成志超说,陈家舟没说张景光刚从这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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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1 吉岗县在东甸乡召开蔬菜大棚现场会,会后,在乡政府的食堂会餐。当乡镇长们红头涨脸地走出食堂,分头钻进各自的汽车时,县长陈家舟也坐进了自己的奥迪。别看院子里的汽车都

1 吉岗县在东甸乡召开蔬菜大棚现场会,会后,在乡政府的食堂会餐。 当乡镇长们红头涨脸地走出食堂,分头钻进各自的汽车时,县长陈家舟也坐进了自己的奥迪。别看院子里的汽车都轰轰地发动了起来,笛笛哇哇地叫成一片蛤蟆塘,却没人敢率先将车开出乡政府大院的门。东甸乡是县委书记成志超亲自抓蔬菜大棚的试验点儿,人们眼见着成书记走出食堂,被秘书张景光扶进了乡政府的办公楼,今儿肯定是留住在这里不回去了,那就把眼睛都盯在陈家舟的奥迪上。县长的2号车不动,谁先动轮子就是僭越,就是不懂大小,这点官场规矩人们都懂。就是坐车的喝多了一时犯迷糊,开车的司机们也都懂。 坐进车里的陈家舟冷着脸对司机说:“去把樊世猛给我叫过来。” 司机开门出去。很快,南水乡乡长樊世猛摇摇晃晃地钻进车里来,问: “县长,找我有事?” 陈家舟不答,又对司机说:“让大家先走吧。” 司机便再开车门,站在那里,朝着眼巴巴望着这里的人们挥挥手。那些车便陆续鱼贯着,冲出乡政府的院子,四散离去了。 大院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了两辆车,另一辆桑塔纳是樊世猛的。樊世猛看看眼睛一直微闭着仰靠在座位上的的陈家舟,轻声问: “县长,找我有事?” 陈家舟的眼睛仍闭着,让人看不出表情:“让你的车回去。” 樊世猛便急急地离车而去。桑塔纳开走了,樊世猛又坐回来。 陈家舟这才吩咐司机:“回去。” 黑色的奥迪轿车这才奔上了回县城的道路。车上的领导刚刚喝完酒,乡路又不那么平坦,司机小心着,车开得不快。 陈家舟一直闭着眼,脑袋仰在枕靠上。樊世猛不敢再多话,心里在想县长带他一路回县城会是什么事。 东甸乡离县城二十多公里,不算远。汽车开上一坡高岗时,陈家舟总算金口再开,吩咐道: “停车。” 汽车靠在路边停下了。坡岗上有一片松林,是人工栽种的,已成了一些规模,树干足有碗口粗了。天阴上来,清冷的寒风在松林里掠过一片呼啸。路旁的枯草在冷风里抖动。远方县城的轮廓已依稀可见。在这种地方停车,只能是县长要下车方便。陈家舟推开了车门,站出去,眼望远方,却没解带宽衣。樊世猛在酒桌上啤酒白酒都喝了不少,此时正觉小腹发胀,便也急急打开车门,跨出去,有些条件反射地等不及,便半是玩笑半自嘲地说: “县长,那我就不知高低,先尿啦。” 陈家舟似没听到一般,两眼仍望着远方,脸上是难辨喜怒的淡漠。 樊世猛有些尴尬地笑了,忙着跑到路边,解开裤带,将一线热腾腾的液体冲射出去。液体储存得挺充足,开闸而去,一泻如注,落地前却被坡岗上迎面而来的劲风吹得散落如珠,甚至回溅到裤角鞋面上。想转身,却不雅,也不恭,小小乡官还敢面对县太爷耍这套啊? 忽听身后车门砰地重重一响,奥迪车已向前冲出去了。樊世猛一急,如注的液体便似带球前冲的球员突遇铲球阻击,收不住,停不得,连滚带爬地淋落了一裤子。樊世猛提着裤子,喊了声“等等我”,那奥迪却哪里管他,早箭一般地远去了。 车里的司机心有不忍,从后视镜里看樊世猛狼狈不堪的样子,轻声替他求告:“县长,还是……” 陈家舟冷冷地说:“开你的车,少废话!他妈的我让他得瑟,那他就在这儿给我得瑟吧!” “得瑟”到这一步的樊世猛虽没听到县长在汽车里的责骂,脑门却刷地冒出一层冷汗,发发呆,这才大梦初醒。这是陈老板发火了,在批评惩治我呢。细想想,便想起午间敬酒那一幕。莫不是我手提猪头走错了庙门?那我樊世猛可就真是天下头号二百五大傻逼,奔了丧礼去祝寿,犯了大忌啦! 想到这一层,樊世猛傻眼了,站在漫荒野地里的坡岗上好发了一阵呆。想到对自己的切齿痛恨处,还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坡岗上的风越发强劲清冷,迎面扑来,直将肚里的那股酒气吹刮得翻涌上来,樊世猛蹲下身子哇哇呕吐,直吐得眼冒金星泪水横流。站起身,用巴掌在嘴巴上抹了抹,迈步往县城的方向走,又觉两腿酸酸软软的像面条,身子在劲风中跌跌撞撞地抖晃。想了想,掏出手机,按了号码,想叫自己的小车来接,把手机贴到耳边,已听到司机的声音了,可他脑子一激灵,没敢应话,忙又关上了。司机知道自己坐上了陈县长的车,再叫他跑到这地方来接,那贼奸溜猾的兔崽子不会看不出一乡之长被扔在这漫荒野地里,肯定是受了县太爷的惩治,如果传出去,那以后自己就在同僚和下属面前落下笑柄丢了威风,怕是日后连发号施令都要被人打折扣,更别说要被同僚们在酒桌上戏谑耍笑了。这般一想,便只好迈开两腿一步步往家里走。可腿上软,心不甘,又不时站下来回头往后看,若是有过路的出租车或什么车辆捎上一程呢…… 这般往前走了不远,腰里的手机拱起来,那是来电振动。是自己的司机打来的。 司机问:“樊乡,是不是叫我去接你?” 司机一定是听了手机响,却又断了,依来电显示的号码再打回来。樊世猛犹豫了一下,大着舌头说: “不用不用。县长还要跟我说些事,他说完事……派车送我回去。刚才是我按错号码了。” 樊世猛关了手机,又狠抽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妈的,这叫什么事!都是自找的,喝凉水塞牙,活该呀! 县长陈家舟回到办公室,先给县委办秘书张景光打了电话,问成书记现在在干什么,张景光答说在睡觉,睡得挺香。陈家舟又问成书记睡前问什么没有,张景光说没有,从酒桌上撤下来回屋就睡了,可能真是喝多了。陈家舟嘱咐,成书记醒来后,可能要问酒桌上谁说了什么话,你把嘴巴给我闭严点儿,少胡说八道,明白吗?张景光便说,请县长放心,我记着呢,有情况我马上向您报告。 樊世猛的电话是在天傍黑时打到陈家舟家里的,樊世猛开口就先把自己臭骂了一顿,骂自己是四六不懂的王八蛋,骂自己是个见酒就蒙的浑球子,又说: “县长,我已经回到家里了,你放心吧,我知道你心里一定还惦记着我。你批评的对,教训得好,我以后一定夹着尾巴做人,再不敢冒冒失失不分场合胡说八道了。要是再有这么一回,莫说县长把我扔到半道上叫我深刻反省,就是……喂了狼,叫野狗啃,我也没半句怨言。” 下属已把服软儿的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还能让他怎么样?陈家舟长叹了一口气,说: “你吃点东西,睡一觉,醒醒酒,好好想一想,能明白个里表就算我没白为你操上这回心。家里的那个事,你就当根本没有,再用不着又庆贺又感谢什么的,成书记和我也用不着你感恩载德海誓山盟,你心里有数就行了。你也嘱咐家里人和你那个宝贝儿子,都稳稳当当地给我夹起尾巴做人做事,少再得瑟。” 樊世猛忙说:“请县长放心,我、我到啥时都是陈县长的马前卒,你往哪儿指,我就往哪儿冲,你说让我用嘴往前拱,我肯定不会用爪子扒。别人不管他妈的是谁,都不、不好使,在吉岗县,我只听县、县长的。” 樊世猛的酒劲还没彻底过去。陈家舟叹口气,便把电话放下了。 在吉岗县,陈家舟有着山大王般的威严,不管谁在主席台上做指示,坐在台下的人都要看看他的脸色,从脸上一时看不出态度,事后也要讨讨示下。陈家舟教训人的方式也独特,他很少批评谁应该怎样,又不该怎样,他心里一时对谁生出不满,就想法让那人反省。比如他名义上是找谁谈话,却把那人扔在屋子里,自己找个借口闪出去,半天一晌不回来,让被找谈话的人忍饥挨饿地自己想;有一回,他对一个乡的夏锄不满意,就让乡党委书记一人抓把锄头去耪地,却不许任何人去帮助,直到月亮升起来老高,那块地耪完;还有一回,一个乡里办的小煤窑发生井下塌方砸死了人,乡里的善后工作不合他的意,他让乡长独自坐矿车下到井底看情况,却命令把矿车停在矿道间,让那位乡长在黑洞洞大铁笼子里悬憋了大半天,呼天不应,叫地不灵。陈家舟的话是,响鼓不用重锤,你们若是能自己把事情想明白,比我说一千道一万都管用,而且也能长记性,一辈子也忘不掉。 入夜时分,张景光把电话打来了。张景光说成书记醒了,正在房间里吃面条。成书记果然还记着午间酒桌上的一句话,他打听樊世猛家里最近可有什么好事。 陈家舟问:“那你怎么答?” 张景光说:“我按您的吩咐,只说不知道。” 陈家舟说:“如果成书记不问,你再不要提这件事。等哪天你随成书记回县里,找时间到我这里来一趟。” 2 节令过了霜降,北方大地已是一片清冷萧条。乡下人收拾干净了地里的庄稼,便基本是猫冬的日子了。青壮年扛起行李卷,又去城里打工,要等傍年根才回来,庄户人不再缺吃的,但玉米高粱卖不出价钱,一年的花销还是要去城里挣回来。留在家里的女人们还要忙上一些日子,她们要给家里的爷们儿孩子收拾过冬的衣裤。那些无处可去又无事可干的老头老太太们,便坐到向阳的墙根去,吹牛胡侃,晒太阳迷糊。北方农村多已温饱,却仍不富裕。不富裕的乡下人也很知足,千金难买半年闲啊。 但县、乡、村的干部们却不能知足,也不敢知足。穷县要富,穷乡也要富,靠大地里的高粱苞米富不起来,就得另想门路。吉岗县的种植大棚蔬菜现场经验交流会就是在这时节在东甸乡召开的。 二十几个乡镇长都来了,来的还有乡镇的农业助理,加上县委县政府和主管局的领导,足有百十号人,大大小小的车辆挤满了东甸乡政府的大院子。会议由县长陈家舟主持,先让东甸乡党委书记介绍了这两年发展大棚种植蔬菜的经验及今冬明春的发展计划,又找来两位家里扣了蔬菜大棚的农民,让他们讲了由穷变富的体会,然后便带领参加会议的干部们坐上汽车,到附近各村屯大地里走一走,看一看。东甸乡的大棚已颇有一些规模,白亮亮的大棚连成片,在初冬赤裸的大地上像汪起一片又一片水泊。东甸乡的村屯墙根下很少再见晒眵迷糊的老人,爷们儿孩子们身上穿的也多是买现成的过冬衣裤,家里的女人们便都钻进大棚里打农药摘果实。青壮年男人进城打工的也少了,大棚里的活计足够他们忙的了,收入并不比进城卖苦力少许多,谁愿意再抛家舍业,谁又不恋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呢。 其实,这样的现场会在东甸乡已开过两次了,参加会议的乡镇长们眼热,心里却并不是很服气,只是嘴巴上不说出来。也不是完全不说,私下里三七疙瘩话并没少冒。要是有县里大当家的坐镇撑腰,我那一亩三分地未必就没东甸乡的这般光景。即便大当家的不去坐镇,只要前有车后有辙地也关照我五百万,我要不把大棚闹腾起来就趴在地下当王八。当然,这些话在开会时是不能说的,抓不着狐狸又惹上一身骚,让领导向你翻白眼,何苦呢? 大大小小的车辆转了一圈,再返回东甸乡政府的大院子,会议就进行到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议程,县委书记成志超做总结讲话。成志超却也坦率,说我知道有些同志心里不服,说手里没有金钢钻,揽不来瓷器活,手里没钱难成大事。这我完全理解。我现在就向诸位宣布一项县委县政府的决定。两年前投入东甸乡的五百万农业贷款今年底已经到期,县里已争取到省里有关部门的支持,这五百万再续贷我们吉岗县两年,但东甸乡的这五百万必须在年底前还到县里。县里对这笔钱的安排已开过专题会议研究,仍全部投入大棚建设,但分为十笔,每笔五十万,分别投入十个乡镇。各乡镇的大棚种植可能一时还难达到东甸乡的规模和水平,但各乡镇可以仿效东甸乡的办法,先集中财力投入一两个村屯,先把雪球做起来,慢慢滚,只要激发起广大村民们的积极性,就不愁没有哪个乡镇会赶上东甸乡,甚至超过东甸乡。但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说,不换面貌就换人,为了尽快改变贫困面貌,就要有必要的组织保证…… 会场顿时就热烈了,乡镇党委书记和乡镇长们都站起来,怕看不见,有人还把胳膊高高地举起来: “我报名啦!申请五十万!” “不能拉下我!” “那就抓阄好啦,机遇面前,人人平等!” …… 成志超说:“看到大家这样积极踊跃我很高兴,但不能抓阄丢骰子,咱们是做工作,不是摔扑克打麻将啊。请诸位回去后抓紧把申请报告送到县农经局,报告上要把你们的计划、措施都写清楚,还要写清你们乡镇开展大棚种植的有利条件和目前还有哪些需要县里帮助解决的困难。你要是只报喜不报忧,那可就得自己的梦自己圆,县里可不能再锦上添花啦。至于怎样雪中送炭,先给谁送炭,等各乡镇将报告打上来后,县里再开会研究决定。” 会只开半天。东甸乡为了会后的这顿午饭,放倒一口猪,蒸猪血,馏排骨,干豆腐炖白肉,实实惠惠的北方杀猪菜。既到了富乡,就要杀富济贫,狠狠造他一顿,不为过。酒也是乡里自酿的小烧,冲是冲点,但保证没假,喝着放心。乡镇长们因有着那五百万的指望,喝得挺上情绪,热火朝天山呼海叫的,两巡酒一过,便满面红光纷纷来给县领导敬酒。这种时候就是最较县太爷们劲儿的关口了,不喝就是不给面子,喝多喝少,总得有八加一进口落肚。在一个县里,乡镇长就是各路诸侯,就是封疆大吏,摸爬滚打一年干下来,确是不容易,喝了就是信任,喝了就是鼓励,喝了就拉近了彼此的感情。尤其是上边派下来的县领导,过不了喝酒这一关,先就在彼此的感情上隔了一道膜,就好像那蔬菜大棚,里面是夏,外头是冬,温差太大,何谈令行禁止调兵遣将啊。 成志超在众人纷纷给他敬酒的时候,听到樊世猛那句感谢的话,虽已带了几分酒意,心里还是狠狠地吃了一惊。但也只是吃了一惊,不容他多思再想,更不容他深追细问,先客让后客,说出那句感谢话的樊世猛已被人不客气地拨挤到一边去了。 喝酒就怕车轮大战般的热情轰炸,这一喝就高了。成志超起身离席时,只觉腿发软,身子也有些晃。身边的县长陈家舟挽住了他胳膊,这让成志超不好意思,忙将陈家舟推开,笑说: “你是老、老大哥,不敢当,不敢当。” 陈家舟便回头找,瞪眼睛:“小张,张景光,发什么呆呢?” 县委办的秘书张景光便急凑上前,搀住成志超。成志超没推他,却胳膊一抡,笑着向周围的人们说: “没、没事。喝急了,急了。你们这帮东、东西,为了从我手里要那五十万元钱,就、就不安好下水,想法灌、灌醉我,是不?我告诉你们,酒桌上的话不算数,统统不算数,我、我谁也没答应,答应的也不、不算数。还是得开会定,先民主后集中,不能坏了规矩啊。” 乡镇长们哈哈地笑,笑得都很开心,似乎还有些得意,一张张脸都红扑扑的,如桃花般绽放。不仅仅是因为酒足饭饱,更因为县领导透露给他们的曙光般的希望。见县领导离了席,他们便也纷纷从酒肉战场上撤退。 在食堂门口,陈家舟问,成书记是回县里去,还是留下来?成志超强撑着精神说,我从外地请了两位大棚专家,明天来做现场指导。我再留两天。县里的事,还是你老兄多受累吧。陈家舟便转身大声叮嘱小张,成书记这些天一直没得休息,今天又没少喝,你先安排成书记好好睡一觉,谁找都给我挡驾,不许打扰。 话是说给张景光,其实是让那些乡镇长们听。 成志超也想不起都跟谁告别了,还没跟谁告别,被张景光扶回了自己的屋子,纳头便睡,头一沾枕头边,鼾声随之而起。他虽说有些酒量,却并不馋酒,那些年在省领导面前当秘书,该喝即喝,比如替领导干杯时,只要领导示意,便挺身而出,绝不推诿;不该喝时便滴酒不沾,而且不论有多少酒落肚,言谈举止基本不失态不走板儿。这也是领导上赏识他的一个重要方面。到了县里后,喝酒应酬便成了工作的基本内容之一,而且是重要内容,上级来领导要陪喝,同级干部们在一起开会或相聚,也要喝,尤其是下级干部来敬酒时,彼此碰了杯,就更不能装屁拿大。 东甸乡是成志超的点儿,到县里工作后,他有相当多的时间吃住在东甸乡,主要是抓大棚种植,其他工作,比如扶贫、计划生育、普九义务教育等等,他也在这里摸索经验,指导全县。省报还为此发表过文章,挺大一块,并配了成志超在大棚里和菜农在一起的照片,手里拿着一棵茄子秧,比比划划的样子,是按省报来的记者意思摆拍的,整的还挺像那么回事。乡里为成书记腾出一间办公室,摆上办公桌,安上电话,再架上一张床,便齐了,乡政府有食堂,吃住办公都方便。 这一觉,成志超直睡到上灯时分,醒来时只觉脑袋木胀,口里发干,身子软软的,连办公桌上的茶杯都懒得起身去端。秘书小张一定早把酽酽的浓茶备在那里了。 成志超躺在床上,眼望着房笆发呆。想想午前的会,群情高涨,起到了变冬闲为冬忙的动员鼓劲作用,应该说开得不错,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再想想午间的那顿酒宴,似有什么事堵在心窝子里,使劲想,不由又想起了樊世猛敬酒时说的那句让他狠狠吃了一惊的话。 当时,樊世猛挤到跟前来,很真诚地说:“成书记,工作上的事,我今儿就不说啦。我代表我们全家敬您,谢您。您对我们一家的恩德山高海阔,我是大恩不敢言谢呀!这杯酒,我见底,干了,您少喝点儿,意思意思,点到为止,我就感恩不尽啦!” 樊世猛说着,果然就把一杯酒一仰脖都喝了进去。那杯子不小,足有三四两,也肯定不会是以水充酒,面对县领导,乡镇长们不敢。面对这种绿林好汉般的喝法,成志超当时直发愣。 樊世猛是带着几分酒意来敬酒的,说这番话的声音未免挺大,虽然食堂里哄嚷嚷乱糟糟的,可一桌人还是都听到了。樊世猛抹抹嘴巴再想说什么,坐在旁边的县长陈家舟站起身,把他往一边拨拉,不客气地训斥道: “不能喝就少灌点儿,有本事显摆工作,灌大酒算什么能耐!去,去,该坐哪儿还回哪儿坐着去!” 成志超当时心里就划了魂儿,我帮他做了什么?什么样的恩德可称山高海阔呢?虽说都喝高了点儿,言词也不至于这般不着边际吧?可当时食堂里乱乱哄哄,又有人不断上来敬酒,这个疑惑不过只在脑子里闪了一闪,就丢到脑后去了。此时想起来,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樊世猛的话也仍似响在耳边。怪了,还大恩不言谢,我可有啥大恩于他?当乡长也不是经我手提拔起来的,早在我来吉岗之前,人家已是南水乡的土地佬了,他的大恩究竟是指什么? 陈家舟不似成志超,乡镇长们的敬酒他可不在乎,愿喝就抿一口,不愿喝顶多用杯子碰个响了事,没人敢跟他叫板,更没人敢挑他这个理儿。这里除了他年龄比成志超大上十几岁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他是稳坐吉岗县数十年的“坐地炮”。这些年,他从当年的大队书记到后来的副乡长、乡长、乡党委书记,一路干到副县长、县长,仅在县长任上,他就送走了三任县委书记。眼下这茬乡镇长和县里各部、委、办、局的头头们,升迁调动几乎都与他的亲疏远近好恶取舍有关。满登登一食堂的人,除了成志超,可能都惧他几分。就如一株年久的大树,根子在这块土地上扎得深,盘得远,且枝繁叶茂,他才不在乎风吹草动呢。 成志超伸手按了一下床头柜上的电子表,电子表报时:现在时刻,十八时零九分,温度,二十一度。 这就有了唤人的意思。房门应声而开,秘书小张探头进来,见成志超醒了,忙趋前将茶杯送到手上,笑眯眯地问: “成书记这一觉睡得挺好吧?” 成志超畅快地饮了一口温热的酽茶水,笑说:“正应了样板戏里的那句唱,一觉睡到日西斜,再睡就连轴转了。” 小张说:“这一阵您白天忙夜里忙,难得补上这么一觉。乡里的几个头头都为成书记的这一觉高兴呢。” 成志超一怔:“哟,他们还没走啊?” 小张说:“等成书记醒,不知还有什么事,就聚在一块打扑克呢。” 成志超摆手说:“有什么事也明天再说。叫他们赶快回家。” 小张又问:“喝酒肚空,不知成书记想吃点什么?食堂的大师傅也没走,还等着呢。” 成志超说:“随便对付一口吧,可别大油大腻的了,水泡饭,整碟酱菜瓜子就行。” “大师傅把面条都擀好切好了,来碗热汤面行不?” “也行。你去叫他们下面吧,我洗把脸就过去。” “您在屋等着吧,我去给您端过来。这种时候,食堂里空敞敞的,冷,晌午的酒气也没散净,您就别过去了。洗脸水我给您倒好了。” 小张说着,又往脸盆里兑了些热水,还用手指试了试水温,转身欲出门,成志超又叫住他: “哎,南水乡的那个樊世猛,哪年提的乡长?” 小张答:“您来县里前两年就提了,干到现在也有四五年了吧。” “午间他给敬酒,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小张做作地怔怔神,摇头:“没注意呀。” “什么山高海阔,大恩不言谢的,他什么意思嘛?” 小张笑了:“樊世猛这个人,成书记您还不太了解,平时做工作待人处事都还行,挺实在的,也肯吃苦认干,可只要二两酒一下肚,嘴上就没把门儿的了,舞舞叉叉胡说八道,他都敢说跟市委书记论过哥们儿。您那句话说的好,酒桌上的话还算数?他说过的话可能连他自己都忘了。” 成志超想了想,说:“你留留心,想办法从侧面了解了解,看樊世猛最近家里是不是真有什么好事。要注意点方法,不要弄得又是风又是雨的。” 小张点头,连道了几个“我明白”,就开门出去了。 按规定,县委书记不配专职秘书,但成志超自从来到县里,县委办公室就派张景光一直跟着他,工作、生活上的事一并兼顾。成志超把手放进温热的水里时,心里不由感慨,到了县里当这七品官,果然就成了爷,有人侍候着了,要是在省里,莫说相同级别的小处长,就是那些厅局长们,也难得到这份礼遇和惬意呀…… 3 郭金石从部队复员,回到耿家屯后半个月,就感到孤独了,寂寞了,没事可干也没话愿说了。他从老爹手里接过放羊的鞭子,说,我去放羊吧,就把家里的十几只山羊轰到了后山坡上。山坡上有一垛饲草,是老爹郭顺成霜降后一边放羊一边割的,垛在那里备作大雪封山时的饲料。郭金石在草垛上偎出一个窝,躺在那里晒太阳,望蓝天,听风声呼呼地在山坡上掠过。真应了那句歌词,“不管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都是我的歌,我的歌。”有馋嘴的羊儿偷偷地跑到草垛边上来,企图偷吃几口不用四处寻觅就可到口的肥草,他抓起备在身边的土圪瘩,嘭地甩过去,挨了打的羊儿就委屈地咩咩叫着,跑到远处去,继续啃吃荒山坡上的草皮了。 耿家屯就在山脚下,百十户人家,错错落落地贴山而建,村前就是庄稼地,虽说不上一马平川,但起起伏伏的也算不上贫瘠,种高粱有米饭吃,种苞米有饼子啃,种大豆榨油做豆腐,种啥得啥。一条乡路飘带似的甩向很远的地方,骑上两个钟头的车子,就能到了县城。按说,耿家屯不该还是眼下这种灰土土的穷样子。郭金石当兵时的那个坦克团也建在这样的丘陵地带,可附近的屯落就种果树,院舍精养山绒羊,还扣了一片连一片的大棚,站在山上往下看,那蔬菜大棚白亮亮的就似一片永远不会融化的瑞雪,又像一洼又一洼清亮亮的水塘。就有大大小小的各种车辆不时开到屯里去,装满了茄子黄瓜西红柿,再轰轰隆隆地开往远方去。于是那里的屯落就很赚钱,富得流油。去年秋上,屯子里家家户户比赛似地买摩托,听说一个屯子一家伙就买了三四十辆。部队再训练时,屯里的姑娘小伙子就骑着屁驴子疯追坦克车,急得团长大呼大叫前拦后挡,又跑到村里和村委会主任交涉,说怕坦克刮了碰了村里人,那些淘气包才不敢再把和坦克赛跑当游戏。 可耿家沟的姑娘小伙子们哪有人家玩得潇洒。躺在山坡上,可以看到屯里墙根下,坐着许多晒太阳眯糊的人,年轻人和老头老太太们混在一起,或东家长西家短地扯闲篇,或在地上横划五道,竖划五道,拣几块石子撅几节秫杆节,玩那最原始的棋弈。更多的是躲在屋子里,整日整日地“搬砖”筑墙甩扑克,没大有小,都动点输赢,玩急了就掀桌子,甚至舞菜刀抡棒子,对骂一阵祖宗后竟仍坐回桌前一赌高低。郭金石回屯后第三天就拉过一回这样的大架,肩膀头还无端地白挨了一棒子,闹得村委会主任耿老德去镇唬了一阵,走时又吐唾沫又跺脚地骂,“妈的,咋整!脸都叫熊瞎子舔去了!穷玩,玩吧,看你们啥时候玩出个头!”其实耿老德也玩,那天就是在牌桌上找到的他,而且一玩就是三星横空,小鸡子叫了头遍。也是他的话,“这一大冬天,不玩干啥去,挠墙根子啊?” 刚回屯里的头几天,郭金石走东家,串西家,挨家去拜那些远的近的沾亲的和不沾亲的三叔二伯婶子大娘们,接下来,昔日下河摸鱼上山掏鸟的伙伴们就拉他去喝酒,劣质老白干,一捧花生米,剥了菜心蘸黄酱,你一口我一口地抢着酒瓶子嘴对嘴地灌,直喝得红头涨脸五迷三道了,就又拉他上麻将桌。喝酒他不推辞,怕冷了肩头齐的弟兄们的情意,可麻将他坚决不上场,只说部队上不让玩这个,手生,待见习见习再上场演练。一来二去的,伙伴们不再勉强他,那种热热闹闹的客气也渐渐地淡去了。 他去过两次村委会主任耿老德的家。耿老德叫耿德贵,是村支书,又兼着村委会主任,但乡亲们不叫他支书或主任,只叫村长,透着直来直去的实在。北方乡间对年长的男性也避讳着直呼其名,而是取他名字中间的那个字,前面再加上个老字,彰显着人们的尊敬,当然,某些庄重的场合除外。把村委会也仍叫大队,那是二十多年前的老皇历了,不知为啥老改不过来。郭金石想给耿老德提提建议,说咱屯咋不扣大棚?那玩意儿当年收益,见效快,贼来钱,何必人都闲着晒太阳眯糊“筑长城”?耿老德说,操,乡里也组织我们去东甸乡参观过,我也知道大棚来钱,可投资也太大,吓人一个倒仰,扣棚又是竹竿子又是薄膜的,外加找人垒大墙,哪个菜棚不得万八千块,钱呢?郭金石说,那东甸乡咋闹腾起来了?耿老德撇嘴说,东甸是县里成书记的点,成书记从省里带来五百万,一家伙都押宝似的投到那里去了。别说五百万,给我五万,咱大大小小也整出点动静。郭金石说,要是屯里人往一起凑凑,先弄起一两个大棚,有了示范,就不愁三个四个遍地开花了。耿老德说,先给谁凑?赔了呢?又说,地都分给各家各户了,按地的薄厚,村东三根垅,村西五个畦,好比羊拉屎蛋蛋,散不拉的能扣棚?郭金石说,我们部队旁边的那个屯子,为扣棚,把地又收回来重分了,改条条为块块。耿老德说,电匣子里都讲了,土地包下去三十年不变,咱肩膀头上长了几个脑袋,还能大过政策去?一个政策大帽子一压,郭金石干嘎巴嘴再说不出别的什么来,回家把这些话和老爸老妈一学,郭老顺就说,你别吃饱了撑的,咸吃萝卜淡操心,屯里的事你少掺和。老妈则说,过了年就二十四了,屯里跟你般大般小的,孩子都会满地跑叫爹了,得张罗给你说媳妇了。 郭金石不愿和屯里人再多谈及的一个话题就是耿长林。耿长林是和郭金石同年入伍的,可新兵连一结束,郭金石去了坦克团,耿长林却被派到师部给师首长当了勤杂兵。刚去坦克团的时候,郭金石还有几分得意,当兵就得有个当兵的模样,驾着几十吨重的钢铁战车,轰轰隆隆地往敌阵里横冲直撞,横扫千军如卷席,那将是何等的威风!低眉顺眼地给当官的扫地送水当打杂可有个什么出息?可过了两年,耿长林考上了军校,郭金石却连准考证是啥样都没看到。按说,在乡中学念书时,郭金石是班长,耿长林连个课代表都没混上,在部队时也是郭金石先入的党,抗洪救灾时还立过一次三等功,咋说,似乎也该郭金石在部队里长干下去。他最怕屯里人问,“长林不能再回屯里来了吧?”“念完军校能当多大官?”“你咋不也去试巴试巴?”咋试巴?那是谁想试巴就能试巴的事吗?郭金石知道,耿长林是沾了师部机关的光,随便哪个首长一句话,都比自己再在坦克团摸爬滚打几年都顶事。可这话跟谁说去?传到耿家人耳朵里,反倒说咱姓郭的没真本事又气皮肚子呢…… 想着这些心事,暖洋洋的冬日当头晒着,就觉地皮颤起来,坦克车的履带翻犁似地卷起如浪般的泥土。坦克在一个蔬菜大棚前停下来,棚帘掀处,钻出高高挑挑的一个姑娘来。姑娘叫朱巧云,手里拿着两根绿莹莹顶花带刺的黄瓜,递给他,说,吃吧,刚洗过的,脆着呢。时已入冬,朱巧云却只穿着一件白汗衫,胸前有两座秀美的小峰高高地耸着。郭金石左右扫了一眼,低声说,也不加件衣裳,风硬着呢。朱巧云说,你咋也只穿一件单衣?郭金石说,坦克里热得像烤箱。朱巧云说,大棚里也热着呢,像蒸笼,不信你进来瞧瞧。说着一只软软的小手就来拉他,吓得他忙又左右瞧…… 郭金石突然觉得鼻子痒痒的,重重地打了个“啊欠”,人就醒来了。他有些懊恼,一个多美的梦!可他刚要骂句什么,见耿晓玲正弯腰对着他格格地笑,手里还拿着一支干枯的狗尾巴草在他鼻前抖动。郭金石翻身坐起来,想想刚才的梦境,脸就热热地烫起来。他揉了揉眼睛,讪讪地问: “你……咋跑这儿来了?” 耿晓玲反问:“我咋就不能到这儿来?这片山姓郭啊?” 郭金石被问住了,笑了笑,又问:“有事吧?” 耿晓玲说:“我爸有请,叫你这就去。” 耿晓玲的爸爸就是村长耿老德。 郭金石望了望山坡上的羊,犹豫了:“羊没人管呢。” “你去吧,我替你看一会儿。” 郭金石往山下走。刚走了几步,耿晓玲又叫住了他:“哎,金石。” 郭金石回转身,就见耿晓玲的脸上倏地飘过一朵红云。 “我想问你……”耿晓玲眼神躲闪开,吞吞吐吐地说,“念军校的人……往家写信,不受限制吧?” 郭金石明白了,心头陡地升起一丝幸灾乐祸的快意。耿晓玲和郭金石、耿长林都是同学,当初两人当兵走时,耿晓玲当着许多人的面,一人送了一个挺精致的笔记本,写信时,也都捎带着问上对方一句好。可后来耿长林考上军校,耿晓玲写给郭金石的信就少起来,再后来就完全没有了。郭金石情知是怎么回事,只好把一股酸酸的滋味吞咽进肚子里。 “我也没去过军校,哪知道。八成是功课紧吧。” “那你……最近也没收到长林的信?” “没有。” “那你快去吧。我爸找你,八成是好事呢。” 耿老德找郭金石的意思挺明确,说几个支委研究过了,村里眼下的党员就数他年轻,准备叫他当治保委员,半脱产,有事出出头,没事在家愿干啥干啥,一年到头给一千五百元的补助。说是征求本人的意见,可那神情一目了然,被赏了一官半职的没有不感恩戴德欣然领命的道理。可郭金石闷头足想了有一袋烟的工夫,才说,让我再想想,行不?耿老德不耐烦地说,这还寻思个啥?明天早晨给我回话,你不愿干就算了。 郭金石又回到了山坡上,躺在草窝窝里想心事。耿家在屯子里是大姓,耿家屯几十年间,支书换了一茬又一茬,却一直都姓耿,支委们也大多姓耿。可耿老德挺会搞“统战”,安排进一个外姓人,就算一个代表面了。其实外姓人说了什么在村里也不会算数,只能去个跑腿学舌当听差的角色。 第二天大清早,郭金石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推出自行车,对老爸说,我进城去战友家里呆两天,你去替我跟村长说一声,就说那活儿我不想干。郭老顺扯着嗓子喊,人家赏你件袍子披,你还端起来了,那你还想干啥?郭金石也不答话,抬腿蹬上车子,冲出小院远去了。 郭老顺去了耿老德家,胆战心惊地观察着村长的脸色,说,那混账小子,不识好歹的东西,你白挂记着他啦。耿老德叭地远远吐出一口痰,又将手里的烟屁股往地下一丢,冷笑着说,操,穿了几天黄棉袄,能耐就大了,看他咋蹦达去吧。 4 酒桌上的疑惑,就像秋日里的霜花,太阳一出,就悄然逝去了,似乎没留下任何痕迹。 入冬后的这一段时间,虽说农民地里的活计少了许多,可县里的许多工作却忙上来。农忙时不好与辛苦劳累的农民和乡、村干部抢时光,有些工作就要放在农闲时来做。农村基层组织的建设,到部队走访商量军民共建,还有特困职工和受灾地区特困村民的安抚……杂事一多,哪里还顾及几句酒话?张景光没有回复樊世猛家里到底有了啥样的好事,成志超再和樊世猛见面时,樊世猛也闭口不再提那件事,好像真的就“大恩不言谢了”。说实在话,成志超也把那事忘了,不说忘得一干二净也差不多。有时偶尔想起来,他还暗笑自己多事。自己在酒桌上说过的大话胡话还少了?你都不作数,一个乡干部酒后的奉承又算得什么呢?要是啥话都当起真来,怕自己就什么工作也做不成了。 成志超的家在省城。工作不太忙时,他半月回一次家。忙时打点不开,一个多月不回也是常有的事。回家时,除了和媳妇、儿子亲热亲热,逛逛公园或去看一两场在县里看不到的电影或戏剧,再一项重要内容便是到省委副书记鲁岩恒家坐一坐。事先也不必问鲁书记在不在家。鲁书记在家便随便聊聊,不在家里则和鲁书记的夫人朱阿姨扯扯家常。朱阿姨已退休在家,巴不得有年轻人来家和她热闹。如果妻子得闲,成志超便将妻子宋波和儿子小涛也带去。那母子俩进了鲁书记的家,更是如鱼得水。宋波与朱阿姨有说不尽女人间的话,两人钻进厨房,一个剁馅,一个和面,等招呼大家入席时,便有了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小涛的到来更是大受欢迎,进了门便和鲁书记的孙子滚在一起,不是两人坐到电视机前玩电子游戏,便是抱了足球跑出去,不踢个大汗淋漓不回来。鲁书记的儿子和儿媳都去美国进修了,留下孙子在家里,平时管教得严,不是看着放心顺眼的小伙伴,老两口是绝对不许孙子出去跟人家疯跑的。偌大的一个家,都由朱阿姨自己操持,她不喜欢保姆,鲁书记也不喜欢陌生人走进这个家门。所以成志超一家的到来,便给这个家庭带来欢乐,是那种亲如家人的欢乐。 成志超到鲁书记家来,手里也常是不空的,可那不空的两手却从不避人。那塑料袋里有时装着两把韭菜,有时装着两把红灵灵的水萝卜,都是市场上寻常可见的东西,就是提来鲜肉,也只三两斤。成志超有时还提来一罐头瓶农家酱,带来一些山野里采来的蕨菜苦麻菜,人们知道鲁书记老两口都是北方农村走出来的,得意这一口,便也见怪不怪,反夸成志超是个有心人,鲁书记没白教导培养一回。殊不知,成志超为弄这些东西,也是好费了一番心思的。比如韭菜,他是找农户按过去没扣大棚时的笨法,种在农家炕头上,一定要播老品种的种子,且不许施用一点农药化肥,只那褥子大小的地方,头两刀割的产品他都包圆儿买下了,他带给鲁书记的就是那种不带一丁一点现代污染的本色味道;再比如那水萝卜,他也包下农户的一两菜畦,百分之百要施农家肥;那农家酱更是选得精细。虽说农家酱的加工方法自古相传,千家万户如出一辙,但每家酱缸里飘散出来的酱香却各有千秋,这里有投盐量的大小,下酱的时间以及酱块发酵程度的不同等等多种因素。成志超在东甸乡蹲点,在春末夏初的下酱时节,便专给乡民政助理一项任务,去务色品尝各家新出缸的大酱,哪家下得好,又经他品尝选择,便将那一缸酱一次性买断。朱阿姨没大酱难下饭,所以每每坐到饭桌前,都要对老伴念叨成志超两句,“志超这孩子,你真没白疼他,比我亲生亲养的都强。” 当县委书记前,成志超是鲁岩恒的秘书,而且两个家庭的关系还不仅仅限于首长和秘书。十多年前,鲁岩恒还是省委秘书长时,一次生病住院,便认识了大学将毕业来医院实习的宋波。宋波年轻漂亮又活泼,父亲在省里一个厅里当厅长。有一天,朱阿姨看到宋波,便悄声对鲁岩恒说,这姑娘不错,你看把她给你们办公厅里的成志超介绍介绍怎么样?鲁岩恒便将成志超叫到医院,给两个年轻人做了大媒。成志超和宋波婚前很甜蜜,婚后很幸福,鲁岩恒老两口也因此生出很多成就感。后来,鲁岩恒升任省委副书记,便选了成志超当自己的秘书。成志超有大学里的功底,爱读书,爱思考,工作又勤谨,给鲁书记提出过几次很有见识的建议,鲁书记对他很赏识。这一晃便是十来年,鲁书记眼下已年过花甲了。 三年前,鲁岩恒对成志超说:“你也快四十了,不能总跟着我;我呢,下次换届,或人大,或政协,也总要找个地方赋闲。我看,你还是抓紧到基层去锻炼锻炼吧。县里是只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是最锻炼干部的地方,按我们党内不成文的规定,更高级别干部的提拔和使用,这个台阶是不能不走的。与其晚走,不如早走,民间有话叫年龄是个宝,机不可失啊。” 成志超听得出老书记没说出口的更深层次考虑,三年后换届,省里换,各市地也换,有了在县区工作的经验,下一步的仕途就顺畅了,好比田径场上的三级跳,助跑后的第一步蹬踏有力,那第二步也就随势而起,不愁第三步不出成绩。哪位要退下来的老领导对自己身边工作的人员,尤其是赏识的年轻人,不做个长远的考虑呢?于公,于私,都是大有好处的。 成志超说:“我听老领导的安排。” 鲁书记说:“你去北口市的吉岗吧。吉岗县不富裕,但越是穷地方,越能锻炼人,也越出干部。我去吉岗调研时,已对那里的发展有个大致的考虑,你去那里后,别的工作都可稍放,但有一项工作必须全力以赴,务必搞好,而且要尽快见规模,出效益。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工作吧?” 成志超问:“是蔬菜大棚吧?” 鲁书记点头:“不错,我找主管农业的副省长,让他从农业发展基金里给你带过去五百万。你选一个交通比较便利,土地条件相对好一些的乡镇,把五百万都投进去,千万不可挪为他用。五百万是个什么概念呢?以扣建一个大棚一万元计算,那就是五百个,你若是贷一半,再发动村民自筹一半,那就是一千个。一千个大棚,也算有些规模了,只要见了效益,一两年后又何愁村民们不砸锅卖铁再建起两千个,三千个?现在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只要把这项工作抓起来,做到位,吉岗在产业化发展和经济形势上有个大突破,你的政绩也就无须别人评点了。” 成志超心里感动,说:“老领导把路给我铺展得这样平坦,我再走不好,就白跟在您身边学习这些年了。” 任命下达后,成志超带着妻子宋波跟老书记告别。那时,鲁书记的老伴朱阿姨刚从岗位上退下来不久,儿子和儿媳也去国外不久,见两个年轻人来,老太太先就红了眼圈,说: “那两个膀儿硬了,刚飞走,我只以为身边还有个志超呢,能常来家看看。这老鲁,回家也不跟我商量一声,说放就把志超又放了出去。以后我要有点事,可喊谁去?” 省委领导的秘书另有任命,组织部自会再为领导选派一个,那新来的秘书也未必就比自己做得差。可成志超听了朱阿姨的话,心里还是生出深深的感动,说: “朱阿姨,我也不是走远,隔个一月半月的,总要回家看看。以后只要回来,我一定先到您这儿来报到,好不好?我只怕朱阿姨烦我呢。” 宋波凑到老太太身边,安慰说:“朱姨,他不在家,还有我呢。您什么时候有事,打个电话我就过来了。” 老太太说:“他在我这儿,还是个孩子。可这一出去,大小也是个县太爷了,早早晚晚的,身边没个人可不行。你不跟他过去?” 宋波笑说:“哼,戏台上的县太爷,也就是个小嘎官,谁希罕。他就是用八抬大轿来接我,也休想。再说,鲁伯也不会总让他留在吉岗把根扎下去,是不鲁伯?” 宋波这话说得艺术,玩笑间,已在试探省领导对丈夫的下一步考虑了。 鲁岩恒笑说:“只怕到那时我就说了不算喽。兴许志超进步大,还去了北京当京官呢,到那时你也不跟去?” 宋波撒娇说:“他到联合国去,也不过是只风筝,那根线也还在鲁伯手里抓着。我才不跟他去呢,我怕离了鲁伯朱姨,他真要耍开县太爷的臭架子,吹胡子瞪眼的,就没人护着我了。” 老两口当然都听得出这是撒娇的话,但还是开心地笑了。朱姨说:“小年轻的,分开十天半月的行,时间长了,还是在一起的好,早早晚晚的,互相都有个照应。现在外面的世界太花花,志超到了县里,身边讨乖献殷勤的年轻女人肯定少不了,你放心他,我还不放心他呢。我原先在省建行工作时,那个行长就是从下边市里调上来的,人精明,也能干,就是迟迟不肯将夫人调过来,后来发生的丢人故事还少了?我回家没少跟老鲁说,这要怪你们管干部的没管到位,没来水得先叠坝呀,冲开口子就不好堵了。他还说鸡蛋啊石头啊,主观啊客观啊,自身修养什么的。哼,常在河边走,难免不湿鞋,千年修行也只怕一时动了俗念。” 宋波对成志超瞪眼睛:“听到没?朱姨这是在给你打预防针呢,你敢!”说完又对老太太笑,“朱姨,我有办法,多给他备两双水靴子,趟在水里都不怕。” 几个人又笑。鲁岩恒一边笑一边起身往楼上的书房走,招呼成志超说:“让她们娘俩说吧,你跟我来。” 鲁书记带成志超进了书房,从笔筒里抽出红铅笔,在信笺上重重写下几个字,递过来,说:“说笑归说笑,这几个字你一定要牢记在心里,就算作我的临别赠言,让我日后多听你的好消息吧。” 鲁书记落笔写下的是十个字:“莫纷争,少疏漏,稍安勿躁。” 接下那页沉甸甸的纸片片,成志超面色登时凝重起来。他说:“请老领导放心,我绝不辜负您的厚望!” 这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成志超到了县里,很快就一头扎到东甸乡,大刀阔斧热火朝天地搞起了蔬菜大棚试验区。省里的年轻干部下到县里,一般都安排副书记副县长,成志超是省委副书记的爱将,下来就坐帅帐,这步棋谁都看得清爽,县里人更是心照不宣,省城的老同学老朋友们则在玩笑中提前祝贺,说志超是飞鸽牌的,鸽子很快将展翅而去,飞鸽下一步的栖身之处必是高枝,溜须拍马也是早下手为强,早做感情投资总比临时抱佛脚强啊! 成志超的家没搬,也没必要搬。明年上半年省内各市就将大换届,飞鸽离枝而去的日子似乎是指日可待了。

成志超说,陈家舟没说张景光刚从这里走。5 郭金石没去战友家,他去蹲了县城里的劳务市场。 吉岗县城的十字街口,坐落着一座三层飞檐斗拱的鼓楼,据说是明清时期的建筑,挤在四周山丘一样高高低低的楼房中,自视清高中却显出了一种格格不入的寒酸、落魄与沉寂。可城里人舍不得扒掉它,还时不时地油漆打扮一番,说那是古老历史的一个见证。劳务市场就在鼓楼下,每天数百上千人,或贴墙而坐,或蹲成一个个圈圈扯闲篇,劳工们手里操着刨锯、瓦刀、管钳之类的家什,脚下还戳着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牌牌,上面写着“木工”、“修暖气”、“刮大白”之类的字样。字都写得歪歪扭扭,没有章法,却透着主人的粗豪、厚道与纯朴。 郭金石没有家什,脚下也没有小牌牌,他也不凑到人群中去,只是远远地坐在马路牙子上,闷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过的烟屁股就在脚下摆成两个字,“力工”。也有卖工夫的过来跟他搭话,问他卖什么手艺。郭金石指指脚下的烟头,说,我什么技术也没有,只有两膀子力气。问话人讥嘲地笑了,说,现在就人臭,不值钱,找卖力气的还用到这儿来?随便在大街上吆喝一声,屁股后立马能跟上一大溜儿,拿鞭子赶都赶不开。郭金石心里骂,我会开坦克,你家有吗?我能把坦克上的火炮打得百发百中,你供得起炮弹吗? 有手艺的人一拨拨地来了,又一拨拨地被人领走了,走时都不无得意地对还得等下去的陌生朋友打招呼,“我先去了呀!”赚得众人一片羡慕的目光。 郭金石冷冷清清地孤坐了三天,很少有人过来跟他搭话,更别说来跟他讨价还价。每天见日头压了西山,楼房的影子黑沉沉地压下来,他就骑上车子往远远的耿家屯蹬去,到家时已是满天星斗。第二天早起,喝上一碗白菜汤,咬上两块苞米面锅贴大饼子,闪躲开老爸老妈探询的目光,蹬上车子又沿着山路飞驰而去。 三天中,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第一天上午,有个工程队的来找人装卸水泥,说活儿累,又埋汰,尘土暴扬的,但可以在工钱上找,计件,一天咋也能挣个五六十。就有人指指他喊,只挣力气钱的活儿来了!郭金石笑了笑,摇头,没动窝。待工程队的人走了,就有人对他说,那活不干也对,挨多大累不说,就那灰猴子样,干完活得咋洗?回家媳妇都不让你钻被窝。第二天,又来了一个穿深蓝制服戴大盖帽的,看徽章上的天平标志,知是法院的。法院的说找劳动力挖排水沟,一天三十五元,晌午还供一顿饭。郭金石这回动了心,起身跟在人家身后,可只走了十几步,又蹲回原处去抽烟了,待法院的带人要走时,还有人招呼他,“你倒是去不去呀?这活儿可以了。”他摆摆手,仍是没动。市场上的那些常客们就开始私下嘀咕他了,说这小子是不是缺心眼?谁家还缺新姑爷子等你去呀?这样的俏活再不干,你就蹲你的马路牙子去吧。 到了第三天,街道上下班的人流已蚂蚁搬家似地稠密起来,待价而沽的手艺人们也多已归巢,就见有辆紫红色的桑塔纳轿车嘎吱一声停下来,里面钻出一个圆圆胖胖的中年人,喊: “有去装车卸车的没有?运煤,一天三十元。” 有人接话:“供饭不?” “愿吃啥自个带。热饭的地方现成。开水管够。” 人们哄地笑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再搭话。这价钱有点欺负人,一个大小伙子干一天挣三十块钱再刨去晌午那顿饭,跟白干差不多了。 中年人又喊了一遍,一条腿已缩回车门里去,加了一句:“没人愿去我可走人啦。” 郭金石起身迎过去,问:“从哪儿往哪儿运?” “铁路货场到县委大院,不远。” “你是哪个单位的?” 中年人怔了怔,口气挺冲:“你愿去就去,不去拉倒,问这干啥?每天晚上收工前给你点票子,还诓了你那俩钱儿了?” 郭金石笑了笑:“我叫人诓怕了,真要干完活不给钱,我上哪儿找你去?” 中年人说:“我姓纪,县委办公室的主任。”他又指指车牌子,“你找不着我,还找不到这辆车?这是县委的,不会假吧?” 其实郭金石早就注意到了桑塔纳的牌号,三个0后的尾数是18,虽非前几号首长专用车,但也显赫得可以。他只是想再确认一下。他说: “那就算我一个。啥时候去干活?” “明早八点,到县委大院门卫等我。”纪主任临钻进车门,又补了一句,“自个儿带晌午饭啊,挨饿可找不着我。” 在人们的笑声中,桑塔纳远去了,郭金石也蹬上了自己的车子。于是便有人冲着他的背影笑骂,“溜光水滑的一个人,原来还是一猫长了俩脑袋,二虎头一个!”“坐在这儿好几天,就等这俏活呀!”“以为调你去当县太爷呀,还挑衙门。嘁,真是林子一大,啥鸟儿都有!”…… 郭金石没听到这些议论,听到了也不会回敬什么。各人自有心里的小九九,犯得上吗?他觉得他的第一步战略计划实现了,而且还算顺利。 6 工作一忙,时间便成了高速列车,一晃,新年的站牌闪过去了,再在前方站停车,已是千家万户过大年的一片喧嚣了。 大年初四的午后,省交通厅厅长赵喜林把轿车开到成志超家的楼下,说在省城的大学校友们要聚一聚,务请县太爷光临。成志超盛情难却,自然就去了。 酒桌上,也是在酒至半酣渐入佳境时,赵喜林敬酒,单单向成志超举杯叫阵: “志超,这杯酒我单请你喝,别的交情咱先放下不提,就凭我给你的那八百万,你也得喝!” 成志超心里一沉,八百万?我什么时候跟他要过八百万?他又什么时候给过我八百万? 但哪容他多想,满桌校友都摇旗呐喊了,八百万一杯酒,值了!志超你不喝,我们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又有人喊,喜林大厅长,你别见人下菜碟,我这人便宜,不要八百万,八万一杯就行,你让我喝多少是多少! 蛙塘鼓噪,群情怂恿,成志超无心辩解,可就在那杯酒落肚的时候,他再一次陡然想起樊世猛那句“山高海阔”的话,那句话一定事出有因,而且因果还一定有些别样的蹊跷。他还想起,他是叮嘱过秘书小张的,让张景光想办法迂回探询一下,看樊世猛家里是否真有什么好事。可事后他忘记了追问,小张也就没再回复过此事。这两件事,是不是有着某种潜在的因果勾连呢? 成志超有心再多问几句,可当着那么多闹哄哄的老同学的面,他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喝罢酒,接着唱卡拉OK。包房里越发哄杂,人们互串着席位,开始了一对一的愈显亲近的攀谈与联络。成志超看时机已到,便凑到赵喜林身旁,小声问: “我的厅长大人,刚才喝酒时,我不敢驳你的面子,你让我喝酒,我可遵命一干而尽了。我只是到现在也没想起来,你说的那个八百万是怎么回事?” 赵喜林喝了不少,舌头有点儿大,眼珠子也转得不再那么灵活,话却明显多起来:“我说你呀,就是当了县太爷,也不该这般贵人多忘事嘛。你们县里通那个什么什么乡的公路重修了是不是?” 成志超点头:“是通东甸乡的。东甸乡的大棚蔬菜很快就要大喷下来了,为了保证销路畅通,那条路不能不修了。县里为这事立了项,拨了专款,入冬前,那段路已经抢下来了。” 赵喜林说:“除了专款,前几个月,你老兄大笔一挥,写下手令,派人专程到厅里找我,有这事吧?我知你老兄前程远大不可限量,哪敢有丝毫的怠慢,就从厅里已做了计划有了安排的款项里给你们拨过去八百万。不是我今天喝多了挑你的小理儿,虽说你张口一千万,我给了八百万,没能百分之百地让你满意,可你也该知道,县管公路主要是靠县里自筹自建,为挤出这八百万你知我费了多少口舌?得罪了多少人?而且隔着市里这一层,把款子直接拨到县里,也是破了常规的。你应该知道,省里其他县,为争取省交通厅的支持,县委书记和县长们一次次带人到省里来,把我当成菩萨又是烧香又是求拜的,那可是手段用尽啊。也就你老兄吧,面子大,架子也大,不说亲自来找我,事后竟连电话都没给我打一个。” 成志超听出了蹊跷,打着哈哈说:“你管他是谁,架子大,你就不答理他嘛,我不信他还敢去你的厅里抢钱。” 赵喜林说:“我不是友情为重嘛。也不是没生出置之不理的念头,可又一想,我不拨款,你就可能再去找鲁书记,鲁书记若开了口,你说我还理不理?我长了几个窝瓜大的胆子呀?与其为领导服务,不如直接为基层为朋友为老同学服务,让你把这份情记在我账上,总比记在省委领导账上强吧。我熊瞎子打立正,一手遮天地帮你把那事办了,不敢领谢,只盼着县太爷赏个笑脸,哪想你竟连个答谢的电话都没打给我。要不是年前你打发人给我送来两只仿古大瓷瓶,哼,我都不想搭理你了!” 成志超的心不由又沉了沉:“这点记性我还有,我给你送瓷瓶了?” “不是你来给我送瓷瓶了,是你派人给我送瓷瓶了,难道这事你也忘了?” “来送瓷瓶的是什么人?” “还是上次拿着你的条子到厅里来找我的那两位,一个副县长,还有一个交通局副局长,姓啥叫啥……这酒一喝多,脑袋就胀得不好使了。都是我去年到你们县里时,你找来一块陪喝过酒的。” 成志超问:“这事你可记清楚了?” “我还没七老八十迷糊颠倒呢。虽说喝多了点,还不至于胡说八道吧。” 成志超想了想:“你说的那张条子,就是你说的我的那个‘手令’,总不致一撕了之,还在你的手上吧?” “在呀。我这人,一年清理一回文件柜。新年过后,我在清理那些东西时,还见了那张条子,本想送进碎纸机里算了,又想你老兄日后不定发达到何种程度,这纸真迹可就成珍贵文物了,所以就又保存了起来。” “能不能……找出来给我看看?” “你……你什么意思嘛?钱到了手,还想不认账啊?放心吧,那不是我个人腰包里的币子,我不会找你还。” 成志超心里越发紧上来,可他装作不以为然地淡淡一笑:“随你怎么想吧。但这张条子还是给我看看的好,而且,最好能交给我。” 酒意蒙眬的赵喜林警觉起来,眼睛瞪大了,声音也低下来:“锣鼓听音。听你的意思,这里面……是不是还有点儿啥说道?” 成志超摇头:“暂时还不好说,你总得让我看过再说嘛。” 赵喜林想了想:“你什么时候回县里去?” “初八上班。我初七晚上回去。” “那好,你要不急,你下次回来时,给我打个电话,我派人给你送家去;要急呢,初八一上班,我特快专递给你寄过去。” “不,一会儿散了席,我跟你先直接奔厅里,行吗?” 赵喜林的眼睛又牢牢地盯了成志超一会,点头了:“也好,你当面看过,且看你再怎么说。” 当天入夜时分,成志超坐在赵喜林办公室看到那张条子时,心里虽已有一些准备,还是暗暗大吃一惊。字迹确像自己的,尤其落款签字,每一笔都很到位,该虚的虚,该连的连,与自以为独树了一格的签字别无二致。可这封信绝对不是自己写的呀,这不会有错。到了县里后,自己便依照老书记的叮嘱,全力以赴去抓蔬菜大棚,其他工作,都交给了县长陈家舟或主管副书记副县长了。县里建公路,是需投资的大项目,常委会专门研究决定的,具体工作自己却基本没介入,放手让主管领导去落实。再细想想,副县长伍林有一次倒是跟自己提过筑路经费不足的事,还吞吞吐吐地示意成书记在省里朋友多路子广,能否亲自出面去省交通厅争取一下。当时自己立刻就否定了他的建议,说省交通厅管的是省管公路那一块,咱们修的是县路,去了也是自讨没趣。成志超心里还另有考虑,自己是从省领导秘书的岗位上来到吉岗的,如果动不动就去省里要钱要物,就可能给县里的干部们惯出毛病来,以后更是指望他这块云彩下雨了。再有,成志超也不愿为这种事回省城求爷爷告奶奶,不论去省里的哪家衙门,那些老相识们都知道自己的老根底,人家即使给些额外的关照那也是瞧着鲁书记的面子,若是这样的求告多了几次,于自己和鲁书记面子都不好看,让鲁书记知道了,更不知怎样想。拉大旗做虎皮,终归是要让人瞧不起的。 喜林厅长: 见字如晤,你好。 我来县里,虽有雄心独撑起一方天地造福于吉岗,但毕竟身单力薄,时有力不从心之感。我主抓的东甸乡的蔬菜大棚已有些规模,为保日后销路畅通,重建县里通达东甸乡公路的工程已经上马,但因资金不足,很快即陷入停工待料的窘境。这种烂尾工程,最容易招惹上上下下的责骂,况且此举是我来县里之后力主动议,眼下又恰到了我不多说你也会心知肚明的敏感期。万般无奈,只好学学孙猴子,取经路上,多求佛门。切望老兄鼎力相助一二。千万之数,小县视为巨资,放在老兄手上,也许只是九牛一毛。款到,公路即可很快告竣。愚弟知恩,小县念情,容当日后再报,先谢了! 下面便是签字和日期,连遣词用句的风格都是和成志超日常给友人写信极相似的。这个东西究竟是谁捉笔伪造的呢? 赵喜林靠在皮转椅里抽烟,笑问:“这回你还有什么可说?” 成志超揉了揉胀上来的太阳穴,又问:“你是把款直接拨到了县里吗?” 赵喜林答:“账号是你们那位副县长和局长带来的,要不要我替你查查?” 成志超说:“款子拨下前,你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 赵喜林做惊诧状:“哟,这还成了我的毛病啦?县太爷日理万机,忙得连媳妇孩子都顾不上了,又派亲信干将携来亲笔大札,我还敢不抓紧落实呀?” 成志超把纸条折叠好,放进手提包:“这个,我带走。” 赵喜林说:“当着真人,别说假话。你的葫芦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药?” 成志超想了想:“这样吧,这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暂时都不要往外讲。这张条子肯定有毛病,日后,我一定对厅长老兄有个如实的汇报,好不好?” 赵喜林想了想,问:“看你这意思,莫不是那张条子不是你的亲笔,我的钱被别人诓走了?” 成志超说:“暂时还不好贸然结论。酒喝多了,你让我再仔细想想。” 赵喜林脸上露出不悦之色,砰地一声关了办公桌上的抽屉:“随你便吧。走,回家睡觉去。” 7 酒劲儿上来了,脑袋胀胀的,眼睛涩涩的,回到家里,却毫无睡意。听儿子的房间,电子游戏战正在激烈地进行。平时不让孩子玩这些东西,过年这几天,便让他鸟儿出笼,随他怎么飞怎么疯。另一个房间,听宋波在打电话,不外又是和那些老同学互相拜年彼此问候。成志超将外衣扔在客厅,直接坐进书房,将那纸信函铺展开,一字一字看,犹如看天书,又好像看文物,脑子里转的就是一句话,这是哪个王八蛋干的? 吉岗县重铺通东甸乡的公路,县里投资七百万,东甸乡投进二百万,算作去年为老百姓做的十大好事实事中的头一件。剪彩通车时,县五大班子首席领导都到了,一个个喜笑颜开拱手相庆,都赞成书记有魄力,来到县里就干了一件让大家期盼多年的大好事,并没一人跟自己提起资金不足和请求省里支持的话。这笔八百万专项资金真的投入了公路建设吗?如果真的投入了,那为什么事先不请示,事后不汇报,却伪造信函,瞒天过海?这里没鬼才怪!他们也太不把我成志超放在眼里了,狗胆包天啊! 由此,成志超再一次想起樊世猛那句“山高海阔”的话,现在可以断言了,那决不会仅仅是一句拉拉近乎的酒话,后面必定还有一个瞒天过海的阴谋。酒后吐真言,樊世猛和赵喜林一样,都是在酒后泄露了天机,如果说有不同,赵喜林是被人欺骗利用,自己却并没得到任何好处(两只仿古瓷瓶暂可忽略不计),樊世猛却是既得利益获得者,和那些人是不是同伙,还当别论。 他们是谁,其实成志超心里一清二楚。县委书记是“飞鸽”,县长陈家舟则是“永久”牌的,坐地炮,地头蛇。这些年,陈家舟从乡镇长、副县长一路干上来,县长的位置也坐了七八年了,野心早膨胀得可以,跟前三任书记配合得都不是很愉快,县里的四梁八柱,也早被他安排得妥妥当当,细查查,不是皇亲国戚,也都有着深层次的渊源,不是走着陈家舟的关系,是很难捧上那个金饭碗的。按照鲁书记“莫纷争”的叮嘱,成志超到了县里后采取的策略是,干部队伍维持现状,基本不动,我不提拔,也不调动,看你还纷争个什么?关于“少疏漏”,成志超心里也自有章程,眼下社会最容易让干部败走麦城的疏漏处,不外是经济和人事两块,我不贪污不受贿,管钱的大权交给县长,自己甩手自在王,两袖走清风,又何疏何漏之有?至于人事权,县里的公务员编制和事业编制早就严重超员,财政窘迫,苦不堪言,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成志超来到县里不久,便在常委会上做出决定,严格控制编制,三五年之内,原则上不进新人,特殊情况的,也必须经县委主要领导亲自签署意见。主要领导就是成志超了,任你是谁的亲爹热娘三姑四舅,我的笔就是一人不批,不信还有什么疏漏。 大年初一时,成志超去鲁书记家拜年,把自己去县里后的工作和这些思考再一次向鲁书记汇报了,鲁书记赞许,说:“你在县里的情况,我多少听说一些,上上下下都还反映不错。我放心,也高兴。关于免纷争和少疏漏,重点是前者。疏漏嘛,谁都会有,做工作就免不了疏漏,不做工作没有疏漏的除非是死人。但要尽量少些,只要情有可原,组织不会求全责备。特别是,只要没有纷争,没人见缝下蛆地一味追缠,就不会成为什么大不了的问题。省市两级换届的工作再有半年就要开始了,编筐编篓,全在收口,这段时间,你要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可不纷争并不是稀里糊涂。我可以装气迷,装糊涂,也可以放某些人一马,但那也要看是些什么事。似这般,王八蛋们自以为摸准了我怕出纷争的心理脉络,竟把伪造我的亲笔信件的事都做出来了,这叫无法无天,我还能嘻嘻哈哈自作不知吗?此一信是我已知,有其一必有其二,谁知蒙在鼓里的还有多少?那樊世猛的事是不是就又为一例?也许那也仅仅是冰山一角。他们真若以我的名义招惹下滔天大祸,那就是大疏漏,大疏漏的结局就一定会比不纷争好吗? 酒冲气血,愤恼难平,成志超拿起了电话。 电话是秘书小张的爱人接的。成志超先让自己心平气和,报了姓名,又问了过年好,张景光的爱人便受宠若惊地连声说: “哎哟,是成书记呀?您过年好。我怕打扰您,都没敢拜年呢。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呀?” 成志超问:“景光在吗?他睡下了吧?” 小张爱人说:“他去给伍县长的丈母娘过六十六,喝多了,就先睡下了。我这就叫醒他。” 小张显然已经醒了,话筒里传来嘟嘟囔囔的责怨,啥六十六不六十六的,瞎嘞嘞啥。小张爱人提醒说,是成书记。待话筒到了小张手上,那声音便立刻柔和了: “哟,是成书记呀?您哪天回来?我去接您。” 成志超故作轻松亲切,笑说:“你先使劲打两个哈欠,再擦擦脸,等彻底醒过来,我再跟你说。” 小张说:“我醒了,真的醒了,一听是成书记的电话,我立刻就醒了。您有什么指示就说吧,我保证误不了事。” “这几天县里没什么事吧?” “没有。我天天去县委看值班记录,有些事,都小小不言的,在家的领导都及时处理了,您放心吧。” “那我问你,年前,县里在东甸乡开现场会那天,我让你问问樊世猛家里有什么事情的话,你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是这么个情况,入冬时,樊乡长老爹住进了医院,手术前必须交足两万元押金,家里一时筹措不到,樊乡长就找到了陈县长,意思是从县里暂借一借。陈县长当时很为难,这种事要开了口子还了得,干部家属生病住院的多了,借他不借谁呀?可干部真遇到了难处又不能不管,思来想去的,后来陈县长就从自己家里拿出了两万元,对樊乡长说,这事跟成书记研究了,借公款肯定不行,但基层同志的生活遇到了具体困难,又不能坐视不管,所以你们两位县领导每人从个人腰包拿出一万,先把老爷子的病治好要紧。陈县长还特别强调,这事是成书记拿的主意。就是这么个事儿,樊乡长那天酒桌上的话就是冲这说的,当时他老爹已经病好出院,在家调养了。这事怪我,了解清楚后本应该立即向您汇报,可节前工作一忙,就忘到脑后去了。真是对不起,大过年的,还让成书记挂念。” “这事你问的谁?” “按您的吩咐,我尽量缩小范围,不动声色,先问南水乡的秘书,你们樊乡长近来是不是家里有啥好事,怎么见了县里的领导就乐哈哈的?他们秘书说,还好事呢,前一阵为给老爹治病,差点没给他急火症了,眼下这是老爹病好了,脸上才又有了笑模样,听说是县里两个大领导动的私房钱,才救下老爷子的命,所以樊乡长就到处念叨两位领导的好。” 成志超说:“可我并不知这个事,也没借给过他一万元钱啊。” 小张说:“您听我往下说呀。后来我又问了陈县长的秘书,说听说为给樊乡长老爹治病,县长都掏自家腰包了?陈县长的秘书也证明确有此事,而且两万元钱还是他坐县长的车,给樊乡长送去的,并当面向樊乡长传达陈县长的意思,这事切不可再向外人说,还钱时也只交到他手里就行了,不要四门贴告示,闹得哄哄嚷嚷的,两位县领导不图希助人为乐的美名。我当时还责怪陈县长的秘书,说这事既打了成书记的旗号,不跟别人说行,起码也该跟成书记说一声吧?秘书说,这也是陈县长的意见,跟成书记说吧,成书记不好不拿钱,可成书记是独身住在县里,估计不可能把上万元钱放在手里,要是一时手紧,反弄得尴尬了。成书记抓县里大事,够劳心劳神的了,这点儿小事,咱们还是多分分忧吧。” 成志超沉吟了好一阵,才又问:“樊世猛当了这么些年乡镇领导,南水乡的经济情况也还不错,为给老爹治病,两万元钱也拿不出?这是不是也有点……太那个了?” 成志超想说有点不合情理,可话到嘴边,又觉不妥,脑袋木胀胀的一时想不起更准确合适的词,便用了“太那个”。 小张却将“太那个”理解得很到位,忙说:“是这样,樊乡长为张罗给儿子结婚,今年夏天,哦,现在说,就是去年夏天了,在城里买了一户八十多平方米的商品楼房,连简单装修,把家里攒的十多万元钱都投进去了,跟亲戚朋友又借了好几万。当时哪想到老爹说病了就病了呀,不然,也不至于一时求告无门,不好开口。” 成志超不想再问下去了,说了声“就这样,你睡觉吧”。小张又问成书记什么时候回去,他要随车来接。成志超说听我的电话吧,就挂了机。挂机前,他又强调了一句: “我刚才问你的这些话,还是那个规矩,哪儿说哪儿了,你没有传达扩散的义务,这就不用我再强调了吧?” 小张说:“放心吧成书记。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嘴巴严,领导不让多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放下电话,望着眼前那纸伪冒的信件,成志超仍是发呆。如果没有这纸东西,他不能不信小张的这番解释。这番话编得很圆满,合情合理,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可这纸物证明晃晃地摆在眼前,还能轻信那种冠冕堂皇的编派和表白吗?谁比谁傻呀?即使傻,又傻多少呢?这种猫盖屎般的表白,越编派得天衣无缝,便越此地无银让人疑惑重重。张景光是个何等精细的人,平时连一杯茶一盆洗脸水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无可挑剔,会把领导亲自吩咐的事忘到脑后去吗?县委县政府两家大院基本都是陈家舟的人,不是的,也在削尖脑袋往那边巴结投靠,独善其身者虽有,但毕竟是少数,而且多在不很重要的部门或岗位上。这一点,成志超来县里前,已间接有所了解,到了县里后,更是心知肚明,深有体会。这张景光虽说鞍前马后跟了自己两年,却并没一心一意跟自己站在同一战壕里作战。自己单枪匹马,面对的是一种何等顽固而强大的势力呀! 宋波穿着睡衣推门进来,凑过来往桌上的那页纸上看,笑吟吟地问:“老爷,应酬劳顿,连日辛苦,都这时辰了,还不安歇呀?” 近来,宋波常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寂寞的女人独守家门,夜来无事,便与电视机为伴,又格外得意古装电视剧这一口,近朱近赤的,就古为今用地常这般表示着对丈夫的渴望与亲昵。 成志超将写字台上的那纸证据收起来,往抽屉里放,宋波却一把抓过去,笑说: “该睡时不睡,原来孤芳自赏呢。说说看,这纸大札,人家是赏脸了还是卷了老爷的面子啊?” 成志超把那张纸复收回来,折叠好,说:“你快回去,小心冻着。我去洗洗,就睡。” 8 张景光放下话筒,坐在床上好发了一阵呆。爱人催他,你不困啦?张景光却又抓起电话,拨通了号码。他是打给县长陈家舟。 陈家舟还没睡,听电话里的噪杂和说笑声,可知陈家显然坐着不少人,还有稀里哗啦的麻将洗牌声。 张景光说:“县长,我是张景光。成书记刚刚给我打来电话。” 陈家舟问:“唔。他说什么?” 张景光答:“还是上回他问樊世猛樊乡长那个事。” 陈家舟有些烦躁:“都过了这么多日子了,他怎么又想起问?” 张景光答:“我也不知道,他刚放的电话。” “你怎么答?” “我就照您吩咐的答了。” “他怎个表示?” “嗯……不好说。好像……有点信,又不太信。” 电话里有人喊“和了”,又听麻将哗啦啦地响。陈家舟说:“这样吧,明天上午我在办公室,你过来一趟。具体情况,当面再说。” 张景光在说这些话时,爱人就坐在旁边。刚才成志超打电话时,她也都听到了。此番见张景光立马就把话传给了陈家舟,便急得又瞪眼又做手势。待小张将电话放下,她立刻气急地说: “你怎么这样?狗肚子,一滴油水也存不住呀?” 张景光斥她:“你个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懂什么?” 女人说:“我怎么就不懂!一个是你的顶头上司,一个是县里实权人物,你裹在中间,就不怕那两人掐起来?不定哪天两人翻了脸,不管谁先尥起一蹶子,最先遭殃的肯定都是你。你别以为成书记在县里呆不了多久,可他在位一天,只要瞪眼说上一句话,就能让你滚出县委大院去!” 张景光冷笑:“如果是那样,我倒正巴不得。” 女人疑惑了:“你巴不得什么?” 张景光说:“少则半载,多则一年,成书记就会升调出去,下一步不是哪个市的副书记就是副市长。我呢,不过是个不入品的小小虮子官,到那时,他哪里还会记得我?吉岗县迟早是陈家舟的天下。我要是为这事得罪了成志超,那就等于在陈家舟的功劳簿上先记下了一笔。功即过,过即功,在官场上,这种是非成败谁也没法说得清。要是让陈家舟觉得欠了我,那比花多少票子巴结他不强?等成志超一走,别说让我官复原职,就是再升一级,到哪个乡镇坐镇一方,或者去县里的哪个局当个局长,也不过是陈家舟一句话的事。” 女人对县里的这盘棋多少懂一些,撇嘴说:“你也别做梦娶媳妇,想的美。要是成书记先把陈家舟整下去了呢,你还指望谁?” 张景光摇头:“成书记才不会犯那个傻,等个一年半载就别有高就,他跟陈县长整个什么劲儿?再说,你以为他没有……软肋怕打之处啊?这盘棋,不管成志超结局如何,陈家舟都稳操胜券,你就等着看好吧。” 女人惊异地问:“成书记也挺贪?” 张景光说:“那倒不是。” 女人追问:“那他有什么软肋怕打?” 张景光将已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得意一笑:“你别以为我真是狗肚子存不下二两香油。这个,别说你,谁也问不出去。” 第二天一早,张景光吃过“破五”的饺子,便早早去了办公室。他先往县长办公室打电话试探,知道陈家舟已坐进了屋子,便急急赶过去。自然又将昨夜成志超电话里怎样问,他又怎样答,原原本本复诉了一遍。陈家舟也不多言,沉着脸,只听他说。那些话,都是陈家舟早就告诉给张景光这般说的,并没什么新的内容,他还特意告诉张景光,成志超若问就答,不问千万不要主动撩拨,这股疑火最好让它自生自灭为好。陈家舟只是纳闷,那事已过去两三个月,又是大过年的,成志超怎么会突然想起?可以揣测的可能,一定是成志超在回省城这几天又听到了什么,才把陈年的芝麻谷子又翻了出来。 张景光说完了,见陈县长不再问,便起身告辞。陈家舟从抽屉里摸出一盒包装得挺精美的金丝银钩茶,说: “带上这东西,你这就去给樊世猛拜个年,就说茶叶是我送给他的,让他以后多喝清茶,少饮大酒。” 张景光点头:“行,我这就去。” 陈家舟又说:“找个机会,只有你们两个人的时候,你再把成书记昨天夜里给你打电话的事,原汁原味地说给他。” 张景光一惊:“这……好吗?成书记一再叮嘱过我,说哪儿说哪儿了,再不能说给任何人。” 陈家舟叹了口气,把推到张景光面前的茶叶又拿回去:“不错。你是成志超的贴身近臣嘛,再发展发展就是大内总管啦,我的话可以不听,他的话却不能不听。县委、政府两个大院,我不该越权使人,抱歉啦。” 张景光惊得脑门刷地沁出一层冷汗,忙上前又把茶叶抱到怀里,说:“县长,您、您千万别误会。我、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我说的要是那意思,天打五雷轰,过不去这个年。我这就去,这就去。” 陈家舟冷笑:“大冬天的,可打什么雷?” 张景光慌不择词:“您的话就是雷,比雷还有威力还吓人。” 张景光抱着茶叶,慌慌地走了。陈家舟点燃一根烟,又打出去两个电话。过了一会儿,常务副县长伍林和县交通局副局长邹森就急急地跑了来。两人进屋,还以为是县长找他们打麻将,伍林便大大咧咧地说: “三缺一了,还有谁?” 陈家舟沉脸问:“你们除了打麻将,还会啥?” 两人见县长的脸色不对,忙敛去脸上的嘻哈之色,规规矩矩地在对面沙发上坐下了。 陈家舟问:“你们俩是不是背着成志超,也背着我,到底还是去省交通厅找了赵喜林?” 伍林和邹森一惊,不由对望了一眼。 伍林问:“老板,你怎么知道的?” 陈家舟突然重重地一拍写字台,破口大骂:“我操你们俩的姥姥!” 那一声巨响惊天动地,伍林和邹森闻声而起,立即慌慌地站起身,不知再说什么好。 关于让成志超去找省交通厅长的事,当初是伍林的动议,他先跟陈家舟说,如果能从省里要来一点,那咱们可就宽绰啦,没多还有少呢。陈家舟明白那个“宽绰”的意思,东家出手大方,接钱的原材料卖主和承包工程队岂会不懂一还一报慷慨回扣的道理,反正花的是公家的票子,你别让人家亏了就行。陈家舟对伍林说,工程上的事是你具体负责,还是你去跟成志超说。但伍林很快回话,说成书记不肯出这个面张这个口。陈家舟说,那就算了,再不要跟他提这个事。可伍林却心不甘,再建议别浪费成志超的那些宝贵关系,咱们可以打他的旗号另想法子。陈家舟明白伍林的意思,还是摇头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拉倒吧。可伍林却觉陈老板太过小心,成志超说不定哪天就远走高飞了,这是一张只放映一场的电影票,此时不用,以后再拿在手里就是废纸片一张了。成志超只想着他的腾达升迁,就是日后真知了这个事,为保自己的平安,也极可能挨操打呼噜,故意装气迷。况且,省交通厅可是花钱如流水的大衙门,只要厅长大人点了头,总不至于只掏出二三百万元钱就打发了吧?伍林禁不住那笔可能轻易到手的巨款的诱惑,便和邹森私下里做下了这个事,他没再跟陈家舟说,只想等成志超从吉岗调走后再如实报告,中间就是出现了三长两短,也只说陈县长根本不知就是了。 伍林抹了把额上的汗,小心地问:“老板怎么知道了这个事?我们只是不想让您担惊受怕呢。” 陈家舟没说张景光刚从这里走,也没说张景光怎么给他打的电话。他只是猜测,成志超事隔数月突然又问起樊世猛的事,必是过年回家又听到了什么。他知道成志超和赵喜林的关系不错,过年时极可能相互拜年或聚一聚,谁知道两人会说出什么。陈家舟相信自己的机警和敏锐,他早自诩是一头白了尾巴尖的狼,老奸巨猾。 陈家舟在地心转了一阵圈子,又问:“跟省交通厅那边的事,是不是都搞利索了?” 邹森答:“年前我陪伍县长专程去了一趟省城,还带去一对瓷瓶,算拜年,也算答谢了。” 伍林说:“瓷瓶是仿古的,是专派人去景德镇订做的,档次不低,花了一万多元。赵厅长见了挺高兴,还说要留我们喝酒。我们只说在省城还有别的事,就没留。” 陈家舟说:“怎么就没留?” 伍林说:“我们怕……酒一喝多了,话多语失。” 陈家舟冷笑:“这么说,你们还不算糊涂,挺有心眼嘛。可这么世情练达深谋远虑的两个人,人家把那么大的事情办成了好几个月,你们才把谢意表达过去,总有点不通情理吧?” 伍林和邹森又对望了一眼。邹森说:“本也想事一利索,我们就以成志超的名义赶快再去的。可一是当时没琢磨好送点什么合适,想起送瓷瓶,订做又得等一段时间;二也确实忙,就把事情拖下来了……” 陈家舟点头,打断他:“对,你们忙,我知道,很忙,比我都忙。可你们这么一忙,就让赵喜林心里揣上了对成志超的猜测和不满,偏又赶上过年,两人见面,你们谁能想到赵喜林跟成志超都说了什么?” 邹森吓得闭了嘴巴,再不敢说什么。 陈家舟伸出手来:“听说你们最近都换了高档手机,拿出来,让我见识见识。” 二人不知山大王又想出了什么惩治他们的手段,便乖乖地将手机都掏出来,放到陈家舟面前。 陈家舟抓起两个手机,站起身,指着办公桌上的电话机,说:“那是我的专用电话,谁也不许给我用!你们不是忙吗?那今天就好好清闲一天,连手机都不用打,就在我这屋里休息,彻头彻尾地放松,愿躺愿卧,随便!好,我不打扰,你们二位歇好啊!” 陈家舟说着,重重地一摔门,就离去了。那带着怒气的脚步声似踏在人的心上,终于在走廊里消失。邹森有心起身到窗口看看陈家舟是不是出楼去了,但屁股也只是欠了欠,看伍副县长并没表示,便又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 大过年的,两位在县城里也算有名有号有头有脸的人物,就这样被关了一天禁闭,而且还要饿着肚子,真是灶坑里的王八,连憋气带窝火,够倒霉的啦! 9 成志超提前了一天,初七上午就回了吉岗。他把电话直接打给小车司机,特意嘱咐,大家还在过年,你自己来就行了,千万不要再惊动别人。可小车开回县委大院时,秘书张景光已在传达室等候多时了,未待成志超下车,就跑上前又开车门又拿东西的,问过年好,又问怎么不在家再休息一天,转身又埋怨司机去接成书记怎么不叫上他。成志超说,你别怪他,是我不让告诉你的,白搭上一个人,何苦嘛。小张便不再吭声,跟在身后进了办公室,忙着沏茶倒水,又问午饭想吃点儿什么,晚饭怎么安排。成志超说,这几天忙着应酬,满肚子灌的都是酒,现在还脑袋沉两腿软呢,提前回来只想躲躲清静,好好睡上一觉。午饭不吃了,晚饭也安排出去了,你们都不用陪着,回家接着过年,养足精神闹革命,明天好好上班。 听了这番话,小张的神色越发怯怯的,站在屋里,走也不好,留也不好。成志超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好笑。自己给他的脸色够足的了,不让他去省城接,生活上的安排也一概回绝,又不让他相陪,当秘书的怕的还不就是领导者不动声色的疏远?孔老夫子有话,唯小人与女子难养,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自己的戏当演则演,当收则收,过犹不及,反而有失一县首脑的气度。驭人之术,亦张亦弛,远近有度。虽说早知张景光是身在曹营心在汉,那件嘱办的事办得太过倾斜,甚至极可能是有意为某些人遮掩搪塞,但给过脸色看,也该赏颗甜枣了,这也是走好下步棋的策略需要。 这般想着,成志超就从床下摸出两瓶酒,是朋友送的五粮液,对张景光说: “你回去,把这两瓶酒带上。听好,不是给你的,是送你老爸的,年前忙忘了。眼下还没出正月,正月里是新春,拜年不算晚,你替我给老人家斟上一杯,就说我不再去家拜年了,酒到意到吧。” 这一招立竿见影,张景光抱着酒,越发不知如何是好。成志超再催他:“回去吧,把手机开着,有事我找你。这几天应酬得又乏又烦,我只想自己躲躲清静。我回来的事,谁也不要告诉,好不好?” 小张再三感谢地抱着两瓶酒离去了。成志超掩死了门,回身奔电话机。话机有来电显示,按下键子,那个熟悉的号码便一次次闪显出来。从时间上看,从年三十到今天,至少是一天一次,最早的是除夕夜,过年钟声一响,电话就打过来了。打电话的人是知道他回省城与妻儿一块过年的,这一次次的电话只是表达一种祝愿、想念和期盼,若有事就打到手机上去了。 成志超心里漾起一股温温痒痒的暖流,他想把电话打回去,可犹豫了一下,又把这个念头按下,而是把电话打到了县公安局长魏树斌的手机上。 “哟,成书记回来啦?还没拜年呢,过年好吧?” “好也得过,不好也得过,就那么回事呗。说句心里话,懒得过年。” “成书记有事吧?” “问候辛苦工作在一线上的公安干警,不算是事?”成志超笑道。 魏树斌也笑:“谢谢首长关心,并再一次表达公安干警的崇高敬意。” 成志超不笑了,问:“你现在在哪儿?” “大安乡昨天夜里出了个案子,看样子是报复杀人,挺惨,死二伤一。我在乡里呢,正对犯罪嫌疑人进行排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初三就回来了。过年这几天不敢大意。” “案子上的事,还脱得开身吧?” “没问题。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和刑侦大队长都在这儿呢。” “我想跟你喝杯酒,说说话,只你和我。你别带车,我也不带,晚五点我到县一中操场散步,咱们那儿见,行吧?” “明白,没问题。” 成志超放下电话,就把电话线拔了,手机也关了。他仰靠到床上,他要再想想。那件事虽说这几天在家里已想了无数遍,似乎也下了决心,但事到临头,和公安局长魏树斌怎么说,甚至要不要说,他都需重新考虑考虑…… 张景光抱着两瓶五粮液回到家里。爱人看了奇怪,说年都过完了,谁还送你这么重的礼?张景光说这不是送的,是赏的,成书记说是送给我爸的。爱人说,那你不给你爸送去,还往家抱什么?张景光说,年前咱已给老爹老妈上过供了,就留下吧。不定啥时有事求人,这酒也拿得出手。爱人嗔他,说你这衙役当的,凡事先想着求谁用谁,有点好烟好酒,本是领导专送给老人的,你也扣下来,是不是得了职业病呀?张景光说,县委机关里的秘书多了,他咋没说送别人老爹两瓶?这叫刘备摔孩子,收买人心,当官的都会整这一套,我懂。爱人说,你别把啥事都往歪了想,我看成书记那人不错,从省里来的,多大的官没见过?见人还总是和和气气的,一点儿不拿架子。那次我为学校的事去县委找领导,本来有主管副书记过问就行了,可他见了我,问长问短的,还亲自打电话给教育局。刘备摔孩子,那是在长坂坡,赵云百万军中救阿斗,险些丧命,刘备当着众将领的面,以表达自己的爱将胜子之心。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常山赵子龙啊?你立过奇功救过幼主啊?他收买你干什么? 张景光的爱人在县高中教语文,也是念过师范本科的。因有张景光这一层,学校里有些什么事找县里,便让她陪校领导出面。要说数经论典显摆起学问来,张景光本不是对手。 张景光被抢白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便强词夺理说:“我也不是心疼这五粮液不该我爸喝,我爸那人你也不是不知道,这酒要送过去,他舍不舍得喝倒在其次,我怕他摆在柜上,挂在嘴上,见人就显摆,说县委书记送了他酒,他儿子又在县委领导面前如何,你说那就好了?我这当小秘书的,凡事总得谨慎些才好,怕的就是张扬。” 夫妇俩正这般说着,电话响了。张景光拿起话筒,竟是县长陈家舟打来的,口气也是很希罕的和气,甚至还带着一些玩笑。 “怎么样景光,美酒提进家,该让媳妇好好预备两个下酒菜了吧?” 张景光大惊,这么快,一县之长怎么什么都知道?便惶惶地答:“成书记回来了,拿出两瓶酒,是送给我老爸的,我可不敢随便喝。县长有事?” “我没事。成书记提前回来了,是不是他有什么特别的事?” “成书记只说回来躲躲清静,要休息,就让我回来了。” “没事就好。过年过得都挺累,就让他好好养养神歇歇乏吧。” 张景光放下电话,坐在那里发怔。成书记过完年回县里来了,那辆1号车明晃晃地在县城里一过,这在小城里便不应再是秘密,陈县长知道了似乎也没什么奇怪。让张景光震惊不解的是,成书记赏他两瓶酒,当时只有两人在场,他为了不让别人知晓,回到自己办公室,又特意装进一只尼龙袋,从县委回家的路上也有意溜了路边走,似乎也并没遇到谁,怎么陈县长知道得这么快?虽说是信息时代,可这速度还是让人想来可怕呀! 爱人看他发怔,却望着他冷笑:“该,活该!是自己找来的吧?” 张景光发急歪:“我怎么了我?我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活该?” 爱人说:“还没明白陈家舟打给你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张景光问。 “人家就是在变着法儿地告诉你,你要小心,人家可什么都知道。” “不就两瓶酒嘛,知道了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张景光感觉自己气短,本是一目了然的事理,自己不过是故意瞪着眼睛不承认,其实是不敢承认。 “这叫敲山震虎,整出个响动吓耗子,我不信你真不懂。”爱人说,“前几天我就跟你说,那两个大头头都是各怀心腹事,如果表面上平平和和的,你就乐得过几天平静日子;真要出了矛盾,你最好睁一眼闭一眼,装糊涂最好。可你偏要站队,偏要往里掺和,偏要‘巴不得’地谋求陈家舟赏识青睐。这回明白了吧?两只脚真要踏进泥里去,就不是你想不想往外拔脚站干滩的事了,我只怕你越陷越深,早晚变成官场角逐里的牺牲品。” 张景光不言了。其实自从那天夜里,他将成志超打电话的事报告给陈家舟,陈家舟又让他带着茶叶去樊世猛家传话,他就从心里有些后悔了,尤其是当他把陈家舟教给他的那些话向樊世猛一说,只看樊世猛的神态,他就知陈家舟背着成志超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那勾当极可能被樊世猛酒后的一句话说破了,而樊世猛却又未必全知底细。悟到这一层,张景光越发悔上来,回家都没敢跟媳妇学说。张景光本意是想讨陈家舟的好,但也只想限于暗中取悦陈家舟,却万没料到陈家舟会立刻将他往明明朗朗的光天化日下推。如果成书记一切都知道了,自己该怎么办?真要彻底站到陈家舟一边去吗?陈家舟虽说在县里的根基雄厚势力强大,但成志超也并非等闲之辈,身后有着省委领导的靠山呢,况且乌云再厚怕风吹,鬼魅再闹得欢也怕天亮出太阳,陈家舟真要稀里哗啦塌了架倒了台,那自己将何去何从呢…… 自作聪明的张景光不知如何是好了。

44 从给成志超下了三天内必须回到省城的最后通牒算起,第一天过去,第二天过去,到了第三天早晨,宋波便开始在心里默默设想着成志超该启程了,该上路了,该进省城的城区了,但直到中午,也没见成志超的影子。宋波心里毛了,等不及了,她不知成志超已下定了不把那个案子办完绝不离开吉岗的决心。她以女人的经验,猜想是不是成志超因婚外情遭遇到了麻烦,被那个女人纠缠脱不开身。宋波把电话打到成志超办公室,电话嘟嘟响了好一阵,没人接。她又把电话打到成志超的手机上,可里面的电子女声一遍遍告诉她的都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宋波越发坚定了自己的判断,犹豫了一阵,再把电话打到县委办公室去,谎称是省委办公厅,请成志超同志接电话。工作人员答,说成书记正在开会,告诉现在不接电话,您如果有什么重要事情,我可以转达,或您留下电话号码,等成书记开完会后,他给您回话。宋波闻此言,便把电话放下了。 这个电话起码可给宋波提供两个信息,一,成志超在开会,并没有跟那个女人狗扯羊皮;二,到了最后期限还未动身,而且是在开连电话都不接的会议,看来成志超是铁了心不想离开那个是非窝,也不想去省委党校学习了。对于前一信息,宋波稍觉心安;但第二个信息却让她越发焦躁,让成志超去学习,可是鲁伯动了大心思使了大力气的,这是一个既让他不失眼下体面又为他日后重作安排预先铺平道路的上上之策,失了这个机会,成志超会不会在县里更加狼狈不堪不说,怕是辜负了鲁书记的好意,日后鲁伯一气之下撒手不管,你成志超再怎样扑腾努力,也难讨一个好了。 时间只剩了最后半天,宋波心急如焚,再坐不住,到了午后,给赵喜林打去电话,借了一辆小轿车,又给儿子留下一张纸条,便急匆匆直奔吉岗去了。 宋波是傍晚时分到的吉岗。她不是那种心中有火便莽莽撞撞不管天不顾地的女人,没有驱车直奔县委。这种时候,县委办公大楼里可能还有许多人,见了县委书记的家属来了,不论志超眼下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处境,那些人总会展现出一种非常的热情,安排吃饭,安排住宿,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那自己该怎样应对?总不能对众人冷着一张面孔吧。那就需逢场作戏,笑脸相迎。可自己此行,哪有那种心情?她是来逼丈夫立即跟她回省城的,估计志超去党校学习的消息县里人不会不知,那自己一露面,便让人们猜到了她来县里的意思,夫人参政,自古以来在人们心中便没有什么好看法,即使非参不可,那也只能回到家里避开众人再做计议。若是这样明目张胆来左右丈夫的意志,莫说县里人会怎么想,怕是先就让志超脸上挂不住,男人的性子一上来,犟起老牛一根筋,事情就更难回旋了,那岂不正与自己此行的目的南辕北辙?除了这些顾虑,宋波还有另一层尴尬,男人刚刚在县里招惹下桃色风波,最让人脸上挂不住的首当其冲的便是妻子,那自己将以什么样的姿态在人们面前亮相?笑脸?那岂不是个没心没肺的傻老娘们形象。黑脸?似乎也显得成志超的夫人还缺风度与涵养。左右都不是,那就不如躲在幕后,这出戏,或打或闹,都是自家的事了。 宋波让小车停靠在县委附近的一条小巷里,再给成志超打电话。办公室还是没人接,但手机嘟嘟了两声,便有了成志超那有些沙哑的声音: “我正忙。等有时间,我给你回电话,再说。” 只这么两句话,成志超不仅收了线,还彻底关了手机。看了来电显示,成志超便知是宋波打来的,却哪里想到妻子已到了眼皮底下。不用多言,他也知宋波要说什么,时限已到,他没回去,总得说明为什么。可此时,他没法做这种说明,他正和专案组的同志研究案子上的事情,他怕宋波将电话再打进来,那就免不了一番解释,甚至争吵。他不愿当着大家的面说那些很失男人面子的话,即使可拿手机躲到外面去说,也会坏了自己的心境。关掉手机,似乎是他眼下唯一的办法。 宋波果然再次拨了手机。成志超的关机,等于在她心头腾腾的火气上又泼了一层油。她想了想,便从手包里找出通讯小本,翻到小张的手机号码。有一次,小张随成志超去省城,对她说,嫂子,成书记忙,以后县里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并把手机号码留给了她。成志超事后有话,没有特别要紧的事,你千万不能要求县里的同志做这做那,那不好,丢你的身份,也丢我的身份。她知道家属直接吩咐官员的秘书不好,可眼下,也就这条路可走了。 手机通了,宋波说得很含蓄,尽量掩饰着心中的火气:“小张吗?我姓宋,成志超的家属。如果你现在不是很忙,请你马上去吉岗宾馆一趟,大堂里有人等你,你不会有什么不方便吧?” 小张很惊讶:“哟,是大嫂吧?好,我马上去。不知等我的人是谁?” 宋波说:“到了宾馆你就知道了,你认识的。但你要记住,是你自己去,也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成志超。” 小张应道:“您放心,我马上就到。” 成志超在专案组忙,小张便守在办公室等,别人下班回家了,他也要等,这是秘书的职责。成志超的小车也等在县委院子里,但成书记的夫人有话在先,小张没敢坐小车去,他是骑自行车奔的宾馆。 小张一路紧蹬,脑袋里的那根轴也一路紧转,猜想着等在宾馆里的人是谁,又会是什么事。他也想到了可能是宋波,但又否定了,宋波还从来没到过县里,来了不会不先跟成书记打招呼,那是谁呢?又为的什么事呢? 见了宋波的面,小张还是暗吃了一惊。“哟,没想是嫂子呀。成书记不知您来吗?” 宋波故作平静地一笑,说:“我去外地办事,正好路过。给志超打手机,也关着。他在忙什么?” 小张说:“他在专案组开会呢,正忙。下班了专案组的人也没回家,派人去买了盒饭,估计要加夜班了。” 宋波想了想,又问:“他去省委党校学习的事,估计你是知道的。他为什么突然又不去了呢?” 小张说:“这事我知道,市委还下了电传通知。但县委常委会召开紧急会议,决定成立一个专案组,由成书记亲自牵头,他就决定不去学习了。”看宋波脸色有变化,小张又小心地问了声,“这事,成书记没跟您说吗?” 宋波微微摇了摇头,说:“工作上的事,他从来不跟我说,我也不问。”她亮了亮掌心里的客房电子门卡,又说,“我已经办完了开房手续,你一会儿回去,见到他,就说我在704房间,叫他开完会就尽快赶过来。” 小张说:“都这时候了,我先陪您去吃晚饭吧。” 宋波又摇头:“我吃过了。记住,我来县里的事,除了成志超,谁也不能告诉。我累了,只想一个人安静地休息。你抓紧回去吧。” 小张便回了县委机关,先去专案组开会的地方,敲门将成志超叫出来,悄声禀告嫂子来了,已经住下了。成志超怔了一下,回了声我知道了,便又回屋里去。如果是以前,这么重要的情况,小张是一定要向陈家舟报告的,但近来他越来越觉出成书记对他的戒备,自己也觉鬼鬼祟祟确像个特务,没意思,太卑鄙,特别是常委会后,双方已拉开决战的阵势,自己稍稍移动脚窝,都说明着站在哪方阵营的立场问题,便越发小心谨慎了。他知道成志超是好人好官,不搂不贪,一心想为县里办些实事好事,虽说在与董钟音的关系上有失检点,让人抓住辫子做了文章,但无论咋说,成书记跟那些结党营私、疯狂敛财的罪人们也不是一回事。成书记毅然放弃了去党校学习的机会,裸衣陷阵,无遮无掩,以自己一生的前程与恶势力相拼,这就更让县委机关里的人敬重钦服。小张和那些秘书干事们没少私下嘀咕,说以前没看出,成书记还真是一条汉子,拿得起,放得下,豁得出。双方决战的结局,应该不存疑惑了。 成志超是夜深时分赶到宾馆的,他没让小车送,只说散步,是独自走去的。宋波等在客房,上衣也没脱,两眼又已哭得红红肿肿。 成志超进了屋,本想装作轻松的样子,但一见宋波,便知一场争吵又免不了了。 各自坐在椅上,互不说话,也不对视,都在酝酿怎样开口。 宋波先开口:“我来接你回去。” 成志超说:“我手上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县委常委会决定,由我牵头办理。等我这项工作告一段落,再回去吧。” 宋波说:“我知道你说的重要工作是什么。我只再问你一句,这个家你还想不想要?” “当然想要。我从来没动过不要家的念头。但你一定逼我,我只好悉听尊便。” 宋波两眼喷火,说:“你要是敢为这句话负责,那你就再说一遍!” 成志超说:“现在是吉岗县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成志超绝不临阵脱逃!我只希望,你能理解我,支持我。” 宋波突然伏在桌上呜呜哭起来:“志超,就算我求你了,为了咱们的家,为了咱们的孩子……你为什么非要一条道走到黑呀……” 成志超鼻子酸上来,长叹一口气,起身进了卫生间,将毛巾放在热水下冲了冲,拧干,回身放到宋波手边,说: “办完手头的这件事情,我就回去,好好陪你和孩子,行吗?” 宋波又哭了一阵,坐起身,看也不看成志超一眼,抓起电话,拨出去:“马上到大堂门前等我,我们回去。” 这似乎是比最后通牒更决然更彻底的最后了断。成志超怔了怔,又长叹一口气,无言。 第二天中午前,省委副书记鲁岩恒的电话也追过来。那个时候,成志超正在县公安局魏树斌的办公室研究追捕邹森和两个杀手的事情。 “志超啊,你翅膀硬了,这个电话是不是非得我来打,你才会启动大驾回来呀?” 鲁岩恒的话很重,那是高层领导轻意不用的泰山压顶之势。成志超立刻慌了,握手机的手都有些抖起来。 “不,不是。鲁书记,这些年,您一直关心我,爱护我,在我不争气的时候,还在想方设法保护我……我知道,我让您失望了。” “也许,是我错看了你,也错误地把希望寄托在了你的身上。但你不听话,是不是就以为我没办法啦?” 成志超越发地慌了:“没有,绝没有,我不敢这么想。组织上要撤我,只是一个电话或一纸命令的事。但我再一次向您请求,让我在县委书记的这个位置上,再干一个月,不,哪怕只半个月。以前,我在这个位置上,可以说一无所为,就是做了一些顺乎民心的事,也是在您亲自运筹大力支持下完成的。我不讳言,我还做下了一些很不应该的事,对不起妻子,对不起孩子,不光自己脸上无光,也给您的形象蒙了灰尘,愧对您的培养和厚望。每当想到这些,我很愧疚,无地自容。但这次,我下决心正在做的这件事,我认准了,绝不会有错。往小了说,对家庭,对我自己,往大了说,对您,对省委,对我们执政党的形象,都只会增加光彩。县里的这个腐败集团,与社会上的黑恶势力勾结在一起,无视党纪国法,疯狂侵吞国家资财和老百姓的血汗,据我们初步调查掌握,不下几千万元,这个毒瘤不除,我无脸离开吉岗,更无脸面对这里几十万的人民群众。因此,我决意豁出来了,也许是豁出一生的前程,豁出家庭的安宁,但我无愧无悔。眼下,我只希望像我的父亲一样的老领导仍能理解我,支持我,让我真正当一回县委书记,或者说,让我堂堂正正地做一回血性尚存的男人。我不想再让别人瞧不起,尤其不能让我自己瞧不起自己。我求您了,鲁书记,请您相信我,再一次地支持我!” 这番话,成志超想了很久,从他下决心留在吉岗县查办案子的那一刻就在想,一直想到此刻。他知道,鲁书记会动怒,电话一定会打来,没有省市领导的背后撑腰支持力排众议,他仍有可能半途而废一事无成。他说得情真意切,到后来,已动情得有些哽咽了。 魏树斌就站在旁边,他走到窗前去,远望青山旷野,还有高天白云,默默无语。 电话那边,鲁岩恒沉默了很久,才说:“你说的那个案子,我已经多少了解一些。我原来的打算,是把你先调出来,再派个得力人手过去,不把那个黑堡垒砸它个人仰马翻稀巴烂,我的心也有所不安啊。你既然下了这个决心,说明你已有了充足的思想准备和必胜的把握,那就搏一搏吧,不战则已,战就必胜!也许,直到今天,我才可以确信,我真的没有看错你,我很高兴,祝你成功。宋波那边,我让你朱姨再劝劝她,你就安心做你的工作吧。” 成志超收了线,心绪仍在激动之中,好半天没说话。 魏树斌回转身,歉疚地说:“我现在很后悔,那天在松林里,我说了许多错怪你的话。你的这些难处,我应该想到的。” 成志超摇摇头:“拉弓没有回头箭,没有你的那番话,我可能就拉不开这张硬弓,实话实说,我当时已不想拉这张弓了。我应该谢谢你的。哦,不说这个了,咱们接着说邹森。” 45 邹森和那两个打手之间的故事,不过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现代版。 那天,邹森接了陈家舟的电话,家也没敢回,急急将放在办公室里的三万多元钱塞进手提袋,便匆匆走出交通局的大楼,钻进了一辆出租车。出楼门时,正巧他的小车司机在跟门卫师傅扯闲白,司机还跑出来问,邹局长,用车吗?邹森慌慌地答,不用,我去县政府开个会,正好散散步。 邹森知道,不是万分紧急,陈家舟是不会打给他那样的电话的。他知道自己这般紧急出逃对保护陈家舟和伍林一伙的意义。这些年,他按陈家舟和伍林的授意,不知伪造了多少份文件,还一起在交通局的账目上转移了过千万的资财,然后再三磨两拐曲曲折折,落到个人手上。陈家舟是白了尾巴尖的狐狸,狡猾透顶,即使是那种需由他签批的账目或文件,只要日后可能露出马脚的,也让邹森伪签。为这事,邹森也曾背后跟伍林发牢骚,说老板惊警得过头了吧?伍林斥他,说背靠大树好乘凉,你连这点儿道理都不懂啊?只要老板平安无事,树上有多少金果银果不由着咱们吃?有他背后当家,你尽管放开胆子干就是。事到如今,榆木脑袋总算欠了一道缝,自己这一出逃,所有的罪责陈家舟便都可推到自己身上,他尽可站在干滩观风景啦!娘的,自己两手几近空空,三万元钱又能干些什么,逃到外面可怎么生活呀?好在姓陈的已答应很快派人给送二十万,但愿他能说话算数,他要不仁,这种时候还耍我,也就别怪我邹森不义了,大不了我投案自首,有了戴罪立功,也可减刑从宽。 邹森乘出租车奔了附近一个有火车站的城市,先进手机店买了一部新手机,又用有备在先的假身份证办了一个新号码,想试试往家里打一个,起码告诉一声不要家里人找他,再告诉妻子赶快转移家里的钱财,但想了想,还是忍了。侦探电视剧里都这般演,家里的电话只要被监控,警方便可知打进去的电话号码,那岂不等于自己给警方做了自投罗网的报告?便又想到换一个公用电话,但脑筋转了转,还是不行,电话一通,警方知道电话来自何处,也等于向警方报告了行踪,那还怎么继续潜逃?左不行,右也不行,那就只好死了心,逃命要紧,远走高飞吧。 邹森自以为聪明,得计,却哪里知道,一路跟踪的侦察员就跟在他身后几十米外,四只眼睛早牢牢地盯住了他,连他刚到手的新手机号码也很快被侦察员掌握了。 邹森没敢去投奔他的亲戚朋友家,一直到火车开动,他才暗下决心,车停第五站,我就下,管他娘的是什么地方。连自己都不知的地方,警察又怎么会知道呢?他为自己的这个决定得意。 伍林手下的两个打手是在当天后半夜逃出吉岗县城的。有陈家舟的叮嘱在先,伍林没敢在家里给打手打电话,而是在入夜时分装作到街上散步,用公用电话将两个打手调了出来,并做了如下安排:立即弃家潜逃,手机扔旧换新,静候老板指令,自会有人送钱。伍林对陈家舟的命令也做了小有折扣的改造,交到两个打手手上的现金是六万,一人三万,自己手里便落了四万,这叫雁过拔毛,过手不空。他说带着牡丹卡的人已经先行了一步,待找到安全的地方落下脚后,他就会通知他们前去接头取钱,一人还有十二万,共二十四万。两个打手心揣狐疑,说那个人要是不去呢?伍林咬牙跺脚赌咒发誓,说都到了这种地步,我骗你们干什么?钱是什么东西?王八蛋嘛!只要保住这条命,想要多少没有?你们拿不到钱,那就再回吉岗找我来好了! 自然,两个打手和伍林的行踪,也没能躲开魏树斌布下的侦察员的眼睛。 邹森在心里随意自定的第五个停车站是个不大的县城。出了站口,他再钻进出租车,一路往西,在县郊看到一家不大的旅店,他就让车停了下来。待住宿的事安排妥当,他就按陈家舟留给他的新的手机号码拨出去,陈家舟果然接了,听报告了落脚地点,陈家舟说我知道了,你哪儿也不要去,就在那里等,三天之内,一定会有人去找你。接了钱,你随便去哪里,我不问,你也不要再跟我联系了,我的这个手机不会久留。邹森心仍不甘,说钱就是送来,也不过屁嘣不倒的几个,你让我花一辈了呀?陈家舟说,一年之后,你如果听说我还当着这个县长,或者另担任了别的什么领导职务,你想法找我联系,我自会再做安排,一时安排不了我也保你有吃有花,每年二十万,够了吧?否则,我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你也另求生路吧。说完,手机就断线了。 邹森守在客房里苦等来人。心烦意乱,百爪挠心,吃不香,睡不安,蜷在床上看电视,也专找那种刑侦电视连续剧,本意是想从中学些反侦察的手段,没想却越看越让他胆战心惊,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管电视剧里的那些罪犯和黑社会的头头多么凶残狡诈,诡计多端,但终斗不过好猎手,结局都是或落入法网,或丢了性命。关了电视不看了,又噩梦不断,不是在激流中挣扎,就是在烈焰里奔突。后来,邹森干脆买来几瓶二锅头和一兜五香花生米,把房门闩死,想睡之前就灌下几口酒,借着酒劲昏昏沉沉睡去,哪还管他白天黑夜。 就在刚刚住进旅店的当天夜里,邹森曾被派出所的警察叫出去,带到旅店的一个房间谈话,说是旅店有位客人丢失了一份很重要的文件,警察要了解情况,一一排查。邹森看旅店里的很多客人都被叫到了那间屋子,便也没多疑,按着早就准备好的谎话应付了警察们的询问。警察似在例行公事,问完话就让他回房间了。他哪里知道,这是当地警方在配合吉岗公安局的侦察员工作,在找他询问的时候,那两位侦察员已将微型电视监控镜头安装在了他的房间里。 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熬到第三天深夜,一直静默的手机终于响起来。手机里还是称他邹局长,说是伍林县长派来的,专程来给他送些东西,必须当面交给他。邹森心中暗喜,陈老板和伍林还算讲信用,没有食言,便对手机说,那你们来吧,我在房间等。 手机里说:“旅店里怕不安全吧?” 邹森说:“没事,我在这里住三天了,安安静静。” 手机里说:“安静就等于安全啊?真要让人堵上门窗,就像獾子被封在洞里,只怕长了翅膀都飞不出去了。你还是出来吧,我在出旅店大门往西的第一个路口等你,二十分钟后见不到你的面,对不起,那我只好走了,我还有急事要办。至于啥时再见面,就听伍县长再安排吧。” 邹森想了想,只得出去见面接钱了,不去,人家甩手就走,带走的不是小数,二十万元,日后的活命钱啊。可邹森还是多了个心眼,走到房门前,又退回去,将手提袋放回床前,又将里面的现金拿出来,掖在被子里,心想,那笔钱还没拿到手,小心手里的这几个钱儿再被人抢去,那才叫哑巴吃黄连,连报案都不敢去呀。 邹森出了旅店,往西走了一段,果然就见一人站在昏黄的路灯下,个子不高,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肩上还挎着一个黑皮包,看样子沉甸甸的,估计东西就放在那里面。邹森往身后看了看,深夜的街道寂静无人,便凑到那人跟前。那人问,贵姓?邹森答,我是邹森,把东西给我吧。那人转身往北走,丢下话,跟我来。 下了公路,便是乡间的土路,越走越暗,路灯的光亮已照不到这里。邹森心紧上来,有意放慢了脚步,脚在路面上趟,趟到了砖头大的一个石块,便装作弯腰系鞋带,将那块石头偷偷抓在了手里。邹森不是那种傻透腔的人,心里有提防,如果来者掐xx巴念咒玩邪的整黑的,不肯如数交钱或反手再想从他手里抢去点什么,那就只好一拼,好在来者也是一个人,看身材未必比自己有力气,谁占上风还不一定呢。 邹森哪里想到来者是两人,而且两人从伍林那里知了他的落脚之处,又知了他的手机号码,早已在旅店外踩好了实施下一步动作的地点。两个打手从伍林口里已知邹森也是负罪出逃,他既将别人的二十万带在身上,那他手里最少还有自己的十万,与其取那二十万,何不连那十万也一并拿过来。伸手要,邹森一定不会乖乖臣服,那只好下黑手,反正已是负罪潜逃,虱子多了不怕咬,债多了不愁,再取他一命又如何,这种时候票子才是第一位的。两人又商议,如果明说找他来是取钱,邹森便极可能接了电话避而不见,还可能趁着夜色一逃了之,将那二十万一并吞掉,茫茫人海,又哪里去寻他?那就不如说是来给他送东西,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说送东西他就一定会咬钩了。只要两把刀逼到他心窝,不信他舍命不舍钱。即便他没把钱带在身上,那旅店的房门钥匙却是一定会带在身上的,取了他性命后,翻出钥匙,返回旅店,从房间里翻出东西后再连夜潜逃,一切也都来得及。估计警方发现尸体,最早也得等到天亮,到那时,不论天南还是地北,两人已在千里之外。这种流窜做案,神仙也难寻踪迹的。 那人见邹森在后面磨蹭,便停下脚步,催促说:“走啊。” 邹森说:“就在这里吧,你把东西赶快交给我。” 那人返身回来:“那你先把我的东西交出来。” 邹森愣了,说:“不是说你来给我送东西吗?我两手空空的跑出来,可有什么东西给你?是陈家舟让我在这里等你。” 说话间,一条黑影猛地从身后蹿上来,邹森的脖颈便被那黑影的胳膊紧紧地扼住了,腰间也被顶上了锋利冰冷的锐器。 黑影恶狠狠地说:“少废话,你今天要是不把钱交出来,我立马叫你去见阎王!” 邹森在霎那间就明白过来了,他被陈家舟和伍林那两个王八蛋算计了,这两个傻逼亡命徒也被那两个王八蛋耍玩了,今夜怕是难逃这两人的黑手,此命休矣!他哪敢挣扎,只是唔唔哇哇地说: “兄、兄弟,你们让我松口气,把话说完,我死个明白,你们也杀个明白。我们都被人算计了,我从吉岗出来时,急得连家都没回,有的也只是腰包里的几个零钱,是陈家舟让我等你们来送钱;我估计你们也没从他手里拿到什么,他们又让你们到我这儿来取钱。我们都是人家套里的傻狍子,一块上当受骗了,可千万不要再自相残杀,让他们白捡便宜了……” 闻此言,两个杀手呆住了,他们万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么一个结果,一清二楚的,这是陈家舟借他们之刀杀人灭口呢。扼着邹森喉咙的黑影问瘦子: “老大,怎么办?” 瘦子咬了咬牙,贪婪凶残的算盘在瞬息间拨打。邹森说没从陈家舟伍林手上拿钱,似可相信,但他没大钱,随身带的总还会有一些,况且,留他一命,就可能成为警方进一步追捕的线索。瘦子说: “邹局长,事情到了这一步,你也别怪我们两个心狠手辣了,我们也得吃饭活命。冤有头,债有主,去了阴曹地府,你知道去找谁算账就是。兄弟们对不起了……” 邹森绝望地喊:“兄弟,不能,不能啊!你们听我说……” 瘦子重重地摆了一下手,就在黑影举刀夺命那一刻,四周突然亮起雪亮的光柱,神兵天降,一声怒喝“不许动”,许多黑洞洞的枪口已直逼了过来。 邹森一下瘫软在地上。 46 邹森和两个杀手落网,魏树斌命令刑警们将三人连夜送到黑水县看守所关押,又严令参加追捕的干警保守机密,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将这个消息泄露出去。经验丰富的魏树斌只怕事出意外,狗急跳墙,陈家舟和伍林毕竟都是市里管的干部,没有上级领导机关的批捕,眼下还只能实行暗中监控。成志超在表面上也不动声色,一如既往,工作上的事该找陈伍二位的,仍找他们商量。 抓住邹森的第二天上午,成志超正跟陈家舟、伍林在办公室商量北部山区扶贫的事,魏树斌突然闯进来,看样子想说什么,但扫了陈家舟和伍林一眼,又缄住了嘴巴。 “正好几位领导都在这儿,报告一个消息,邹森找到了。” 陈家舟陡然色变,急问:“在哪儿找到的?” 魏树斌骂:“他妈的,这小子,跑到关里一个小县城猫起来了。” 成志超装作很振奋的样子说:“好啊,赶快派人押回来,抓紧审问。这是我们这个专案取得重大进展的关键一步。” 魏树斌叹了口气,说:“还押个球,死了。死后还被浇上汽油,焚了尸。当地警方经过尸检,还找到他留在旅店里的一些东西,认定是被抢劫后杀害,但凶手下落不明,警方还让我们提供线索。妈的,我要知道谁是凶手,还把这份功劳白送给他们啊!” 陈家舟猛然悬起的心又扑通一下落回肚里,望了伍林一眼,故作淡漠地说:“多行不义必自毙,死了活该。这些年,我可被这东西蒙害苦了,还以为他是个好干部,哪曾想他背着我们做了那么多胆大妄为贪赃枉法的事呀。县里出了这种事这种干部,责任主要在我,教训啊!” 伍林忙说:“交通局主要是我分管,要说责任,也主要在我。这几年,我只知抓建路上等级,脑里缺根弦。不是成书记下决心,还不知姓邹的这个王八蛋日后还要给咱们捅多大的娄子呢,真要那样,我就更担不起责任了。” 成志超说:“现在还不是总结经验教训,追究谁的责任的时候。关键是,邹森这一死,可能要给破案工作增加一些难度,但我们也用不着灰心丧气,此路不通,肯定还有别的办法,我就不信仅此一条线索。我的意见,邹森已死的事暂时只限我们几位知道,这是一条纪律,谁也不能泄露出去。魏局长,你是破案的专家,你的意见呢?” 魏树斌便连连点头,说成书记这个醒提得好,又请几位领导放心,说局里马上派人去勘验邹森尸体和所留物品,争取从中找出新的破案线索,说完便匆匆离去了。 邹森的死讯,让陈家舟和伍林都生出一些兔死狐悲的伤感,毕竟同在一个战车上滚了这么些年,从此分手,阴阳两界。但很快,两人就觉心安神定了。邹森一蹬腿,死无对证,你们就胜利去吧。那两个夺了邹森性命的人,肯定已远走高飞,遁入人海,警方连点可疑线索都没有,又到哪里去查。就是日后那两人再因别的案件落网,为保性命,也轻易不会供出自己杀人越货的事情。如此看来,满天云,真说散就散了。研究完工作,走下县委大楼的楼梯时,伍林像孝顺儿子似地搀着陈家舟的胳膊,悄声说,老板,这回要不是你这一计,咱俩可真是熊瞎子掉进百米深的老井,没救了,你真是赛诸葛,不服不行。陈家舟心里得意,面上仍作深沉状,说,险时别害怕,顺时别得色,越是在这种时候,越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能掉以轻心。伍林忙点头,那是,那是。 其实,捕获到邹森和两个杀手的当天夜里,魏树斌对外只说家里有事,便奔了羁押三个嫌疑犯的黑水县看守所,亲自审讯了三个犯人。邹森险未成为两个杀手的刀下之鬼,已知了陈家舟和伍林的心狠手辣,恨不得活嚼了那两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所以往魏树斌面前一坐,就竹筒倒豆子,稀里哗啦啥都说了,只求法律宽大处理。那两个杀手也恨陈家舟和伍林言而无信,死到临头,还不舍钱财,反要两人去杀人灭口,心里也是个恨,顽抗了一阵,也都老实交代了,连高贯成几年间收买支派他们行凶作恶的其他事也都和盘托出一无保留。案子到了这一步,本可以立即向上级领导机关请示,对陈家舟和伍林、高贯成实行逮捕,但成志超犹豫再三,还是叫魏树斌沉住气,将案情进展稍缓两天再上报,目的是给县里某些人最后的机会,若能主动检举揭发,便等于和陈家舟、伍林划清了界线,也为日后的从宽处理打下伏笔。魏树斌理解成志超的这片苦心,越发从心里对成志超生出敬重。 成志超接连主持召开了两次县里的中层以上的干部大会,并亲自在会上讲话,重申党的政策,号召大家主动检举揭发这些年县里的腐败问题。陈家舟和伍林端坐高台,心中还自鸣得意,以为成志超、魏树斌这是因邹森之死而束手无策,在用这种办法争取同盟军另找突破口。 这些日子,日夜焦虑不安的,樊世猛便是一个。陈家舟、伍林派人退回票子,票子里还夹着刀子,这眼见是在堵自己的嘴;而成志超一次又一次开大会,虽未公开点名,也明显是在撬自己的嘴巴。两股势力,已较上了劲,似在拔河,中间便是激流奔涌的万丈深渊。这种时候,稍有不慎站错了队,就会被对方拖进深渊,万劫不复。而因了为儿子买公职的事,现在想不站队都不行了。县人事局的档案被封,儿子又到乡财政所上过一些日子的班,这个事专案组迟早要查,也必定会问到自己头上,真等人家黑下脸来,那就晚了。但如果现在就去检举交代,日后成志超真要拍拍屁股走了人,陈家舟还当着县长或者坐到县委书记的座位上去,那这辈子可就成了被扔到干滩上的老咸鱼,一家老少三辈怕都难有翻身之日了。 樊世猛日也想,夜也想,愁得头发掉了一绺又一绺,一张脸蜡黄,脑袋要炸裂似的疼痛,实在憋不住了,夜里便摸到张景光家里去,求小张帮他拿主意,手里还以老敬少地提去了两瓶别人送给他,自己却舍不得喝的五粮液。 “兄弟,那个事……就是你大侄子的找工作的那个事,我也不瞒你了,也瞒不了你,其实你肯定啥都知道。你整天在领导身边转,啥也躲不过你的眼睛,你就给蠢哥出个主意,到了这一步,你说蠢哥得咋办才能迈过这个坎儿呀?” 小张看他是真心实意来讨教,稍一沉吟,也坦诚作答:“樊乡长这样问,就是太不知小弟心里这份苦了。其实眼下,咱哥俩也算同病相怜。我只问你,如果两军打仗,一方进军路上遇到了敌方的碉堡,真要有人肯像董存瑞那样舍得身家性命,在敌人眼皮底下点燃炸药包,那你说是谁胜还是谁败呢?况且,咱县里的这个案子并不复杂,碉堡几乎已是明的了,敢于以命相拼的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况且人家有证据在手,又有强大的司法力量做后盾,你对战局的结果还有疑惑吗?” 樊世猛愣愣神,伸手抓过一瓶五粮液,就拧开了,倒进一个杯子,递到小张手上,又抓酒瓶砰地一撞,说:“就凭兄弟这句话,咱们干上一杯。” 第二天一早,樊世猛便奔了成志超的办公室,进屋二话不说,就将那一堆钞票和匕首从手提袋里拿出来,放在了成志超面前的办公桌上。 成志超拿起匕首,在手上看,还用手指肚在锋刃上刮了刮,匕首还没开刃,钝着。他将匕首丢回桌上,冷静地说:“怎么个情况,你详细说吧。” 樊世猛说:“我儿子念完书后,在家里呆了两年,老大不小的,又没啥本事,整天家里家外地穷晃,又跟些不三不四的人胡玩瞎闹。我心里急,怕他学坏,听说这种情况县里也不是都没解决,关键是打通关节,就先找了常务副县长伍林,又找过县长陈家舟,伍林说研究研究,陈家舟也说得等机会,不能急。我看两人都没打驳回,等于给留了一道口子,就分别送了他们每人三万元钱,一共是六万。过些日子,伍林跟我说,最后一道关是在您这儿,县里有规定,必须经您签字才有效,但这事不能直接找您,说成书记是个在下级面前很要面子,又很看重个人前程的人。我当然听懂了他这话里的意思,就又拿出二万,交到他手上,求他帮助打点。我实话实说,当时我也想到您不一定能收到这笔钱,有人可能要从中间插杠子截一手,但求人办事,为了把握,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为办这件事,我前前后后拿出成扎的票子是八万,再加上烟酒和请人吃饭什么的,花了近十万冤枉钱。前一阵,我儿子突然被退回家,伍林还主动找我解释,说上级要检查增编增员的事,这事可能要影响您的政绩和廉政形象,等你调走后,一定再让我儿子重新上班。伍林还替我编谎话,说如果成书记要问起那天酒桌上我说过的表示感谢的话,就说是我老爹病了……” 成志超摆摆手,打断他:“这些事我都知道,你接着往下说。” 樊世猛说:“我哪知这里还有那么多的弯弯绕,一时肚里有火,就到处骂三七,还说了许多错怪您的话,一家人也又气又恨,只以为是成书记收了钱不办事。伍林又去堵我的嘴,还捎去陈家舟的话,说我再乱说乱骂,这事就算彻底拉倒,就是成书记以后走了,他们也不管了。直到现在,我才醒过梦来,这事都是陈家舟和伍林一帮人在背后捣鬼,却打着您的旗号,大贪昧心钱。当然,这事我也有教训,违背组织纪律和人事管理原则,搞行贿腐败那一套,白花了那么一大笔钱也是活该。” 成志超问:“县里其他人的情况,是不是都跟你相同?” 樊世猛说:“我问了一些花钱给子女亲友买铁饭碗的人,大同小异,想办成这种事最低是这个价。现在这些人都是又气又恨,多苦多涩的果子也只好被窝放屁,独吞了。” 成志超看了那些钱和匕首一眼:“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樊世猛答:“依我猜想,是那些王八蛋想堵我的嘴,软硬兼施。这几天我吃不好睡不好,满脑子转的都是这个事。我也是受过党组织培养教育了几十年的人,不能一错再错了。我想,赶快把这些情况向组织上说清楚,也许对破案有好处。” 成志超又问:“给你送东西的人是谁?” 樊世猛答:“我不认识,放下东西就匆匆走了,都没容我把东西打开看一看。来去都是坐的出租车。我猜,肯定是那帮人临时找的。” 成志超起身,拉开门,喊张景光过来,让樊世猛带上东西,由张景光陪去专案组,把相关的情况再跟专案组的同志详细说明。 樊世猛忙站起身:“我这就去,我连检举材料都写好了。这些人不惩治,国法难容民心不平啊。”走到门口时,又站下,怯怯地问,“成书记,专案组不会扣下我吧?家里人见我没回去,不定想些啥呢。” 成志超没正面回答他,只是冷冷地说:“你当了这么些年的干部,连党的政策都不懂啊?” 樊世猛又点头:“懂,我懂。组织上爱护干部,区别对待。在反对腐败这事上,我一定争取立功。” 两人去了,小张很快返回来,在屋子里转圈子,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成志超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小张踌躇了一下,说:“有件事,我觉得很……对不住成书记对我的信任。您来县里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我其实都在扮演着一种很不光彩的角色。我有私心,就听从了有些人的话,您这边一有什么事,说过什么话,我就给他们传过去,实际上成了某些人安排在县委书记身边的特务。我现在拿不准主意,是不是也应该主动去向专案组说说清楚?” 成志超盯住小张,问:“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违纪违法的事吗?或者被人胁迫,参与了进去?” 小张摇头:“没有,那绝对没有。要说有什么不检点的地方,也就是接受过一些别人送的烟酒糖茶什么的,还参加过一些吃吃喝喝。只是有人许愿,说日后让我担当什么什么职务。我卖身投靠,糊涂也就糊涂在这里。” “确实没有?”成志超又追了一句。 “没有,确实没有。” 成志超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张景光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听命于某个人或某个团伙,监督主要领导,打小报告,这种非组织的活动,性质其实是很严重的。但你既然主动跟我说了,说明你对这种事已有了清醒认识,那就到此为止吧,不要再对任何人说。要记住,到啥时候都要站稳立场,不能无原则地跟人。吸取教训吧,很深刻呀!” 小张感动,说不出什么,只知使劲地点头。他知道,成书记不计前嫌,宽宏大度,这是在保护他。如果他跟专案组把那些事说了,日后难免要跟陈家舟他们吃挂落受牵连,起码不能再在县委县政府这样的领导机关工作了,一步走错,怕是一生都难得组织信任了。 成志超也为自己的这种大度心里生出一些感动。他眼下要做的,不仅要将那些穷凶极恶之人绳之以法,还要尽最大努力挽救和教育一切可以挽救争取的干部。一个县,总要长远发展,总不能把那些曾经顺风扯旗,但本质上并不坏的干部统统打倒,日后的工作还需要他们去担纲挑梁。连三国时的曹操都知在大破袁绍之后,将缴获到自己军中将士谋臣以前写给袁绍的书信全部付之一炬。古时的政治家尚能如此,今日的领导者怎就不能从中学些智慧和经验?气度与胆识,那是最大限度地争取民心的重要条件和保证,政治斗争和日常生活的道理一样,很多时候是不能仅仅以是与非、对与错去衡量与判断的,实事求是,区别对待,是对一位称职的领导者的基本要求。 逮捕陈家舟、伍林和高贯成,是在一个风清日丽、晴空万里的夏日。陈家舟带着几位副县长在开会,几位警察突然冲进县政府会议室,便将陈家舟和伍林铐住了。陈家舟惊怔之后大叫,你们干什么?反了你们了!但人们随即看到,成志超、魏树斌还有两名检察官簇拥着市委书记大步走进来。市委书记对那些惊愕的副县长们说,我现在宣布市委的一项决定,陈家舟因触犯法律,已被撤消吉岗县县委副书记和县长职务,并移交司法机关处理。在新县长到任之前,暂由成志超同志代为主持县政府的工作。成志超随即宣布,今天的会议暂告结束,哪天再开,另行通知。 检察官将两纸逮捕令送到了陈家舟和伍林面前,让他们签字。陈家舟甩掉了送到他手上的笔,对着成志超和魏树斌喊: “你们!你们凭什么?我没犯法,我要去告你们!” 市委书记说:“多行不义必自毙。陈家舟,国法无情,你走到今天这一步,还是想想应该怎样面对法律的审判吧。” 陈家舟继续歇斯底里地叫:“我没犯法,我没有!” 魏树斌淡淡一笑,说:“陈老板,你就别拉屎攥拳头,假装凶了。我现在只告诉你一句话,邹森还活着,能吃能喝,活蹦乱跳,神智清醒,健康得很,他早已在我们手里了,并已争取宽大处理。” 陈家舟一下就呆了,傻了,再说不出一句话。那伍林更是个软蛋,要不是被身后的两个警察架着,就瘫在地上了。 陈家舟和伍林被押出县政府大楼时,楼门前挺立着众多威风凛凛的警察,还有许多围观的群众。被推上警车前,陈家舟似乎镇静了许多,还很流氓气地耸耸肩,故作轻松地对成志超咧嘴一笑,说: “你很得意,是吧?” 成志超说:“对,苍天有眼,法律公正,面对朗朗乾坤,我的确很高兴。” 陈家舟说:“我败了,可你这个风流书记也未必就胜。以我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就得从吉岗县城滚蛋了。” 成志超说:“这不应该是你和我之间的个人胜负。当离开吉岗县城的时候,只要没觉愧对吉岗县人民,我已心满意足,别无所求!” 47 一只在高空中盘旋已久的鹰,突然紧缩翅膀,直向地面的猎物俯冲而去。 昔日那些巴结追随陈家舟、伍林的人,一见大树已倒,立刻形成猢狲四下溃散之势,有些昔日敢怒不敢言或被权势胁迫的,则争取反戈立功,纷纷主动找到专案组揭发交代问题。案情很快大白于天下。除了伪造人事档案,以陈家舟、伍林、高贯成为首的数十人集团还涉嫌贪污公款、收受贿赂、买官卖官,雇凶行恶等多种罪恶,涉案金额高达数千万元。这在一个还不富庶的北方小城,不啻于一个天文数字了。一个贪赃枉法的土围子顷刻间土崩瓦解。 成志超抽时间又去了一趟耿家屯。小汽车停在前岗的那片土地前,数十座大棚已筑建完成,整齐排列,很有了一些规模。眼下时节,大棚里生长着绿油油的菜苗和庄稼,可以想见,一到深秋,这些大棚一覆盖上塑膜,便将是另一种更壮观的景象了。 耿老德急匆匆从村里跑来。成志超拉住耿老德的手,眼睛在他身后找。耿老德知道他在找谁,便犹犹豫豫地说: “金石……金石带玲子去了他当兵的地方,学学大棚里的技术,再选买一些菜籽。秋后的事情,得先预备下了。” 成志超问:“金石还好吧?” 耿老德前后看了看,放低声音说:“前一阵,县里闹哄哄的,乡里也不消停,就有人说,耿家屯的党支部改选是长官意志,违反组织程序和民主原则,乡里就又来人搞了一次选举,还让我回来当了村支书。可这一阵,听说陈家舟倒台了,你还在主事,就有人又张罗重新启用郭金石,弄得我也七上八下的,不知怎样才好。” 成志超暗吃一惊,心里沉重,不知该说什么好。 耿老德说:“那些日子,金石心里憋屈,想不通,想去县里找你诉诉委屈,还想再出去卖工夫,连行李卷都打好了,被我拦住了,我没让他去县里找你,也没让他再去闯江湖。我对他说,啥官不官的,别把那东西太当回事。官场上的事,咱庄稼人整不明白,也犯不上为那些烂糟事费心思。人啊,三起三落才是一辈子。我这是代表耿家屯千多口人留你了,你先给我耿老德当当村支书助理中不?屯里的事,你拿主意我支派,你大叔还不是那种死占着茅坑不拉屎的糊涂人,年轻人早晚要接班,咱来实的,别在乎那虚的。村里不少人也是劝,金石就留下了。成书记,村里的事,你放心吧。等耿家屯大棚里的菜摘下来,不管你去了哪儿,我也叫金石和玲子送去,让你尝尝这头一口鲜。” 成志超心里感动,知道那三起三落的话,是说给金石的,也是说给自己的,便再一次紧拉住耿老德的手,动情地说:“谢谢你了,老德大叔。” 耿老德深叹一口气,说:“县城里的事,我们乡下也听说一些,我知道成书记……不容易,不容易啊!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就说一句倚老卖老的话,心放宽些,往远了看,人这一辈子,谁都难免遇到几个坡坎,也算好事,磕打人,也锻炼人。我就信一个理,天道终归还是公平的!” 两个月后,成志超被调回省城,新的职务是省文化厅厅长助理。这是个颇耐人寻味的职务,进,可为副厅长;退,则仍是一名普通的县处级干部,虽是平级调动,那实际权力又哪比得同一级别的县委书记,其中既含了以观后效的贬黜之意,又为日后的可能升迁做了铺垫。鲁岩恒在这个人事安排上,仍是颇动了一番苦心的。 成志超接到工作调动通知时,新任县委书记和县长也同时到任了,都是市里派下来的,市委书记亲自来宣布任免决定,并主持了工作交接仪式。会后,县里的许多部门要送行,成志超都一一委婉地谢绝了,只说自己有些工作上的事情还要留在县里一段时间,待临走前再告别不迟。那一夜,他悄悄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坐在办公桌前好发了一阵呆,犹豫了又犹豫,还是把电话打到了董钟音家里去。两人已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面,也没再通电话了,董钟音听了他的声音,很是吃了一惊,问: “你在哪里?” 成志超说:“在我的办公室。可能,这是我用这个电话,最后一次跟你通话。我明天就要回省里去了,就此跟你告别。” 董钟音静了一阵,说:“你调回省里的事,县里很多人都知道了,议论很多,说什么的都有,但有一个意思,人们的认识还基本是一致的,说成志超虽有毛病,但真心想为老百姓干事,还为吉岗县除了一个大害。即使将功补过,这样安排,也不公平。” 成志超淡淡地笑了:“我有错误,并造成了一定的负面影响,再留吉岗工作,确实不太合适了。我今后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但有一句话,我只能跟你一个人说,若只从一个男人的角度看,我并不为我的这个错误后悔。我把早有的打算再一次说给你,如果有可能,你也调离这里吧,也许对你今后的工作和生活都有好处。这方面,我还有些关系,你要是同意我的这个意见,这事由我尽快帮你办,好吗?” “不,我不走。”董钟音立刻很坚决地回绝了,但声音很快柔下来,“志超,你放心,在这里,我时常还生出一些骄傲,因为你……” 成志超轻声说:“谢谢……” 董钟音声音哽咽了:“你……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成志超说:“不用,我心知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昏昏蒙蒙的时候,成志超手提两个旅行袋,轻轻打开房门。站在安静的走廊里,他深情地望了又望,心底涌动起一股酸酸热热的东西。将近三年,我是凯旋而归,还是落荒败退?历史功过,谁可公正评说?好在人心是秤,那秤砣就是老百姓。再见了! 成志超将钥匙悬挂在房门上,转身准备离去的时候,张景光急匆匆从另一房间跑出来,接过了他的东西:“成书记,给我。” 成志超吃了一惊:“你这么早就来了?” 张景光说:“估计您今早会走,我昨晚没回去。” 成志超说:“我不想惊动任何人。” 张景光说:“我知道您的心思,所以也没跟任何人说。” 张景光说着,又闪身跑回屋里,提出一个纸袋,成志超问是什么,张景光说: “昨天入夜的时候,钢管厂的吴冬莉来看您。我知您还要忙着做行前的准备,就擅自做主,让她回去了。她走时,留下了这个东西,并一再说,是她父亲让她送来的,请成书记留作纪念,一定别嫌弃。我看他们父女是真心实意,便替您留下了。” 成志超问:“是什么?” 张景光便从纸提袋里拿出一只锦盒,打开,原来是一只岫岩老玉雕刻的鹰,黛绿中透着苍黄,振翅欲飞,个头虽不大,却桀骜雄劲,令人神迷。成志超叹道:“老先生借物勉人,愧不敢当啊!”又问,“没问问吴老师身体康复得怎么样了?” 张景光答:“吴冬莉说,恢复得挺好,说过些日子就要回学校给学生上课呢。” 成志超将锦盒抱在怀里,对张景光说:“你改日替我去看看吴老师,就说我深表感谢,这只鹰我一定永久珍藏。也请吴老师有机会去省城时,千万给我打声招呼。你把我家里电话告诉他。” 成志超是乘长途大客车返回省城的,张景光要叫小车来,被成志超坚决制止了;张景光又坚持一路相送,成志超便不再勉强。那大客车里,拥挤着农民,也拥挤着商贩,烟气缭绕,粗声亮嗓,没人认识他。只是,当大客车迎着夏日的朝阳开出县城时,前方公路两侧整整齐齐排列了数百名公安干警,一位警察站在路心,做出了让车缓行的手势,然后便听站在队列前的魏树斌高喊一声,“敬礼——”警察们便齐刷刷抬起右臂,并拢的指尖横在了帽檐前。 这个魏树斌呀,什么也瞒不住他。成志超站起身,向车外挥手,心窝窝里酸酸热热,如浪翻涌。 大客车里立时静下来。好一阵,一位农村大嫂才凑到跟前来,问,你真是县里的成书记呀?成志超点头,说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大嫂说,老百姓都念你好呢,咋说走就走了呢?成志超笑了笑,不知如何作答是好。邻座的一位老者递过一根自卷的老旱烟,说这个能抽一口不?成志超便接过去,大口地吸起来。那烟很冲很辣,但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48 成志超回到省城的家中,有心去鲁伯家报个到,但想了想,还是没去。可有一天,朱阿姨打来电话,说我包了饺子,你鲁伯让你来家吃。成志超放下电话,哭了,哭了好久好久。 可那一天,宋波没去,也没让儿子跟他去。宋波说她要当班,又说孩子要准备期末考试。 宋波已将他的被褥衣物都堆到儿子房间里去了,自己和儿子住一室,连饭也不肯跟他同桌吃。儿子看他的眼神也总是怪怪的,怨怨怯怯,不知宋波都跟他说了些什么。一连多日,成志超看家里这片天久阴不晴,又耐不得那种尴尬,便又将行李搬到办公室去,隔三五日回家看看孩子。也许,只有日后当了副厅长,夫妻俩才有破镜重圆的希望?鬼知道呢。 有时,已升任县委副书记的魏树斌到省城开会或办事,便一定挤时间来看看他。两人坐在文化厅对面的一家小酒店里,一杯接一杯地对饮,直至大醉。 魏树斌说:“你走后,县里人麻将桌上都有了新的俏皮话啦。” 成志超问:“怎个俏皮话?” 魏树斌说:“‘成志超拍桌子,上听啦!’” 成志超不解:“这是怎个意思?” 魏树斌说:“上听都不懂?你不会打麻将吧?牌齐了,只差谁点炮或自摸,就和,那当口就叫上听。” 成志超仍不解:“这是好话还是歹话?” 魏树斌笑说:“上山下水问渔樵,欲知世事听民谣。想知好话歹话,那我就再说几句县里新传的顺口溜,还是说你的。‘成志超,有毛病,毛病就在骨不硬。突然一天上了听,眼睛一瞪不要命。该出手啊就出手,吉岗县里变干净!’” 成志超沉吟说:“如果靠地方长官的上听不上听,来决定一方天地干净不干净,这并不是长治久安的根本良策吧?” 魏树斌笑说:“你说的是远理,治国平天下,根本之策要靠法律靠制度,我完全同意。但在眼下,能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总比那种‘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强吧?” 两人便相对哈哈大笑,齐齐举起杯,碰出一个脆脆的响: “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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