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树斌对袁玉琨说,郭金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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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10魏树斌原是黑水县的公安局长,去年春天,按省里的统一要求,各市县的公安局长大调防,被派到了吉岗县,家也没搬,在办公室架张床,和县委书记成志超一样,住着独身。吉岗县

10 魏树斌原是黑水县的公安局长,去年春天,按省里的统一要求,各市县的公安局长大调防,被派到了吉岗县,家也没搬,在办公室架张床,和县委书记成志超一样,住着独身。 吉岗县和黑水县相邻,只隔着一道山梁,几十公里的路程。魏树斌有时想老婆孩子了,傍晚时坐进越野吉普,脚下一踏油门,车轮一转,就到家了,第二天早晨回到办公室照样发号施令。魏树斌觉得这样挺好,真的挺好,没什么不方便的,局里有食堂,二十四小时保证干警用餐,实在馋了,街上的饭店一家挨一家,眼下谁还把填饱肚皮当回事呢。以前在黑水,案子上的事一急,他也经常不回家,裹件大衣就在办公室睡了,电话响,一个鱼打挺,翻身即起。魏树斌从小在黑水长大,自己和妻子的祖上三辈都在黑水,三老四少七姑八舅亲戚朋友,再加从小的光腚娃娃,数也数不清,都说人熟是宝,但也是恼,常有人找上门,求办的事基本都有点网开一面有违法规的意思,办了应该应份,不办出门就骂,烦死了。来到吉岗,这种事就少多了,两眼一抹黑,公事公办,放心去当自己的黑老包。 正月里,夜长昼短。傍晚五点,天已擦黑。魏树斌坐着出租车绕到县一中的操场。学校还在放假,教学楼窗口都黑着,操场上很安静,只有几个小孩子追着用小鞭儿互相戏闹,那砰砰的爆响炸出几许年的喜兴。 成志超已先到了一会儿,站在操场边看孩子们嬉闹。入夜的风越发寒冷刺骨,刮在脸上似小刀子在割。成志超穿了一件羽绒大衣,把颈后的帽子戴上,扎系得严严实实。见出租车盘绕过来,靠近停下,后车门打开了,他便钻进去。 魏树斌问:“去哪里?” 成志超说:“随便。赏口饭吃就行。” 魏树斌说:“城西国道边上有一家狗肉馆,那三鞭汤绝对正宗,补补吧。” 成志超笑:“你初三就离开老婆了,还补什么补?” 魏树斌也笑:“我给你补。” 成志超说:“不求奢华,但求安静,有单间吧?” 魏树斌便拍拍司机的肩头,说:“出城往西。” 魏树斌也是便装,穿的是皮夹克,且一直没在司机面前称呼成书记,这便是搞公安的精明谨慎处。他知道成书记回到县里就找他,而且不带人不带车,要单独面谈,必有避人耳目的重要事情。 出租车出了县城,又往西开出十多公里,在一个小镇边停下。两人进了狗肉馆,钻进一个狭小简陋的单间,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狗肉汤端上来,又摆上一盘狗杂拼盘。魏树斌抓瓶子一边往杯子里斟啤酒,一边吩咐一身油渍的老板娘,“你去忙,我们说说话,有事叫你。” 老板娘退出去,随手掩上了门。 半碗滚热的狗肉汤进肚,两人额上都有了细碎的汗珠。 魏树斌擦擦汗,笑了,低声说:“一个堂堂正正的县委书记,一个威风八面的公安局长,整的像个地下党似的,就差用暗号接头了。” 成志超说:“该明则明,该暗则暗,工作需要吧。” 魏树斌说:“成书记,这回该下指示了吧?” 成志超面色严肃起来,字斟句酌地说:“你虽说比我晚来一年,但有些情况一定是知道的。县里有一张官网,我是庙里的佛爷,端然高坐,那些人烧香磕头地供着,却算计我是飞鸽牌的,早晚得走,所以不会也不想把我往他们的网上编;你呢,他们倒是希望你能成为这张网上的一个力量,而且不仅仅是一根丝一缕线,而是一条纲。但据我所知,你无心此道,也不屑此道,以前在黑水县是如此,到了吉岗仍是我行我素。这是我格外敬重你的地方,不然,我不会大过年的单独约你出来。” 魏树斌低声骂:“操,想让我跟他们狗扯羊皮,休想!我管他溜球嘎蛋的网不网,不管是谁,真要做出无法无天的事来,我照样撕他个网破蛋打稀巴烂!” 成志超从内衣袋里摸出两张纸,铺展在魏树斌面前:“你是刑侦方面的行家,明眼人就不用我再说什么了吧?” 一张是那份伪造的求助信,另一张是成志超依样手抄的。魏树斌看了看,说: “既是一并两张都亮给我,必是一真一假。你告诉我,哪张是真的?” 成志超便将那张真的撕掉一个角。 “有人把仿我笔迹的信拿到了省交通厅要钱,而且得逞八百万。去的人是谁,我基本可知。”成志超字斟句酌地说,“我虽不懂侦破,但要想顺蔓追查,只须把带着假信去省里的人交到你手,或按银行账目追查,一审便知。但我眼下还想把线往长放一放。你想办法尽快把这个伪造书信的人给我查出来。依我判断,既有此信,就极可能还有类似的伎俩用于别处。你一定注意,千万不能打草惊蛇,县公安局你如果有可依靠的人手,当然最好;如果暂时没有,你可以去搬动以前的老班底。此事务必稳靠,不能起风,更不能起浪,明白了吧?” 魏树斌是个有勇有谋,不惧生死的豪壮汉子,脸颊上一条重重的伤痕,便是明证。当年在黑水县当刑警大队长时,多有巧破大案要案的功绩。一次和三个穷凶极恶的逃犯肉搏,身负重伤,险丧歹徒之手,但仍毙一擒二,英雄之举传颂一时,曾得到省公安厅的通报嘉奖。 魏树斌淡淡一笑,问:“成书记是不是还有别的线索没跟我说?” 成志超便又说了疑惑中的樊世猛那个事。 “你把这事也一并查一查,看樊世猛家里最近到底有没有什么真值得谢主隆恩的大事?” 魏树斌摇头:“依我分析,这事虚多实少。你想想,陈家舟真要想借给樊世猛钱,他自己拿出钱来就是了,还脱裤子放屁地拉上你干什么?这类笼络人心的事,我听说他以前没少干,也会干。你那秘书的话,姑且听之吧。” 成志超说:“我当然没信,信了也就不会跟你说了。” 魏树斌沉吟了一下,再问:“成书记能不能给我交个底儿,你想把这事打到什么点子上?” 成志超说:“实话实说,到现在为止,我心里还没个准谱。但起码一点,我不想当被蒙在鼓里的冤大头。” 魏树斌点头:“我明白了。” 成志超问:“此事必然涉及到县里的一些干部,而且是身居要职的干部。我这么做,只是有一点疑忌,不会有擅动专政工具之嫌吧?” 魏树斌摇头:“既有这伪造书信,就基本可以认定案涉诈骗。打击诈骗犯罪,是公安机关责无旁贷的职责。” “这我就放心了。好,要说的话,我都说完了。咱俩接着喝三鞭汤,但愿真能一补你的阳刚之气。” 第二天上午,成志超基本还是应酬,不断地接县里各部委办局和各乡镇头头们的电话,诸位常委县长们也一个个跑到办公室来嘘寒问暖,不外还是那套拜年嗑儿。陈家舟来时,还瞪眼责怪站在一旁的张景光,说成书记既是昨天就回来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还存着两只朋友送来的飞龙没舍得吃,就等着成书记回来与民同乐呢。成志超笑说,不怪他,是我有话在先。飞龙嘛,且再放几天,我不信还能飞了它。说得一屋人都笑。 下午,召集了一个书记办公会,要求县委机关和县直各部门赶快收心,把工作走向正轨,特别督促各乡镇做好春播准备,北方多春旱,去冬少雪,要立足于大旱,提前做准备。会一散,成志超就坐车奔东甸乡去了。 11 回过头,我们接着说去年秋天郭金石进城打工到县委拉煤的事。 从车站货场往县委大院运煤,上午两趟,下午两趟,东风大卡车,四个装卸工,装车货场有铲车,卸车则全耍大板锹,实在不轻巧,时间赶得紧紧绷绷的。晌午就歇在县委大院传达室里,有火炉,可以烤烤饼子热热菜,炉上的大火壶整日嘶嘶地冒白汽,滚烫的开水冲茶叶确实管够。第一天下工前,一脸煤黑的郭金石递给门卫师傅一根烟,恭恭敬敬地问: “大哥,我家离的远,白天干活累够呛,来回还得蹬好几个钟头的破车子。今晚我不想回去了,就在你这屋对付几天行不?” 门卫是个四十多岁的庄户汉子,姓刘,是原来县里一个什么头头的远房亲戚,说话办事大大咧咧,总觉有什么靠山似的。他说: “我这人睡觉矫性,就怕有人在旁边老猫似地打呼噜。” 郭金石赔笑说:“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只这一宗,睡觉老实,闭上眼睛就是一宿,而且啥动静没有,死狗一条。” 刘门卫又说:“这小火炕腚大的地方,咋挤两个人?” 郭金石指指靠墙的木条长椅子:“我就睡椅子上,先将就我几夜。大叔包涵吧。我要是搅了大叔睡觉,立马滚蛋。” 刘门卫再无话可讲,眼看着郭金石从自行车尾架上抱进从部队带回来的那套行李,摆在那儿方方正正棱角分明,让人看了就生出别样的感觉。 三五天后,刘门卫就觉出了引狼入室祸逼眼前的嫉恨与防范。郭金石勤快,清早一起,不光把小屋内外收拾得清清爽爽,还抓把铁锹,把大门口的那个小花坛清理了出来。时已入冬,花坛里的红红绿绿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些枯枝败叶在寒风中支棱八翘地瑟瑟抖动。郭金石该拔的拔,该埋的埋,又把那花畦像大姑娘打理头发似地细细梳理了一遍,连着忙了两三个早晨,惹得县委机关的人上班来都要驻足赞上两句。 除了勤快,郭金石还会来事儿。那一天傍晚,纪主任到门卫房玩象棋,怀里还抱个两三岁的小丫蛋。郭金石听说是纪主任的外孙女,眨眼间就从对面食品店里抱回一堆小食品。纪主任过意不去,说,你干一天才挣几个钱儿,买这个干什么?郭金石说,挣钱为的啥,还不就为花的嘛。我喜欢小孩子,尤其是这么大的小姑娘。说着就从纪主任怀里接过孩子,抱到旁边逗着玩去了。纪主任临离开时,半开玩笑地对刘门卫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你看看小郭才在你这屋里住几天,就旧貌换了新颜,干净整洁多了。恨得刘门卫直翻白眼,黑着脸一宿没理郭金石。 郭金石吃完午饭也不闲着。别人抽烟喝水歇歇乏的功夫,他提着大板锹又回到了煤堆旁,将刚卸下的煤攒到大堆上,又把大煤堆拍理得似他的行李,刀切似地有棱有角,挨地面的地方,又专用煤块块摆出笔直的一条线,看了像件大工艺品,又惹得县委大院里的人谁见谁赞。有一天纪主任走到煤堆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唠闲嗑,问他家里都有啥人,在部队干了几年?当的啥兵种?入没入党?又说这活儿本不属你干,你咋不去跟大伙一块歇歇?郭金石说,在部队呆了几年,眼里再看不惯乱七八糟的东西,反正呆着也是呆着,不如顺手收拾收拾,看着顺眼,其实也没累着。纪主任连着说了几声“好”,背着手走了。 郭金石后来听说,纪主任还在会上狠狠地表扬了他一通。办公室主任主管机关后勤,常给那些勤杂人员开会,门卫啦,清理工啦,虽说都是临时的,开会时也都召了去。那一天,纪主任举例说明,“咱们就说说那个郭金石,虽说是我从劳务市场上随便找来的,拉煤的活干完了就拍屁股走人的事,可你们大睁开两眼看看,人家眼里有多少活儿?手里干了多少事?大家都跟人家好好学学,尤其是你们这些临时工勤人员,别说手里还没抱上铁饭碗,就是抱了,咱县委大院也是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莫说你们还算不上个官儿。我可把丑话说在这里,各位都长点记性,竞争机制,优胜劣汰,对抱铁饭碗吃财政饭的我一时半晌还吓唬不住谁,但对你们临时工,对不起,那可就是我一句话的事。”说得那些人大眼瞪小眼,怔怔地谁也说不出话来。 刘门卫心底的忌恨和防范终于在运煤任务就要完成的前两天中午,爆发为一场单方面大打出手的局部闪击战。那天,郭金石将自己的饭盒拿上火炉时,见刘门卫的白菜炖冻豆腐已在咕嘟咕嘟地翻花,就端起来放在了炉角。刘门卫进来见了,立时就瞪起了眼睛,恶声恶气地问: “谁把我的菜盒拿走了?” 郭金石说:“我看熟了,就替大叔放炉角了。” 刘门卫说:“熟了怎么的,我这人牙口不好,就爱吃烂糊的。我家里有儿有女,用得着你来孝敬呀?” 郭金石说:“我是好心好意,你怎么骂人?” 刘门卫说:“你好心好意?我还看你是黄鼠狼给小鸡拜年,没安好心呢!” 郭金石忙说:“好好好,你别生气,怪我手欠,我这就给你端回来重炖行了吧?” 郭金石说着就伸手去拿菜盒,只听“哎哟”一声,菜盒烫得他脱了手,一饭盒黄的白的连汤带水都扣在了炉前灰渣里,屋子里猛然腾起一股烟气。刘门卫气急,挥手一拳,直冲郭金石门面上打来,登时就见一股鲜红的东西从郭金石鼻孔流出来。众人急起身拦护,郭金石却并没有回手反击的意思,只是捂着鼻子,眼里有泪在汪汪地旋,说: “大叔,我咋的你了?你手咋这么黑?菜扣了,我赔你还不行吗?” 刘门卫骂:“妈的,我手黑不如你心黑!就你心里那点鬼算盘,以为谁傻看不出?嫌我手黑,你他妈的痛快地给我滚蛋!” 照说,一盒家常菜,本也不值什么,那刘师傅也并不是为了几口饭菜,就不顾天不顾地出手伤人。他是心里有火,又是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火,他恨不得一拳就把这个给他戴眼罩的人打回老家去。 郭金石跑到街上,很快买回两份盒饭,放在桌子上。脸上的血迹却不擦,经风一吹,已成了花里胡哨耀人眼目的一片。说话间,纪主任进了门卫房。这些日子,郭金石早摸透了规律,每天上下班,纪主任都要到门卫房里转一圈,问有什么事,再叮嘱几句什么。那刘门卫见顶头上司进门,先有点慌了,急抓了条毛巾,暗塞给郭金石。郭金石却只作不觉,忙着收拾炉前的残迹。纪主任看了郭金石脸上的血迹,自然要问。郭金石说,刚才不小心,鼻子撞在了门上。见有人用眼睛睃刘门卫,纪主任心里也就明白了,黑下脸,直逼刘门卫,问: “是不是你把小郭打了?” 刘门卫无话可答,吭哧憋肚地说:“他、他把我的饭盒整翻了。” 纪主任说:“这也是你耍蛮的理由?是不是觉得有啥靠头,就跑县委大院称王立棍来了?我今儿个偏要撅撅你这根棍!”又转向郭金石,问,“小郭,你想不想留在这门卫干?” 郭金石忙说:“刘大叔不是干的挺好的嘛。” 郭金石不说想干,却也没说不干,似乎还替刘门卫说了情,更恨得刘门卫牙根直痒,一时变成生吞了黄连的哑巴,心里有话也说不出来。 纪主任下了决心,说:“他干的好不好,那得我说了算。就这样定了,老刘,你收拾收拾东西,午后就回去吧,工钱我按整月给你。小郭,从今儿起,你就把门卫这摊事管起来。今儿我就杀鸡吓唬吓唬猴,我看谁往后还敢在我眼皮底下抖膀儿乍刺儿!” 当天晚上,刘门卫就捆起行李走人了。郭金石帮他把东西捆扎在自行车上,一直送到大门口,低声说: “大叔,是不是我……有点对不住你……” 刘门卫长叹一声,苦笑笑,说:“中啦,我这人心眼不多,可也不傻。我知道论心劲,八个捆一块也斗不过你。回家种地也不错,干啥不活人呢,总比在这儿吃那口下眼食强。你小子不缺心劲,在这儿好好干吧。” 郭金石眼望着刘门卫推着自行车,步履沉重地走出很远,直到湮没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才返身回了门卫房。他的心情也很沉重,眼望着自己那方方正正的行李好发了一阵呆。 12 夜深人静的时候,成志超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柔柔的女声,问:“你昨天就回来了,怎么才给我打电话?” 成志超说:“你怎么知道我昨天就回来了?” 女声说:“昨天夜里,我给你打电话,占着线呢。” 成志超说:“占线也可能是别人正往里打。” 女声说:“你别耍赖好不好?别人往里打,也不会好长时间打不进去。昨天夜里,我哄睡了孩子,自己却睡不着,就出去走,看到县委大楼里你房间的灯一直亮着。莫不是进去了贼不成?那贼也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去县委书记的办公室做案,而且还亮着灯,一直亮到大半夜。” 成志超心里再次漾起温温甜甜的暖流,说:“对不起,这几天我心里有点乱……” 女声犹豫了一下,说:“你……来吗?” 成志超说:“我已到东甸乡了,改日吧,行吗?” 女声轻轻叹息了一声,说了声“祝你快乐”,电话就断了。 女人叫董钟音。成志超第一次问她的名字时,曾问,“你真的懂洪钟大吕之音吗?”董钟音答得也机智调皮:“你真的志向超拔吗?” 那还是前年入秋时,北部山区陡降暴雨,出现了山体滑坡和泥石流,有几家农舍被冲毁埋没了,还有人员伤亡。成志超乘车去了灾区,傍晚往回赶,公路又被滚落的山石阻塞,养路工人在忙着清障移石,大大小小的汽车排在路障前足有近百辆。司机掉头准备从另一条乡路绕道回城时,一个年轻的女子从停在一旁的大客车上跳下,直跑到成志超的越野车前,一脸急切地对坐在前座的秘书张景光说: “是回吉岗的车吧?我是县信用社的会计,家里有急事,带我回去行吗?” 张景光回答得很干脆也很不客气:“这不是出租车。你再找别的车吧。” 女子不甘心,死拉着车门手不松,嘭嘭嘭地又敲后车窗。坐在后座的成志超摇下车窗,问: “什么事这么急?” 女子答:“我到乡里搞信贷核查,把孩子寄放在了邻居家。邻居来电话,说孩子病了,烧得很厉害,要赶快送医院。我得快些赶回去。” 过后,成志超一次次问自己,那天,是什么心理让自己同意董钟音上车的呢?仅仅是对这位急切女子的怜悯和同情吗?显然不完全。来县里报到前,昔日的老同学老朋友送行,酒桌上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你以前是侍候省里的大领导,到了县里,你就是一方诸侯,别人该侍候你了。赶快转换角色吧,没有角色感就难立权威,没有权威就令难行禁难止,难有作为,中国人吃这个,县里乡里的人就更吃这个,懂不懂?成志超给首长当了这么些年秘书,经的看的多了,如此浅显的道理似乎不需要别人提醒。所以到了县里,成志超的角色转换得很迅速也很彻底,他的1号车轻易不许别人动,闲着就闲着,有时几辆车一块外出,即使别的车很挤,他也轻易不会说“坐到这车上来”。县里的干部们也很快适应了成志超不苟言笑、不怒而威的做派。敬而远之,又恭又怕,这是维护权威的需要。对这点,成志超心里也曾有过不忍和不安,但渐渐的,就泰然了。可那天呢?是不是因了女子的年轻清丽,还有那忧忧戚戚的神情打动了自己?普天下的男人,是不是都这份德行呢? 女子上车时,司机眼睛往后扫了一眼,也下达了很不客气的指令:“把脚上的泥擦掉。” 女子执行得很坚决也很彻底,急急从手提袋里掏出一个塑料雨衣,坐进车里时,先将两只沾满了泥水的坡底黑布鞋脱下来,裹在塑料雨衣里。 女子是穿着薄薄的丝质薄袜坐进车里的,这让成志超感到很不公平。车上三个人,都从泥石流的救灾现场出来,又是风雨天,哪人脚上没泥巴?他淡漠一笑,说: “哟,不知你的车这么娇贵,要不要我也下车擦擦泥?” 司机慌了,忙说:“您别在意,我不是在说您。” 成志超严肃地说:“不管你说谁,我都很在意。出门在外的,尤其是对女同志,领导机关的人要特别注意应有的礼貌和修养。这还需要谁提醒吗?” 张景光忙着打岔溜缝儿:“领导批评得对,以后注意,以后注意。” 司机不敢再吭声。成志超看了女子一眼,女子把脸扭向了车外一侧,从窗玻璃的折光里,看得出她眼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泪雾。 那天的车不是县里的1号,如果是1号,也许这女子就猜得出他是谁,也不敢贸然请求搭车了。县里为抗灾救险,专配备了一辆进口的越野吉普,名字叫得响亮威赫,“沙漠风暴”,好家伙,几十万,一辆顶奥迪桑塔纳两三辆,平时备用,只有遇到重大灾情险情时才启动。车牌号没顺着五大班子的领导排序,掌握方向盘的也不是成志超小车的固定司机。为了防着上访群众的纠缠,出发前成志超还特意叮嘱秘书和司机,在陌生人面前,最好不要直来直去地称他成书记。司机挺为难地问,那叫啥?机灵的张景光捅捅司机,小声说,称领导,就好比部队里都称首长。 成志超为了缓和车里的压抑气氛,主动先和女子搭话,问:“孩子爸爸没在家吗?”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忧戚的眼睛又望到窗外去了。那摇头的含义不明,是孩子的爸爸不在家?还是孩子没有爸爸她是独身母亲?抑或是不希望他再盘问下去? 高档的物品自有高档的享受,“沙漠风暴”轻轻摇晃而不颠簸,像催眠的摇篮。也许女子太疲倦,在“摇篮”里摇了一阵,便睡着了,睡得很香甜,直到进了县委大院才醒来。 女子隔窗望着窗子,很吃惊:“哟,是县委领导的车呀!” 成志超吩咐司机和张景光:“你们二位受点儿累,把这位女同志送到家后,在外面等一等,如果孩子需要送医院,你们就跑一趟,好不好?” 司机还为刚才擦鞋的事小心着,抢着应诺:“请领导放心,我们一定办好。” 女子越发感觉不安,忙推脱:“不用不用,搭了领导的车,我就感激不尽了。医院离家不远,我背孩子去就行了。” 成志超望着司机说:“这个事就这么办,夜深了,女同志带个孩子不容易,你和小张都年轻,就辛苦辛苦。” 这件事情,似乎很快就忘到脑后了。几天后的夜里,成志超正在办公室看书,电话响了,是那个女声: “成书记您好。您不记得我了吧,我就是前两天搭您车回城的那位女同志,您还让司机帮我把孩子连夜送到医院。我是下车时才知您是我们县里最大领导的。孩子打了两天点滴,烧已经退了,刚刚睡着。我听说您就住在办公室,就想到应该给您打个电话,道声感谢。成书记,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特别是您那天批评司机的那两句话,我当时差点儿没哭出来。如果我们的领导都能像您这样富有人情味儿,体谅老百姓的难处,那该多好……” 女声说得很快很急,但极流畅,一如奔泻。听得出,女子很紧张,是备了腹稿的。至于自己当时说了什么,成志超已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问到名字时,她答: “董钟音,钟声的钟,声音的音。” 成志超笑说:“我听懂了洪钟大吕之音,你在提醒县里的领导同志以后要多为群众做一些好事善事,我也感谢你了。” 过后的几天,成志超从东甸乡回县里主持常委会。又是夜里,看文件眼睛有点累,也枯燥,打开电视,又是那些打打杀杀哭哭笑笑没完没了莫名其妙的连续剧,一时寂寞无聊,就去按电话机上的来电显示键,看有没有需要赶快回复的电话。于是,那个当时还很陌生的号码便闪现了出来。再看来电时间和通话时间,成志超便想起了那个一如奔泻的声音,那个声音很清柔,很真诚;进而又想到那双眼睛,睫毛很长,黑黑的眸子藏在睫毛里显得深不可测,显得很忧郁;再想到的就是那张白皙清丽的面孔,还有那双只穿了丝质袜子的显得很秀气的脚踝……那一刻,成志超走出了男人在寂寞无聊时极容易走出的一步,他特别想听听女人的声音,或者说,他特别想和一个女人说说话聊聊天。他犹豫着,编想着不会让对方感到唐突的借口,把电话打了过去。 “是小董董钟音同志吧?” “你是谁?”董钟音的声音很警惕。 “我是那个听懂了洪钟大吕之音的人。孩子的病好利索了吧?” 董钟音怔了怔,惊讶了:“是成书记呀?谢谢您还惦记着。” “这么晚了打电话,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没有。我睡得晚,正看书呢。” “没看电视?” “没有。不是言情,就是武打,烦。” “哟,难得有一样的感觉啊。那你正看什么书?” “看宋词。我喜欢宋词。” “哟,这可让我没想到。我记得你在县信用社工作,是搞金融财务的,怎么会喜欢起古典诗词?” “我从小就喜欢文学,可准备高考分科时,我爸爸说文科发展前途不大,就非让我选了财经。也许是本性难改吧,一有闲暇时间,我还是喜欢翻翻文学类书籍,尤其是宋词。现在流行的言情小说我不爱看,翻来复去磨磨叨叨,也不知掺进多少水。哪像宋词,只几个字,就把人的深层次情感都描述出来了,而且回味无穷。” “那你最喜欢谁的词呢?” “李清照和陆游。” 成志超心里不由一动,那两人的词,多是抒发寂寥思念情感的。他笑着说了声“那我就卖弄了”,便接连背吟了李清照和陆游的各一首词,而且还不是那种许多人都语焉能详的两首。 董钟音更惊讶了:“成书记工作那么忙,还有时间研究宋词呀?” “眼下可没时间研究了,但正如你所说,喜欢就是喜欢,轻易难改变,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大学时读的是中文专业,写毕业论文时就专选的宋词,答辩时还得了个‘优’呢。” “那我往后有读不懂的地方,可要请教您啦。” “请教不敢,彼此交流交流,谈谈心得,也许还不至于让你感到对牛弹琴吧。” 董钟音咯咯地笑了:“您若是牛,那我是什么呢?”但很快,声音又怯下来,“我……只是说说,可不敢。成书记整天工作那么忙,我哪好……打扰您。” 成志超哈哈笑起来:“我也是人,又不是工作的机器。一根弦要是总那么紧紧地绷着,还不早晚得嘭地一声,断了啊。我夜间常没事,‘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跟朋友们随便谈谈自己喜欢的话题,轻松轻松脑子,也是一种休息嘛。” 成志超放下电话,感到心情很轻松很愉快,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交往便是这样开始了。先是她来过一次电话,过两天他再打过去,一来一往,后来便无节制了;先还只谈宋词,谈柳永苏轼辛弃疾欧阳修,后来话题就渐渐宽泛了,也深入了,谈工作,谈家庭,也涉及到情感的话题。有一天夜里,她又慌又怕地把电话打过来,说有个男人入夜后接连打进家里好几个电话,非要和她交朋友,还说些很不要脸的话。她坚决地拒绝,甚至斥骂了,可那个人还是死皮赖脸的,还说已坐在她家楼下,她不出去见一面或让他进屋,他就坐一夜,直到天明。成志超出主意说,你不用怕,告诉他,再不滚蛋,你就报警了。董钟音哭着说,可他不一定就在楼下呀,警察来了又到哪里去抓他?成志超问,你不认识这个人吗?董钟音答,听声音,好像是常到信用社来办业务的一个人,可我没见面又叫不准。成志超再出主意说,你马上把电话线拔掉,他愿在楼下等就让他沐雨餐风好了。明天你抓紧到电信局办一个来电显示,他再来电话你可先将显示出来的电话号码提示给他,他胆敢再骚扰,你就报警,不信他不怕警察。董钟音按这个办法做了,以后再有骚扰电话,果然一警告就好使。 这般交往日久,成志超便知道了董钟音的男人是她大学里的同学,高两届,也是学财务的,毕业后先回到了家乡吉岗,分到县交通局财务科,后来还当了科长。她毕业后便奔了这里,把她安排进县信用社也是男人找的关系。可四年前,有人举报县交通局在筑路专项资金使用上存在重大经济问题,市里派人查,查的结果是她男人除了将二百多万资金挪用到一家民营企业账户上,还供认贪污了三十万元。专案组的人依男人的供词,在她家楼道一个闲置的酸菜缸里找到了那三十万元钱。男人被判了八年徒刑。可她不信,男人平时是个很顾家的人,将工资和奖金都如数交给她,花销也很仔细,即使真的犯了贪污罪,那么精细的人也不会将一笔巨款藏在那么一种任何人都随手可及的地方,而且男人将挪用款转移到的那家民营企业主跟他无亲无故,人犯傻也傻不到那种地步,案子里面一定另有隐情。男人被关进监狱后,她曾一次次去探监,每次都让男人说实话,争取法律重新审理,不能背这样的黑锅,可男人就是咬紧牙关不吭声,再逼得急了,就说他要好好改造,争取减刑,再过几年就出去了,出去后他和家里一切都会有一个新天地,失去的这几年损失也都会找回来,他不会白蹲这几年大狱。她听出男人的话里有话,越发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可就是难以说服他提供翻案的证据。她恨男人犯下的罪行,更恨男人的没有骨气,她已经决意离婚,只是考虑男人还在狱里,妻离子散不利改造,才准备在他出狱后再办手续。 成志超的妻子宋波是医生,岳父原是省里的厅级领导,回到家或在电话里,妻子谈说的更多的是医患纠纷和她道听途说的官场之事,她对那些升迁贬谪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兴趣,听得多了,成志超难免腻烦。新奇感对所有人都是一种诱惑,何况是一位年轻漂亮又善解人意的女子的倾诉呢。先还只是在电话里谈,后来就相约面叙了,成志超打出租车,开出几十里,带她到路边小饭店里,边吃边谈;再后来,她说夜里孩子不好安排,他就到了她家里,孤男寡女的,一切事情便都瓜熟蒂落地做下了。 董钟音的家在县城西郊,是楼房的四层,不远就是农家菜地,很僻静。县委大院后面还有一个小门,直通县直机关干部的一片住宅小区,因此便彻夜不锁,成志超夜里就从那里出去,过了半夜再从那小门回来。有时在东甸乡,入夜时他让司机送他回机关,等大楼里静下来,他再去赴约会。 成志超以为这只是他和她心中的秘密,神不知鬼不觉,虽不光明正大但却甜蜜有加,谁都不会知道的。但天下真会有绝对的隐秘吗…… 13 郭金石留在县委门卫不久后的一天,收到耿长林从军校写来的一封信,信里说军校的课程和训练都很紧张,又说军校的教官很严厉,还说给他介绍女朋友的不少,都是城里的女孩子,条件都不错,他就准备择其合适者考虑一个了,还问他回家后搞对象了没有……末了又加了一句,说好长时间没给耿晓玲写信了,不知她的近况如何,请他见面时代他问她一个好。看了信,郭金石心里就明白了,嘿嘿冷笑了一阵。这封信名义上是写给他的,实则是曲径通幽,让他把话传给耿晓玲,在军校捧过书本的到底和没进过军校大门的不一样,懂得用战略战术搞迂回了,在搞对象上都玩这一套,吓不吓死个人?郭金石思来想去的,回耿家屯时,就把耿晓玲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信递过去,嘴里却淡淡地说,“长林来信了,让我给你问好呢。”耿晓玲看着信,脸色就白了,眼圈红了,呼吸也急促起来,最后把信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从耿晓玲捂着脸的动作和一耸一耸的肩头看,郭金石知道她哭了,自己心里也跟着有些酸,却暗暗解恨似地骂:“该,叫你眼皮浅,攀高枝,这回叫人家老太太擤大鼻涕,甩了吧?这叫自作自受,自个找的!” 在县委门卫,最大的方便就是认识的领导多。门卫备着象棋扑克,下班后,各部门的部长主任常好凑来坐一坐,斗斗技艺,也斗斗嘴巴。还有县里的局长们,家住在县里的各乡镇的头头脑脑们,有时来县委开会办事,或到县委集中坐车出门,都好钻进门卫房避避风寒。一来二去的,郭金石便知谁是哪个洞府的神仙,管着多大一片地盘,是啥脾性喜好,进而慢慢地又知道谁和谁是拐着啥弯儿的亲戚。郭金石便不时暗下感慨,原来认识人了解人不仅是门学问,而且还挺深奥,怕不是自己这种小人物三年两载能琢磨得透彻的。 但郭金石要结识的人,却不能没有个主攻方向。这他懂。在部队训练时,首长们就一再讲,要想打胜仗,关键在用心,善动脑子,会动脑子。在瞬息万变弹雨纷飞的战场上,一定要认准哪里是制高点,突破口,攻其一而遏其十,占据了制高点就掌握了克敌致胜的主动权。郭金石看准的制高点当然是县委书记成志超,成书记原来在省里给省级大领导当秘书,下来锻炼,家没搬来,独身住在县委大楼里,再回省里或派到市里另有重用看来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情。人家都这么说,郭金石也猜想这是老太太擤大鼻涕,十有八九的事。 成书记忙,白天忙,晚上也忙。白天忙,是会多,找他的人也多,他还要抽出时间去东甸乡蹲点搞大棚帮乡下人致富;晚上忙,则多为应酬,省里市里来人他要陪,兄弟县来了领导他也要出出面,回县委大楼时常很晚,身上又常带着浓浓的酒气。郭金石到了门卫不多日子,就把这些规律摸得准准的了。他每晚把大门上了锁,就静静地守在窗前,待大门外一有雪亮的小车灯光晃过来,他就急跑去开锁,打开大门。待成书记进了宿舍,刚刚脱了大衣,他提着两只暖水壶进去了,先在茶杯里泡上滚烫的热茶,又在脸盆里倒上水,说,“成书记,洗洗吧。”成志超对下面的局长乡镇长们常是不苟言笑,不怒自威,但对临时雇用人员却很客气,说,好,好,我来,我来吧。反正夜里门卫也没啥事,大门不是锁好了吗?你也坐下看会儿电视吧。说着,就把直角平面的大彩电打开了,又亲自为他选一个热热闹闹武打枪战的片子,自己就擦脸洗脚。待一切收拾得差不多了,郭金石就起身将脏水倒出去,送回脸盆时,说,成书记,您歇着吧。成志超说,再看一会儿,不急,再看一会儿。郭金石就再看一会,但决不多看,顶多十分钟八分钟的样子,就起身告辞了,不能让领导心烦了啊。 为此,成志超对郭金石很满意,跟纪江夸他有眼力,深浅有度,进退得体,懂得分寸,还干了许多本不属于他份内的活计,这个小青年选的不错。这话又由纪主任传到郭金石耳朵里,纪主任说这些话时,直拍他的肩膀头,连说,小伙子,行,成书记没少夸你,连我都跟着脸上添光,好好干吧。 成志超当然也有晚上没应酬不出去的时候,就在办公室看书看报翻文件,或者打打电话。郭金石见成书记没出去,就用柴草烧炕,然后把存有暗火的草木灰扒成一堆,里面埋上两块家里窖存的地瓜,待夜深时,他就又提上两壶水,再用崭新的毛巾把烤熟的地瓜一裹,直奔了成书记的办公室。仍是先斟茶倒水,然后就把毛巾款款一抖,说,成书记,看了大半夜书,饿了吧?尝尝我们庄稼院的嚼货。成书记一看地瓜,就笑了,说,你咋知道我得意这口?郭金石说,我猜的,别看是乡下的土嚼货,上不了大席面,可大人小孩都爱吃。成志超笑说,好,那就尝尝新鲜,看看你的手艺到不到家。 除了甜甜软软的烤地瓜,郭金石有时也烤土豆,热腾腾的直起沙,郭金石还特意带上一点精盐末,让成书记吃时蘸,那味道就出来了,还免了烧心。也许是酒席宴上山珍海味大鱼大肉吃得腻了,成书记吃这些土嚼货时就显得格外香甜,一边吃还一边跟他拉家常,问家里的人口啊,问地里的收成啊,问村里都有些啥新奇事啊,又问村民们对县里乡里都有些啥议论啊。郭金石就山南海北地说,把些道听途说的都现发现卖出去。成志超听了高兴,有时还送给郭金石磁化杯、随身听什么的,有时又塞给他几盒高档烟。郭金石也不客气,来者不拒,首长赏的嘛。磁化杯摆在门卫大窗前,使小伙子凭空上了个档次;高级烟自个儿舍不得抽,揣回家给了老爸两盒,多数则招待了进到门卫室里有些身份的客人,接烟的人惊讶,“哟,你都抽这烟啦?”郭金石答,“成书记给的,我抽白瞎啦。”惹得人们越发对这个小伙子刮目相看。 当然,成志超有时夜间悄悄地从县委后院的小门出去,也躲不过郭金石的眼睛。在部队时,他没少执行夜间站岗放哨的任务,早练就了一双夜猫般的眼睛,既来县委大院好不容易当上了这个门卫的差事,他岂能不知防火防盗的责任,真若出点差错,不仅脸上无光,也对不起成书记和纪主任对自己的赏识,况且,当门卫也并不是他的最终目的,他还有更宏大更长远的计划和打算呢。所以,他来不久,还没发觉成书记夜里走那个门呢,就对办公室主任纪江提过建议,说大院后面的那个小门是个安全隐患,不如就封堵起来,也不需花多少钱,只要纪主任同意,他用休息时间去建筑工地捡些砖头,再讨点水泥和沙子,自己就把这点活计干利索了。纪主任摇头,说县委机关不少人住在北面,上班下班图近便,早走习惯了,要是堵上,还不自找挨骂?郭金石又出主意,说那就做个铁栅门,挂上锁,早晨打开,入夜时再锁上,咱要防的主要是夜里别出事。纪主任想了想,一笑,说这事我知道了,先放在这儿,以后再说,你也不要再跟别人提了。 纪主任笑得很诡秘,很意味深长。本来是很好的合理化建议,为什么就不采纳呢?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说道呢?郭金石这般一想,夜里就注意起出入那个小门的人来。成书记几次夜已深时悄然从那小门离去,过了午夜再不声不响地从那小门回来,让郭金石心里很是吃惊,似乎也明白了纪主任为什么不让堵或锁那个门。可成书记为什么要到夜深时才走呢?郭金石先是想到的散步,大领导在大街上走,认识巴结他的人太多,要不断跟人点头打招呼,脸上还得带着微笑,可心里一定很烦,找条人少僻静的小道图个清静也很正常。可回来的时间又让人猜疑,散步还走到半夜吗?他累了一天,不困啊?于是便又想到打麻将。县里领导打麻将成风,不少官员们来门卫小做逗留时都毫不避讳地互相邀请或开些麻将桌上的玩笑,连成百上千的输赢也只当戏言,怪不得屯子里的人都在打呢,村支书耿老德也打,果然是全国山河一片麻。成书记可能也喜好这一口,可他是大领导,他想玩一玩,又要保持在下属面前的形象,那就只能躲在独属于他的那个小圈子里玩,不想大大咧咧地让平头百姓们知道。当官的凡事想得多,也想得细,果然是累呀! 不呆不傻的郭金石自然也想到了成书记可能在县里有女人。眼下社会上这种事太多了,报纸上三天两头有因情变而凶杀报复的新闻。是不是成书记独身在外,也有了相好的呢?可郭金石不敢再往深里想,再想就亵渎埋汰成书记的为人了,成书记在郭金石的心目中很高大,很完美,他不可能也犯那方面的毛病吧? 郭金石不敢往下想,可生活中却偏有更让他犯寻思和为难的事。有一天,下班后,机关里的人基本都走净了,纪主任从大楼里出来,在院子里四处转了转,便踅进门卫房。门卫房很安静,只郭金石一个人,下象棋甩扑克的要等吃完晚饭才会返回来。 纪主任说:“这两天,我又听不少人夸你,说这小伙子选得好,比有些机关老油条都强。哼,有些人,上班来一张报,一杯茶,就靠纳税人的血汗钱养到老啦!” 郭金石说:“我有什么想不到没做到的地方,纪主任您尽管批评。其实,大家夸,也是在夸您,我做的那点事,哪件不是在您指教下做的呢。” 纪主任说:“虚心使人进步,这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没错儿。别满足,继续好好干,等以后有机会,我想法把你转为国营合同工。” 郭金石的心怦怦地跳了跳,说:“这事……怕是很难吧?” 纪主任说:“要说难,这事确是可比登天;可要说容易呢,也就是县里哪位领导动动笔头子签个字的事。你不是当过兵嘛,安排退伍转业军人,上边早有政策。不安排,领导有充足的理由;安排了,领导也冠冕堂皇理直气壮,这你不会不信吧?” 郭金石忙点头:“信,这我信。纪主任这样惦记着我,我就感恩不尽了。我也学说一句文词,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纪主任对我的恩情是大江大河,我怕这辈子也报不了了。” 纪江摆手笑道:“一说报恩,反把你我的情谊整远了。我要图报恩,满街筒的人有的是,我的办法也有的是,我咋没说让别人跨进这个院子里来?走的那位老刘,背后可是有靠山的,为他的事,那位老领导见我面连句话都不说了,我主动向人家问好,人家也只是用鼻子哼哼,满脸挂霜,好像我欠了他八百吊似的。连县里的一位现任领导都对我说,虽说用哪个临时工是你办公室主任的职权,但还是要慎重些为好。我不服,说我新换上的小郭是不是比原来的那个老刘干得好?那位领导说,小郭是不错,但有时还是要考虑到退下来的老领导的情绪和态度,连成书记和陈县长都要敬着他们七分呢,一切要从求稳定的大局出发,这叫政治,你懂不懂?你看看,不就换用了一个临时工嘛,还整到政治上来了。” 纪江说着,把手伸进衣兜里摸,郭金石忙掏出成书记给他的高档烟,递上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又忙捺燃打火机,将摇曳的火苗捧送到纪主任跟前去。 纪主任深吸了一口,说:“不说这些了,想起来就生气,还人事制度改革呢,屁,不定忽悠到猴年马月呢!哎,上回你说的给小门上锁的事,我放着没办,没发现什么情况吧。” 郭金石摇头:“没有,什么事也没有。” 纪主任说:“那你没留留心,夜深时都什么人常从那个小门出入?” 郭金石说:“夜深了,一般人很少走,也就……成书记走过几次。” 纪主任眼睛亮了亮,又问:“成书记都什么时候出去?” 郭金石犹豫了一下,心里就有些对刚才的话后悔了。成书记要是夜里出去打麻将或去办什么事,既放着现成的大门不走而偏走小门,那就是有意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这般说,岂不是将成书记的秘密泄露了出去。虽说纪主任不是外人,但成书记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自己又何必多此一嘴呢。这么一想,他就有意含糊作答了: “也不一定,有时早些,有时晚些,也没个准儿。” “那他都什么时候回来?” 郭金石心里便又一惊,纪主任问这么细干什么?若实话实说,先就让他感觉到了成书记夜里行踪的不正常,话要传出去,好像自己像个狗特务似的,偷偷盯着成书记的梢呢。 “我……睡觉睡得死,大院里没什么事了,我就钻进了被窝。成书记回来是什么时候,我一点儿没觉,估计也不会太晚吧。” 纪主任在地心转了两个圈子,说:“那就这样,以后你要是看到成书记再在夜里出去,你就抓紧给我打个电话,我把我家里的电话和手机号码都留给你。” “这……好吗?”郭金石嘟哝着说。 这回是纪主任抢先掏出了烟,先自己叼上一支,又递给郭金石一支,郭金石摸出打火机时,纪主任已先点燃了,又送到郭金石面前来。 “也没什么不好。我估计,成书记夜里出去,一定是看书批文件累了,出去散散步。这一阵咱县里治安状况不好,夜里没少发生凶杀抢劫的事。成书记独身在外,真要出个三长两短,先就是我这个当办公室主任的失职。反正我夜里在家也没什么事,知道成书记出去散步,又正好我也闲着,那我就远点随着他,真要出点什么情况,我也好及时有个照应。你在部队里呆过,部队的大首长出门在外,是不是都得带个贴身警卫或勤务兵啥的?地方虽说没有这些讲究,领导们也不摆那个谱,可保护领导安全,咱总得在心里有这个数,上这个路。你说是不是这么个事?” 纪主任既这么说,郭金石只好点头了:“行,以后我注意点,看到成书记夜里出去,我就向您报告。” 纪主任说完这些话,就离去了,走前再一次拍拍郭金石的肩:“今儿咱爷俩说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了,对谁都不要说。小伙子,好好干吧,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看到你,我就想到自己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那时候我远不如你,念完书回乡务农,整天撸锄杆修理地球。你日后一定比我有出息。” 这一夜,郭金石睡不着觉了,看着成书记办公室的灯光直到夜深才熄,翻来覆去想着纪主任的那一番话,越想越觉不是个滋味,越想越后悔自己冒冒失失说的那句话。都说衙门如虎穴,宦门深似海,果然如此。不管纪主任出于什么目的,但他让自己替他盯成书记夜里的行踪,这个意思是一目了然的。再想想他进屋时先说的那些话,就越发觉得纪主任老谋深算,是有备而来,今天的这番话可不是随意说说的。他先用棍挑根骨头棒子诱引着我,让我心甘情愿地替他当猎犬,而且要猎捕的是县里的一号大人物。想到这一层,郭金石直觉浑身刷地出了一层冷汗。俗话说,好事不背人,背人没好事,不然他为啥要一再叮嘱那番话不要再告诉任何人呢?平心而论,纪主任对咱不薄,当初要不是他的一句话,怕是自己再用心用力,也进不到县委大院里来。可成书记对咱也不错呀,那么大的官,管着几十万人,却一点没有瞧不起咱个屯老二的意思,还送咱这个那个的。要不要想法给成书记提个醒呢?不,不行,那样一来,就得罪纪主任了。虽说成书记管着纪主任,可听说县里当官的两大派,成书记和陈县长就像大车上的辕马和拉套的大骡子,表面上在一条道上走,实际上却各使各的劲。成书记省里有人,迟早一天会走的,别说日后纪主任是不是还会说了算,就是眼下他一翻脸一瞪眼,咱这个小临时工也得吃不了兜着走,还得回家放羊种地去,那自己这一阵的算计和努力可都算瞎子点灯白费蜡了。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闭眼装糊涂,一大一小两领导都不能得罪,纪主任真要再问,只说这一阵再没见成书记夜里出去就是了。这个招法也只能用一时,上上之策还是赶快实现自己的进身谋略,然后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到村里去办自己的正经长远大事要紧…… 这一夜,郭金石好不容易睡着的时候,城街上已响起环卫工人哗啦哗啦抡动大扫帚扫马路的声音了。

33 这天上午,魏树斌正在大山里的一处农电设施被盗现场研究案情,突然接到成志超的电话,问他在哪里。魏树斌将案子的情况简单地报告了,成志超问,离得开身吧?魏树斌说,案子不算大,线索有了,还行。有什么事,你说吧。成志超说,那你抓紧回来一趟,我在办公室里等你。 坐进成志超的办公室,点了烟,说了几句闲话,成志超问: “听说前几天,县工商行派人把你家属接来了?” 魏树斌说:“是,来了,连夜又回去了。她在那边还有一摊子事,家里的老人和孩子也离不开。” 成志超轻轻叹口气,说:“我知道,这事很让你为难了。” 魏树斌故作轻松地一笑,说:“也没啥,谁家没个八出戏。” “家里的戏,关上门有锣有鼓尽管敲,若是闹到门外,怕就不好往下唱了。”成志超说着,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电传文稿,递过来,“这个,你看看。” 魏树斌扫了一眼,就觉脑袋嗡地大了。眼前是一份已编排好的报纸清样,醒目标题《公安局长的夫人甘当擦鞋女》,旁边还配了一幅烟盒大小的照片,电传的效果不那么清晰,袁玉琨包着头,捂着大口罩,但露出的眉眼却可确认是她无疑。那天送她回家后,一是工作忙,二是有意避让她的火气,魏树斌便再没主动往家里打电话,万没料到她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消,反倒越烧越烈,竟唱出这么一出秦香莲卖唱街头的苦戏,明显是跟自己叫板了。 魏树斌苦苦一笑,嘟哝道:“这败家娘们儿!”又问,“这个,怎么到了你手上?” 成志超说:“这是报社发稿的规矩。你是吉岗县的干部,终审时,市报总编让把清样传过来,征求县委的意见。实话实说,稿子我先扣下了,就等征求过你的意见后再给他们回话。” 魏树斌忙说:“谢谢。真要发出去,可就埋汰死人啦。” 成志超一笑,说:“这可是篇弘扬正气,倡导清廉的稿子,并没丝毫打击嘲讽谁的意思。” 魏树斌有些激动了,说:“成书记不会怀疑这是我玩的花招子吧?” 成志超拧拧眉,口气里透出了不悦:“你想哪儿去了嘛?你们搞公安的是不是总喜欢以这种思维方式推理判断?我要怀疑你,还急火火地找你回来干什么?” 魏树斌忙赔笑:“对不起,我太性急了,说话不受听,别见怪。可我还是要先声明一点,我可没有半点瞧不起擦鞋女工的意思。擦鞋的,扫街的,凭的是力气汗水吃饭,不比任何人低气,别人干得,我老婆也没啥干不得,这我无话可说。我要说的是,只怕稿子发出去,难免有人背后骂我城门楼子摆花盆,整景。这还算好听的,不好听的谁知还会说出些什么来,有人要借题发挥也未可知。我另换个说法也行,我可不图希这个虚名。” 成志超点点头:“你的意思我懂。我早估计的,你也必是这个态度。现在要研究的,就是这个事怎么妥善了结?你总不会希望你的家属就这样在街头坐下去让别人说咸道淡吧?” 魏树斌问:“不知成书记可有什么好办法?” 成志超说:“我仔细想过,有两步棋一定要走好。一,你抓紧回家,先动员大嫂收摊,让她在家先歇几天,然后来县工商行报到。这个事,我知道已经让你很为难,该说的你都说了,该做的你也都做了,我深表同情,非常理解,也相信你不会因为这事失了原则。事情既到了这地步,你就不要想得太多了,以后再出什么说道,尽由我来承担责任,我可以在书记碰头会上将你家属调转的事先作通报,未雨绸缪吧;第二步棋,也须你亲自去走。写这稿子的作者,我问过市报了,是黑水县委宣传部报道组的一位干事,确是出于好心,绝对没有什么恶意。你去找找他,我估计不会有太大难处。这种稿子,报社不好扣住不发,市报不发,作者还可以另投其他的报纸杂志。让作者主动将稿件撤回来,是万全之策,这事只能由你出头。” 魏树斌这才想起看看清样上的作者署名,郝炳林,黑水县的一个小名人,在一起喝过酒,认识。 “行,这两件事我马上去办,请成书记放心好了。” 魏树斌起身告辞,出门跨进吉普车,立即直奔黑水县城去了。 一路上,车轮飞转,魏树斌的脑子比车轮旋得还快。袁玉琨既铁了心跟自己较劲,这事就动不得粗,更耍不得横。将她强拉回家,不说当街吵闹惹人耻笑,就是她一时回了家,也不能把家当了拘留所,拘禁犯罪嫌疑人还有个时限呢,自己前脚离家,她随后就可能还坐回街头。虽说成书记已给了自己底数,此事日后出些山高水低自有领导担承,但那底数透着空城抚琴的无奈,自己也并不心甘情愿去领那些人的情。老百姓骂,“一等人是公仆,老少三辈都享福”,不就是当了个虮子大的公安局长吗?为啥非得搞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一套?天下百姓,哪家屋檐下没些艰难?别人挺得过风雨,为啥到了当官的家里就淋不得半点雨丝呢?县公安局几百号兵马,一局之长大会小会号令严明,不许任何人以任何手段以权谋私,那自己这算什么?以后还怎么要求别人?况且,这道防线一旦失守,先就得意了家里的那位“娘娘”,一日坐大,便如蝼蚁溃堤,谁知日后还会给自己招惹出什么不知深浅的麻烦?都说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那是掩饰尴尬的托词,家有不贤不孝者,追起老根来,“大丈夫”必有推脱不了的干系。 魏树斌避绕开可能让袁玉琨发现自己行踪的街道,在城西一家有些档次的酒店落下脚,然后给县委宣传部郝炳林打过电话去,请他务必过来一叙。郝炳林是个清清瘦瘦戴着深度近视镜的年轻人,很快来了,看酒桌上已摆了荤荤素素,坐等的也只是魏树斌一个人,先有了几分拘谨,问: “魏局长找我有事?” 魏树斌拿出两条刚买来的两条“人民大会堂”香烟,放到了郝炳林面前:“我最敬也最怕你们这些秀才,点灯熬蜡,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啊。我知你写东西时离不开这个,先略表心意。” “人民大会堂”是软包的,号称“二中华”,价格不菲。郝炳林越发紧张了,说:“魏局长有啥事,尽管吩咐。这个,我可承受不起。” 郝炳林以前写过宣传黑水县公安局以严治警的稿件,见报后,魏树斌还亲自摆酒表示过感谢,若说两人的交情,也只限于这些。 魏树斌说:“大哥今天只求你一件事,听说你写了篇忽悠你嫂子的稿子,撤回来撕了行不行?要问为啥,我不想说,你也别问了,时髦话,理解万岁吧。” 两人手拉手从酒店里出来时,脸上都红扑扑的了。魏树斌还将郝炳林拥在怀里,在肩头上重重地拍了拍,然后就直奔了妻子坐摊擦鞋的地方。 黑水县城不大,主要街道也就东南、西北两条,在城心做十字交叉。擦鞋摊就摆在十字路口附近。见袁玉琨面前的小凳正闲着,魏树斌便走过去,一屁股落座,安安稳稳地坐下了。 袁玉琨正垂着眼睑等顾客,见鞋托上多了一只脚,便忙抓起两片硬塑壳插进客人的鞋壳里。可那鞋那脚和那脚上的袜子都是熟悉的,尤其是那皮鞋,是国家专配给公安干警的,她不由撩起眼皮看了一眼。魏树斌正望着她笑,左侧那颗虎牙白闪闪更是亮得张扬。袁玉琨怔了怔,一把扯出硬塑壳,就摔在了身下当作小凳的木箱里。魏树斌仍是笑,说: “对客人就这态度呀?缺乏基本训练。” 袁玉琨眼里喷着火,再将身边的东西一件件往木箱里摔,只是不肯说话。 袁玉琨身边还有两位擦鞋女工,都在小县里住着,一看便猜到袁玉琨敢摔脸子的客人是谁了,一个个侧过脸惊异地望。魏树斌对她们招招手,还努努嘴巴做个怪脸。两女工便都捂住嘴巴,无声地笑了。 魏树斌对袁玉琨说:“我马上要出去执行任务,日子可能要长些,特意回家跟你道别。听说你在这里为一家生计忙累,就来了,还寻思近水楼台,你能给我优惠,免费打打这双鞋呢。你不给打,我也不敢勉强,公安干警嘛,可不敢跑这儿来耍特权。好,你忙,我走了。” 魏树斌站起身,走几步,又回来,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呆坐的袁玉琨膝盖上:“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我如数交账,分文不少。老爸老妈要问,就说我忙,执行任务的事千万别告诉他们,省得他们瞎操心。让咱那丫头好好学习,一定要给他爹长长脸,考上大学。拜托。” 魏树斌转身大步而去,他知道,就这几句话,一定又惹出了女人不少泪水。流流泪也好,委屈随泪走,泪去心静,也许会舒坦些。 34 成志超忙里偷闲,又奔了两趟耿家屯。第一次是自己坐小车,跨下车门,那两条大标语扑面入眼,成志超就笑了,说,“这是哪门子标语?好一个郭金石,就会整怪的。”及至见了郭金石,他却又改了口,指点着村里的院墙,告诉说能写的都写上,干大事就要有个排山倒海不可阻挡之势。到了前岗,眼前的推土机轰轰响,打井机隆隆叫,到处是人欢马叫热汗挥洒的场面,他就愈发兴奋,连叫了几个好,说开局不错,一定要不断扩大战果,不仅见规模,更要见效益。 几天后,成志超又来耿家屯,小轿车后面就跟了一长溜面包车,车里走下百十位乡镇长和村支书们,说是叫拉练现场会。成志超叫郭金石讲讲,刚从工地上跑来的郭金石立时变成了红脸关公,汗水在脸上犁出了左一条右一条的泥道道。郭金石说成书记叫我讲,咋不先给我打个招呼做做准备?这不是逼着丑八怪媳妇见公婆吗?成志超笑说,丑就丑嘛,你也用不着涂脂抹粉的现扎鼓,咋想咋做就咋说,实实惠惠的最好,不然一准备,难免又连汤带水有了虚浮。大伙要看的正是素面朝天的真媳妇嘛。郭金石见推不过,就讲了自己的短期目标和长远打算,又讲了咋开的村民大会,咋铺开的这一片战场。有知情的,见他手上还缠着药布,就说,把你手指头的事也讲讲。郭金石说,这有啥讲的,那天吵儿巴火地跟大家合计事,顺手一钳子,就把手指头当铁线剪下一截儿,便宜狗了,开了洋荤。人们都笑,啧啧地一片赞叹。 那天耿老德也在村里,见成志超带人往屯里走,就追上几步,小声说:“成书记,那天饭桌上的事您还记得不?我家丫头晓玲子也老大不小了,我看金石拿得起,放得下,真是个能成事有出息的材料,他们俩的事您就费费心,给说说行不?金石保准听你的。” 成志超正在兴头上,点头说:“行,有你这话,我就给他们‘包办’一下。事要成了,金石日后就是你的东床快婿,村里的事还得靠你多支持他。他咋闹腾,也还是小青年一个,你可是村里的元老啊。” 耿老德忙说:“那还用说。为俺晓玲这事,我也没少给他撑腰打气出主意,不信你打听打听。” 找个机会,成志超把郭金石扯到一边,就说了那个事。郭金石低着头,好半天没答话,一副若有所失犹犹豫豫的神情。成志超问: “你请来的那个女技术员,我看秀秀气气的也不错,你是不是早有了打算?” 郭金石脸一红,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当兵支农时认识的她,从没……深谈。” 成志超拍了拍郭金石肩头,说:“按说,你个人的婚姻大事,我不该干涉。可换个角度,我比你大十几岁,是你的大哥,从过来人的角度说两句话,供你参考吧。婚姻的事,可不光是成家过日子,连古代皇帝立后选妃,还得思前想后权衡利弊呢。为啥叫个‘权衡’?‘权’字放在头里是个啥意思?你现在是一村之长了,还是要从有利工作着想,把眼光放长远一些。说得好听一点,叫调动一切积极因素,若换个说法,又叫不能放过一切可依靠的力量。话我只能点到为止,你自个儿琢磨吧。” 长龙一般的汽车扬起漫天的黄尘,下山远去了。郭金石站在屯口,眼望着县城的方向,好半天闷声不语,连脚窝都没动一动。县委书记成志超的话,似惊心的雷,轰轰隆隆地在头顶炸响;又似夏夜里烦人的蚊子,嗡嗡嘤嘤地在耳边萦绕。对耿晓玲,他本无恶感,甚至当初还暗自渴望两人间应该有个天长地久的故事。可耿晓玲怎么就那般眼窝浅,一见耿长林有了点让人眼热的地方,先就把秤砣偏压了过去。郭金石心里不服的就是这个劲。是耿长林先变了心,不再想搭理耿晓玲,耿老德又见自己有了点造化,才重打算盘另立章程,难道我郭金石就是任人挑拣将就的角色?难道我郭金石只配拾捡别人挑剩不要的处理品?这一点,那朱巧云就比耿晓玲不知心高气傲多少,眼界也看得开阔,他在部队时人家就没瞧不起他这个大兵,他复员回来后只一封信寄过去,人家就放下家里挣大钱的活计,二话不说奔了来。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虽还没捅破,但彼此的心思在一个眼神一个笑靥里都早已明明白白,自己怎能学那耿长林做负心的汉子?有一天,朱巧云曾半开玩笑似地问他,是不是将来我得叫耿晓玲嫂子呀?他笑了,说,她将来若叫了别人嫂子,这你不会有意见吧。说得两人都笑了。耿晓玲也试探过他类似的问题,问朱巧云是不是就不回去了,他则半真半假地反问,那你看她回去好还是留下来好?成书记的那番话他不是听不懂,也不是没想过,高高在上的“老虎”尚且要千方百计攀高附势去借一借“威风”,他又怎不知这坐地大户的势力只可倚重不可得罪的道理。 想来想去的结果,郭金石决定暂把“宝匣”锁严盖子,绝不能叫耿老德失去希望,更不能因此让耿氏家族对自己产生忌恨。哼,我就不信耿老德还能永远在耿家屯跺一脚晃三晃,待我郭金石羽毛再丰,振翅而起,真正成了一方“总统”,婚娶之事再摆上议程不迟。我郭金石一辈子可能做过成百上千件低三辈装孙子的事,惟此一件,我是无论如何要保留自己的拍板决策权的…… 35 北方的春脖子短,昨天还捂着棉大衣站在街头喊冷,今天可能就被暖洋洋的大太阳晒得连外衣都想扒下来了。夏天的脚步往往是在人们毫无思想准备的时候就突然跨到面前的。 这天正晌时,魏树斌的越野吉普停在擦鞋摊前,车上跳下两位干警,一男一女,见面先恭立敬礼,又喊嫂子,然后就提了擦鞋箱往车里塞。两位干警都是袁玉琨去吉岗时在局里见过的,面熟,只是叫不上名字。她问你们这是干什么,干警说局领导请您去一趟,刻不容缓,这就走。袁玉琨马上想到可能又是工作调动的事,便说,总得让我回家换身衣裳,孩子放学回家,也得做做安排。女干警说,我们刚从你家来,姑娘已放学在家,正吃饭,我们还特意留下一位女同志专门替你照管孩子,放心吧。 袁玉琨便进一步猜想这回可能是局里趁魏树斌不在家,打个时间差,给她另安排了工作,让她这就去报到,心里自然高兴,也有些酸热。但吉普车出了城,并没往吉岗县的方向开,而是直奔了市里。袁玉琨惊疑了,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干警说,请大嫂有个思想准备,魏局长这次带人去抓捕毒贩,那些人知道一旦落入法网,都是掉脑袋的死罪,所以做案时都藏枪带刀的。魏局长带人抓捕时,果然遇到了顽抗,受了伤,现在正在市公安医院抢救。袁玉琨脑门上的汗刷地就下来了,忙问重不重?干警答,送魏局长进了手术室,张政委就派我们来接大嫂,还不好说。袁玉琨便傻了,坐在那里浑身不住地抖。那女干警抱住她,一脸肃穆的,只是不说话。 袁玉琨下汽车时,两腿软得迈不动步,是女干警架扶着她走进病房的。张政委迎过来,请她坐下,连说悬,悬透了,枪子儿在头皮上擦了一道沟,再歪那么一点点,神仙救不得。咱老魏命大呀,刚从鬼门关口杀过来!听这么一说,袁玉琨看了病床上的魏树斌一眼,才觉一颗心落在了肚子里,抹着眼泪坐在了病床边。 张政委使个眼色,带几人都退了出去。可能手术时麻药的劲没过去,魏树斌还在昏昏沉睡,被剃得光秃秃的脑袋上被缠裹得密密实实,只露了顶部一块青白色的头皮。魏树斌平时是个黝黑脸膛的人,此时却透出一些灰土土的黄,可能是失血过多的原因吧。袁玉琨呆呆地望着丈夫,想着这些天家里家外发生的事情,心里只觉愧悔难当。他本来就是个没日没夜专跟恶人打交道滚在刀尖尖上的人,怎就不能让他省省心,偏跟他赌个什么气呢?当初嫁到魏家时,他只是个跑腿学舌打下手的小警察,一家人粗茶淡饭和和美美的不也过了这么些年吗?怎就他一当了局长,自己心里就觉有了依仗怨天恨地起来了呢?他要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这颗心可往哪儿落?一辈子都得悔青了肠子呀! 无声地哭,泪面如洗。有人将毛巾递过来,袁玉琨接住,才知是魏树斌醒来了。她用毛巾捂住嘴,越发呜呜哭出了声。魏树斌哑着嗓子说: “哭啥嘛,我不还活着嘛。‘打不死的吴琼花我还活在人间。’”魏树斌还有心用戏文里的话开玩笑。 袁玉琨伏到他身上哭:“你……一次次的,咋就不知加些小心。” 魏树斌叹口气,说:“唉,这次,还真怪我一时走神。照理说,我虽受了伤,也应该请求处分。” 袁玉琨吃惊地问:“怎么呢?” 魏树斌说:“根据内线情报,这次藏带毒品的是一男一女,乘坐的是长途大客车。我带人在荒郊野外将大客车拦住了,让旅客一个个下车接受检查。那个女的跟你年龄差不多,模样也有些像,说是进城打工给人家刮大白,得知家里读书的孩子生病,便急着往家里赶。我也不知怎的,一下就想到了你,想你坐在街头给人擦鞋的样子。没想我刚走神,那个女人突然拔出手枪就向我开了火。我头一偏,顺势抓住她的腕子。这边车下正乱,那个男的又冲下车,枪也抓在了手里。如果不是其他同志手疾眼快将他制服,唉,损失可就大了。抓捕歹徒就是打仗,生死胜负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所以,事后我一直在想,要是我当时眼睛盯死女人的手不走神,凭我的身手,哪能容她拔出枪来……” “别说了,别说了。”袁玉琨拦阻。 “刚才,将醒没醒恍恍忽忽的时候,听有人在我身边哭,我就问自己,我是活着呀还是已去了另一个世界?狠心的阎王爷,你好歹再容我些日子,我魏树斌一辈子没做过亏心的事,我老婆还坐在街头给别人擦皮鞋呢……” 袁玉琨使劲摇头,泪如雨淋,再一次拦阻,将手捂在魏树斌嘴巴上:“别说了,我不让你说……” 魏树斌说:“你咋这也不让我说,那也不让我说?好,那就说说你的事,生意还好做吧?没人敢去欺负你吧?” “我不做了……早就不想做了。” 魏树斌又叹口气,说:“不做也好。我没事时常想,你坐在那里,也让黑水的那些老朋友们为难,收不收你的这个费那个税呀?坐在那儿又聊些啥呀?怕是有人想擦擦鞋,看他魏大嫂坐在那儿,也绕道另找摊儿了……” “这些事,你咋都知道?” “推理设想呗。过去不知道,自从你干了这一行,我就开始留意街头的那些擦鞋女工了,为了养家糊口,风吹日晒的,确实不容易呀……” “咱家的日子还没难到那个地步……” “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我一月开回家的那几个钱儿,换了谁,挑门过日子,也不好支派。这我心里明镜似的。” “我能支派开……” “唉,煮熟的鸭子,你也就嘴巴硬。” “我真能支派开,我不让你操心……” 张政委带人推门进来,袁玉琨忙擦把脸,站起身。 张政委说:“大嫂,放心吧,我问过医生了,魏局长已脱离危险,只是还要静养一些日子。魏局长进手术室时,我只怕有什么万一,才急着派人去把你接来。大嫂是福星啊,你一到,就把追命的小鬼吓跑了。我这就派车送您回去。” 袁玉琨吃惊了:“不让我留下照顾老魏?” 张政委说:“都是家里人,我也不瞒你。老魏这次带人抓获的两个王八蛋,只是团伙中的两个小喽罗,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有交代团伙中的其他人。为了保护老魏的安全,手术后,老魏必须立即转移到更保险的地方养伤。不然,那些心毒手辣的东西,极可能要报复,即使眼下难下手,若让他们知道了老魏的体貌特征,日后也必然成为他们蓄意攻击的重点目标。谁敢保证老魏以后不再跟这些人打交道呢。若让大嫂留下,既容易暴露老魏,也对大嫂的人身安全不利,希望大嫂能够理解。” 袁玉琨说:“我不怕。” 张政委笑了笑,说:“我知道,肯给咱公安干警当老婆的,首要一条,就得心宽胆大,不惧生死。但这是公安工作的纪律,我和局里其他领导同志认真研究过了,必须这么做。老魏的事,大嫂尽管放心,局里已选派最细心最合适的同志,全程负责到底。我保证,把老魏交到大嫂手上时,一根汗毛都不会缺的。” 躺在床上的魏树斌也说:“玉琨,就不要让张政委为难了。你回去,这个事再不要跟任何人说,千万别吓着老爸老妈,也别吓着孩子。既是纪律,无条件执行吧。” 袁玉琨的泪水又流了下来。 36 成志超又在东甸乡一连呆了几天。几天中,他表面上沉气安神忙忙碌碌,帮乡里张罗蔬菜外销的事,可心里却时刻留意着县里的动向。还好,几天中,陈家舟没来电话,魏树斌也没来电话,县里也没谁问及人事局档案的事。他心里怕着有人追问那事,却又奇怪,如此风平浪静,是不是如同台风来的前奏,一场风暴正在积聚力量呢? 这天,电话响了,是个女声,似熟悉,又一时辨不出是谁。 “您是成书记吧?” “你是哪位?” “我是小林,张景光的爱人。” “哟,是林老师呀。我这就叫小张接电话。” 那个时候,秘书张景光正站在门口跟一位乡干部说什么事。可电话里却说:“不,成书记,我是找您。您快回来吧,县里出事啦,大事!” 成志超心一沉:“出了什么事?” “您回来就知道了。” 电话说到这儿就断了。成志超心里奇怪,便让张景光把电话打回去,问问到底是什么事。张景光把电话打到县一中,他爱人的同事说林老师不在,可能是去了县里吧。又问县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电话里却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样子。打这个电话时,成志超一直站在旁边,便说,别问了,我们马上回去。张景光跟在后边安慰说,成书记,你别听她的,她那人我知道,经不住多大的事,两个学生打架她都吓得脸煞白。成志超说,那我也该回去了,走吧。 小车进了县委大院的门,便见以往平平静静的院子里乱糟糟地围了不少人,围在中间的是一些学生,有百八十人,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不跳不闹,不喊不叫,有两个学生扯着一件血迹斑斑的衣衫,还有不少学生举着标语牌或横幅标语,上面写着“严惩凶手,还我师生安宁”。学生队伍后面站着几位教师模样的人,面色冷峻,不声不响。围观的人不少,有县委县政府机关的干部,还有从大街涌到院子里来的行人,再有就是维持秩序的警察了。 以前县委也常来一些上访或请愿的群众,多是下岗职工或乡下来的农民,不是吵骂着讨工资讨劳保,就是反对乡间乱摊派或声讨村干部逞霸道打了人,乱乱嚷嚷的看着让人头疼。似这般肃穆井然的学生老师上访还是头一遭。 成志超坐在车里问:“怎么回事?” 司机说:“哪知道。出啥事了吧?好像是有人受了伤。” 成志超下了汽车,走进楼直奔副书记冯天一的办公室。推开门,见屋里烟气充天的坐了不少人,有县教育局局长、县一中的校长、两位公安干警,公安局局长魏树斌也在,一个个沉着脸,都不说话。县委办公室主任纪江膝上放着一叠纸,准备记录的样子。冯天一见成志超进了屋,忙从办公桌后起身迎了出来,将成志超拉到走廊。 “刚回来?您先回办公室歇歇,这边我先挡着,等把情况大致调察清楚后我再向您汇报。”冯天一说。 “先把你知道的情况说一说。”成志超冷着脸说。 “县一中有位老教师,昨天夜里被人打伤了。伤得不轻,差点儿丢了命。这不,师生们来请愿了。” 成志超心底突然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被打的老师叫什么?” “吴瑞之,教语文的。” 果然是吴老师! “凶手抓住了吗?”成志超问。 “抓住了还有什么说。昨天夜里,大约十点来钟的时候,吴老师带学生上完晚自习,独自一人从学校往家走,穿过一条胡同时,身后突然窜出一辆摩托车,车上的人照着吴老师后脑勺就是一砖头……” 又是砖头!成志超想起了前些天自己家里挨的那一下子。 “……吴老师当时就人事不醒倒在路上了,哪还顾得看骑车人的模样和摩托车牌号,当时胡同里又静无一人。这事让公安局也挠脑袋呢,一点线索都没有。我把树斌找来了,他坐在那里抽了半天烟,也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你知道吴瑞之是谁吗?” “是谁?” “就是几次来上访的那位钢管厂会计吴冬莉的父亲。吴冬莉也找过你的。” 冯天一眨眨眼,说:“哟,看来还挺复杂呢!” 成志超想把几天前他家里也挨过一砖头的事说出来,可话到嘴边,还是咽回去了,问:“师生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今早一上班就来了。” “为什么不立刻向我报告?” “这种事……”冯天一看了看成志超的脸色,小心地选择词句,“我是想,作为主要领导,还是让您尽量回避一些的好。我们这些当副手的,有责任为主要领导遮风挡雨,待把情况搞清楚,也有了初步的意见,再向您请示汇报。不然,啥事都让一把手打头阵,在处理上就连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凡是闹到县委县政府的人,情绪都很激烈,提出的要求也都很不好答复,还是让他们冷静冷静的好。” 成志超冷笑:“像这种情况,是不是由主要领导打头阵,和向不向主要领导及时报告,不是一个概念吧?” 冯天一尴尬地说:“我……向陈县长请示过,陈县长……也是这么说。” 人家既搬出了陈县长,成志超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他又问: “吴老师的伤重吗?” “不轻。后脑勺被打了一个大口子,除了外伤,还造成严重脑震荡,好在已没有生命危险了。正在医院里治疗呢。” 成志超沉吟片刻,说:“那你回屋吧。把魏树斌叫出来,我听听他对案情是怎么个意见。” 冯天一回办公室去了。魏树斌出来,仍不说话,嘴巴上叼着烟,一口接一口地吸。 “有没有点线索?”成志超耐不住,问。 魏树斌摇头:“歹徒打了人就跑,又是骑在摩托车上,线索没有,但我有一点感觉。” “什么感觉?” “吴瑞之老师的女儿前些日子接连到县里反映情况,县里却迟迟没有个明确处理意见。吴老师按捺不住心中的义愤,前两天写了书面材料,并把自己要越级上告的打算说了出去。就在这种时候,发生了吴老师夜间挨闷棍的事,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而且,我分析,这个事和那个事表面看互不搭界,但极可能是一个团伙所为。” “那个事是什么事?”成志超问,他以为魏树斌已知道了有人夜里砸他家玻璃的事。从省城回来后,他一直把那个事咽进肚里,没跟任何人说。 魏树斌看了成志超一眼,意味深长地淡淡一笑,说:“那事成书记不会忘吧?人事局的档案还在我们局里锁着呢。” 成志超只觉脸腾地热起来,他听出了魏树斌话里有责怪甚至揶揄的味道。 “哦,一个团伙?你具体说说。” “眼下还无证据。我是说,这是凭我多年办案的感觉。也许这种感觉,只能等两个案子都破了,才能得到证实。” 成志超说:“我同意你的分析,那你就带人,下大力量,把这个案子当个突破口,力争尽快给师生们一个满意的答复。我这就去医院看看吴老师,也许能从他那里多少找些线索。” “又一个突破口……”魏树斌嘀咕了一句,似乎又淡淡地笑了笑,但没多说什么。 成志超猜想得到魏树斌表情里的意思。两个案子,如果确有一种内在的联系,那人事档案的事已有充足的线索和足够的把握,何不就从那里突破,一举撕破对方的防线?似这般布阵用兵,就有舍本求末,放着坦途不走而偏踩泥潭的意思了。前一个突破口本是两人早就商定的,这期间也并没出现什么特别的情况,怎么说变就变了呢?突破口若是一多,那还有什么重点突破的意义?两军对阵,已议定的战术原则,不该说变就变吧? 读懂了魏树斌表情的成志超心里慌慌的,也愧愧的,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更怕魏树斌在这个敏感的问题上直接逼问自己,转身就往外走。 成志超跨进小车前,见一位女教师从那些肃立的学生队伍后面跑出,直奔他而来。 是林老师,张景光的爱人。成志超站住了。 “谢谢你给我打来电话。”成志超先开口。 林老师说:“师生们请求和县里的主要领导对话,但在家的县领导只说找不到您,还说您的手机不开。老师们也是没办法,我才打了这个电话。这个事,如果没有您亲自过问,怕是吴老师就要白挨打了。” 成志超摇摇头:“不会。在家的领导和我都是一样的心情,保护公民的生命安全,依法惩治罪犯,这是我们起码的职责。”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这话很空洞,官场上的话谁不会说呢。 林老师望了一眼跟在成志超后面的张景光,也不理会丈夫目光里的阻拦,说:“成书记,我想单独跟您说几句话,行吗?” 成志超点点头,便往僻静的地方走,林老师跟过去,张景光竟也跟了两步,看成志超冷冷地扫过一眼,便有些尴尬地站住了。 “有什么话,你说吧。” “成书记,您来县里也两年多了,县里的其他领导您比我了解的更多,我就不说了。我只想提醒您一句,有些人为了某种目的,私下里早抱成了一团,蝇营狗苟的,真到了狗急跳墙的时候,他们甚至对您也可能下黑手,就像对吴老师一样。吴老师为人耿直,不肯同流合污随波逐流,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们经过这件事,对他更敬重了。也希望您格外注意才是。” 成志超心里动了动。毕竟是当老师的,话说得很委婉,意思却都到了。他问:“你说有人也可能对我如何,是迹象还是猜测?” 林老师犹豫了一下,说:“我只是……凭直觉。我打个可能不妥当的比喻,那些人对吴老师暗下毒手,极可能是杀鸡给猴看。您还是多加些小心为好吧。正直的人不愿看到总是好人吃亏。” 又是感觉!魏树斌的感觉,有他的办案经验在里面;这位林老师的感觉,仅仅是女人的敏感吗?她是自己秘书的爱人,张景光又处于那种人鬼之间不醒不醉的特殊位置,她会不会察觉出了什么迹象呢?可这话人家既不想深说,也就不好多问了。成志超伸出手去,与林老师紧紧地握了握,说: “再一次谢谢你。我这就去医院看望吴老师。你说得对,在吉岗县,如果总是让好人吃亏,我这县委书记就失职了。也请您向师生们转达我的话,大家的要求我已清楚,并谨记在心,请师生们还是抓紧回去上课吧,处理这样的问题总需要一段时间。” 成志超带着张景光乘车直奔了县医院。病床上,那个清瘦的老人,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眼睛微眯着,脸色因失血而显得纸一样的苍白。床前围着吴冬莉和她的丈夫,还有两位学校的老师。输液瓶在不紧不慢地滴着。见成志超推门进来,吴冬莉迎过去,两行清亮的泪水不可遏止地流下来。 “成书记……” 成志超握了握吴冬莉的手,便要上前和吴瑞之说话。吴冬莉拦住了,小声说: “我爸不能说话,脑子伤得挺厉害,身子动一动,情绪激动一点,就恶心得要吐。” 成志超站在那里,静静地凝望着伤痛中的老人,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深深的愧疚。如果吴冬莉反映的事情自己一力担承过来,如果自己不是有意无意地在省城家里、在东甸乡躲了这么些日子,老人是不是就不会遭此一难呢?那是一伙心黑手辣的东西,是不是确如刚才林老师所说,以为玩了这一手,就能吓唬住谁堵住谁的嘴巴了呢? 吴瑞之听到了屋里人的说话声,微微睁开眼睛,见到成志超,挣扎着想坐起。成志超急上前按扶住,说: “吴老师,您别动。我……来晚了。” 吴瑞之嘴角扯出几丝鄙夷的冷笑,轻声说:“一帮无赖、流氓……见不得太阳的东西……” 成志超会意地点点头。 吴瑞之从被子里伸出手,从枕下摸出一份材料:“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饶不了他们……” 成志超把那份材料接过来,说:“吴老师,把它交给我,我要是处理不了,保证代您送交上级领导机关。您安心养伤吧。” 吴瑞之微微点了点头,有两颗硕大的泪珠在眼窝里旋动,终于一溢,顺着多皱的面颊滚下来。他故作轻松地一笑,说: “老百姓有话,人心是秤,谁也休想……一手遮天。” 成志超说:“这话说的好,天王老子的手,也没国家的法大!” 37 成志超再回县委机关。 请愿的师生们已经离去,大院里重又恢复了安静,勤杂人员正抱着大扫帚在院子里清扫,还有人扯出了粗粗长长的胶皮管子放水冲洗地面。其实那地面上也没有什么,是不是这样清洗一番,就将人世间的那些罪恶与龌龊都冲走了呢? 成志超直接坐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冯天一跟过来,说师生们听了劝说,已经回去上课了。成志超心里很乱,只是沉着脸,点点头。冯天一站了一会,便识趣地退出去了。 办公室已有些天没回了,还是走时的样子。机关里专有保洁工,每天给几位领导打扫房间,所以屋子里仍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张景光抱进很大一堆报纸和信件,放在了办公桌一角,是这几天来的,收发室先送到秘书室,再由秘书送过来。张景光见成志超沉着脸什么也不说,便也悄悄地退了出去。 一个案子还不知怎么处理才好,竟又有一个案子逼上来。也许这正是一个契机,把注意力放在吴老师遭人暗算的事情上,这是一目了然的刑事案件,而且表面上不会牵扯任何领导,因此也就不会遭到任何的阻挠。这个案子一抓,前一个案子似乎便可淡出了。自己这些天一直回避着那块烫手的芋头,是不是就在等着这么一个时机?如果此时县里的哪位副书记或副县长说人事局有应急之事要办,比如办职称办工资,急需动用人事档案,是不是便可通知魏树斌把那些档案送回去呢?估计魏树斌是不会甘心送回的,那就让人事局派人去取好了。可那话怎么对魏树斌说好?怎么说才能理由充分冠冕堂皇?成志超想到了去医院看吴老师前与魏树斌说起突破口时,魏树斌的神情,要说骑虎难下,眼下的最大障碍就在魏树斌了。但这个“虎”总是要下的,早下总比晚下好,时间拖得越长,那块芋头越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也越不好不了了之。成志超只是奇怪,这些天,没人疏通,没人说情,甚至没人主动跟他提起这件事。是那些人找不到理由?还是故作不以为然的姿态?或者根本没把它当回事?拍马出阵的将士受到对面敌阵的不理不睬,反倒一时茫然,不知是该拍马冲杀,还是悄然退阵为好了。 成志超想得脑袋有些疼,心里也烦,便干脆不想了。他去翻那些报纸信件,将裹在报纸里的信件一一分拣出来,看有没有需要紧急处理的事情。这一拨一看,便发现了那刺眼的一封信。字迹熟悉,和那个电话号码一样熟悉,信封上只写了“县委成志超收”,寄信址也只写了“本县内详”。没贴邮票,因此也没有邮戳。如此看,是她本人或委托别人直接送到收发室的。来自县内的一些书信常以这种路径呈到案头来,不奇怪。 自从陈家舟送去那份通话明细单后,成志超只在省城的家里和董钟音通过一次电话,电话里说了这一阵不再见面,电话也可能少些,让她不要介意。董钟音善解人意,有了这句话,她一次也没把电话打过来。成志超不想把意外的险情告诉她,理当由男人承起的重负,何必叫女人担惊受怕想得太多。这么长时间没通电话,董钟音写过信来,她要说什么呢? 成志超拿起剪刀,小心地打开信封,似乎怕伤及来信人的毛发。董钟音以前也给他写过情书,那是些电话里不便说的话,见他一封也没回,便知了他的小心,再不写了。他曾提出给她配手机,联系方便,可发短信,还可防“核泄露”。她坚决地摇头拒绝,说我两点成一线,家里有电话,单位也有电话,不要!对他的赠与,她什么都不要,有时买了,她也坚决不留。对于这一点,成志超有时很不解,很无奈,也很欣慰。 信只有薄薄的一页,极简短的两句话。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只署了日期,正是今天。 有要事,必须和你面谈。今晚九点,城西我家附近的桥头,不见不散。 什么事呢?这般紧迫神秘,而且选在了晚九点,那是没有多少夜生活的小城已基本静寂下来的时刻啊!成志超的心又紧上来,自然而然便又想到了电话明细单,还有已下令封存的人事局档案。莫不是那些人敲山震虎杀鸡吓猴,在王奉良夜访董钟音后,继续把攻击的矛头直接逼向她,企图通过她对自己施加压力?他想先给董钟音打个电话问问,又想这时她正在单位,有些话不好说,便作罢了。 一定,一定!成志超坚信自己的判断。 成志超有了这样的判断,便觉心里有了底数,午后半天表现得很平静也很从容,主要是坐在自己屋子里接电话看文件。吃过晚饭,又看过新闻联播,已入夜了。他从县委大院正门走出,还有意跟门卫师傅打了招呼,“出去走走,给我留门啊。”他在几条主要街道漫步一圈,看看离九点只剩二十分钟时,才选了没有路灯的小巷,向城西去了。 已是春末夏初,夜风仍很清凉,凉丝丝的,让人总想狠狠地抽抽鼻子多吸进几口空气。小桥不长,踏上桥头,隐隐地看到了桥那边的熟悉身影,还有桥下影影绰绰的一片小树林。她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仅仅是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吗?成志超心里突然生出几分愧疚,早知这样僻冷,他应该早来等她才是呀。 成志超加快了脚步,董钟音也迎了过来,但就在两人快走到一起的时候,小树林里突然响起摩托车轰轰的发动声。成志超怔怔神,向那声响处望去,一束雪亮的车前灯已逼射过来,晃得他睁不开眼睛。那摩托车风一般疾驰而来,到了两人跟前又嘎吱一声停住了。成志超刚喊了声小心,便见车后跳下一个黑影,抡起手里的什么东西就向董钟音头上砸去。嘭!是啤酒瓶炸碎的声音。董钟音惊叫一声,应声倒地。成志超急向黑影扑去,那黑影却身手矫捷,回身一脚,正重重地蹬踢在他的腰间。成志超跌跌撞撞倒退几步,因扶住了桥栏,才没摔倒。想再向前冲扑,那黑影已跨回后座,摩托车轰地嘶吼一声,便又旋风般直向县城方向驶去了。 成志超急去扶董钟音。董钟音连惊带吓,头部又挨了重重一击,已经昏迷倒地了。黑暗中,成志超在董钟音的头上摸到了湿湿粘粘的一把,也不知是血还是啤酒,更不知伤在了哪里。成志超急急地喊: “小董,钟音,你醒醒,你醒醒!” 董钟音很快清醒过来,抓着成志超的手欲坐起:“哎哟,疼……你、你没事吧?” 成志超长嘘了一口气,看来伤得还不算很重。他从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键子就往耳边送。 董钟音的手压住了手机:“你要干什么?” “报110。” “你糊涂了。这是什么地方?只你我两人,巡警来了,我们怎么说?你不想在县里呆了呀?” “那……也要赶快送你去医院。” “我……没事。你扶我……往城里走,遇到出租车再说吧。” 说话间,就见县城方向有汽车,已一路呼啸着急驶过来,到了跟前,嘎吱一声停下,车上跳下几个人,竟正是巡警。 “怎么回事?”几束手电光照在董钟音身上。 “你们怎么来了?”成志超心生疑惑,问。 “有人报警,说有人在桥头被酒瓶打伤了。” “什么时间报的警?” “就是刚才,几分钟前。咦,你问这么多干什么?说说,怎么回事?” 成志超怔住了。我还没来得及报警,就有人抢在前面报了,而且先定性酒瓶伤人,眼见这是伤人者自己报警。阴谋,傻子也看得出的阴谋!报警者的目标不是打伤董钟音,而是我,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张扬! “少废话,赶快送人上医院!”成志超恨恨地喊。 “我们问你呢,怎么回事?”巡警的口气强硬起来。 人家有谋在先,还有必要遮遮掩掩吗?成志超也强硬起来:“我是县委书记成志超。请先送人去医院,别的话以后再说。” 巡警们愣住了,手电向成志超照过来,却又不敢往脸上直照,光柱晃了两下便躲到一边去了。 “您……真是成书记?” “少废话!” “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散步,碰上了,你还想问什么?马上给你们局长魏树斌打电话,就说我在县医院等他!” 巡警们不敢再迟疑,扶董钟音上了车,便奔了县医院。董钟音的伤不是很重,后脑勺被啤酒瓶砸出一道口子,摔倒时手撑在地上,掌上也被碎瓶碴子割破了,经过清洗、缝合、包扎,又打了防止破伤风的针,很快处置完毕。医生见县委书记和随后赶来的公安局长一直陪在身边,自然处置得格外小心在意。医生又问是不是恶心?董钟音说有点儿,我回家休息一下就好了。医生说,可能是轻微脑震荡,就又开药方,嘱咐护士去准备病床,在点滴时注意观察。做这些事时,董钟音一再使眼色,催促成志超赶快离去,成志超只做不觉,守在旁边不走。董钟音只好说,谢谢二位领导,太晚了,你们回去休息吧。魏树斌也一次次暗扯袖头,成志超的脸一直冰石一样地沉着,只是不动,害得魏树斌也不好走开。 走廊里突然涌进呼啦啦的一帮人,是一位副县长,还有财政局长、城建局长、计委主任,以及底下的一些什么人,热热闹闹地还抱着几束鲜花,互相争抢着,说听说成书记散步时被人打伤了,大家急坏了,便都跑了来。成志超也不搭话,脸一直铁板样地绷着,极冷峻。那些人便自拉自唱自圆其说,说原来是别人,成书记只是碰上,那我们就放心了。成志超仍不搭言。 魏树斌站在旁边,已将今夜的这出大戏看得一清二楚,便对那些人说,你们回去吧,这里有我呢。那些人便又解嘲地跟魏树斌开玩笑,说社会治安可是你魏大官人的职责范围,再出这种事,往后我们谁还敢上街散步?都是平级同僚,魏树斌就不好绷着脸了,瞟了成志超一眼,也半开玩笑地说,感谢批评,以后治安不好,我亲自陪各位散步。回去吧,我和成书记随后就走。 那人留下鲜花和慰问品,离去了。在送董钟音去病房时,魏树斌有意滞后几步,又一次扯住成志超的袖子,小声说: “成书记,这个地方不宜久留,还是赶快离开,小心出影响。” 成志超冷笑:“影响?影响早在事情没出之前就被人家谋划好了,我怕不怕、离不离开又有什么用?这一点你难道没看出来?” 魏树斌沉吟了一下,说:“咱们前脚进医院,有人随后就跑来慰问,吉岗县城虽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消息也不至于传得这么快。这一点,我怎么会看不出。可我……不知是不是还应该提醒你一句,情况复杂,还是不要感情用事为好。” 成志超恨恨地说:“眼下,留给我做的,可能也只有感情用事了。那我就这般用事一把,让那些王八蛋偷着乐去吧。” 成志超和魏树斌跟进了病房。病房很清洁安静,只安设了一张床,还有彩电卫生间,显然是看在县委书记的面子上破了格的。魏树斌等护士扎好了点滴,说你们先去别处忙,我们说说话。护士指了床头的按铃,说有事请按铃,就离去了。魏树斌又对成志超说: “我去外面抽抽烟,五分钟后回来。我还是那句话,事已至此,大局为重,还是不要感情用事的好。” 魏树斌的用意已极明显,他走时掩死了门。病房里只剩了两个人。 成志超问:“约会的事,是不是还有别人知道?” 董钟音说:“怎么会?” 成志超又问:“你怎么选了那么个地方?” 董钟音瞪大了眼睛:“我?不是你写信让我到那个地方去的吗?” 成志超拧拧眉头,旋即恨恨地拍自己脑袋:“妈的,我怎么这么笨,这么傻!笨出花儿了!傻透腔了!这个损招子,人家已经接连用了几次,我怎么还傻狍子似地往套子里钻!” 董钟音越发迷茫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吗?” 成志超冷静了些:“不关你的事。是有人暗算我,却让你吃亏。你安心地养伤吧。”又问,“那封约你出来的信还留着吗?” “留着,在办公室抽屉里。” “那就留好,千万别丢了。” “还有……什么说道吗?” “眼下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也许,日后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董钟音声音柔下来:“你这个人呀,我一次次催你离开,你怎么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不听话?” 成志超深深地垂下头,像在赎罪:“我不离开,偏不!” 董钟音不再说话,眼里噙了泪花。 魏树斌推门进来,对成志超说:“我从局里找来两位搞内勤的女同志,陪护小董同志方便些。人已经来了。成书记,我们走吧。” 那个时候,已过了午夜,小城寂静无人,高空的繁星愈显神秘。成志超与魏树斌分手时说: “那个专能模仿别人笔迹的人这回是直接走向前台做鬼了。” 魏树斌点点头:“他仿董钟音的笔迹写信给你,又仿你写信给董钟音,你们两人都上了当。” 成志超说:“事情刚刚开始,不会就这么拉倒的。咱想偃旗收兵都不行了。” 魏树斌说:“那就兵来将挡,真刀实枪地较量一番,更好!”

1 吉岗县在东甸乡召开蔬菜大棚现场会,会后,在乡政府的食堂会餐。 当乡镇长们红头涨脸地走出食堂,分头钻进各自的汽车时,县长陈家舟也坐进了自己的奥迪。别看院子里的汽车都轰轰地发动了起来,笛笛哇哇地叫成一片蛤蟆塘,却没人敢率先将车开出乡政府大院的门。东甸乡是县委书记成志超亲自抓蔬菜大棚的试验点儿,人们眼见着成书记走出食堂,被秘书张景光扶进了乡政府的办公楼,今儿肯定是留住在这里不回去了,那就把眼睛都盯在陈家舟的奥迪上。县长的2号车不动,谁先动轮子就是僭越,就是不懂大小,这点官场规矩人们都懂。就是坐车的喝多了一时犯迷糊,开车的司机们也都懂。 坐进车里的陈家舟冷着脸对司机说:“去把樊世猛给我叫过来。” 司机开门出去。很快,南水乡乡长樊世猛摇摇晃晃地钻进车里来,问: “县长,找我有事?” 陈家舟不答,又对司机说:“让大家先走吧。” 司机便再开车门,站在那里,朝着眼巴巴望着这里的人们挥挥手。那些车便陆续鱼贯着,冲出乡政府的院子,四散离去了。 大院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了两辆车,另一辆桑塔纳是樊世猛的。樊世猛看看眼睛一直微闭着仰靠在座位上的的陈家舟,轻声问: “县长,找我有事?” 陈家舟的眼睛仍闭着,让人看不出表情:“让你的车回去。” 樊世猛便急急地离车而去。桑塔纳开走了,樊世猛又坐回来。 陈家舟这才吩咐司机:“回去。” 黑色的奥迪轿车这才奔上了回县城的道路。车上的领导刚刚喝完酒,乡路又不那么平坦,司机小心着,车开得不快。 陈家舟一直闭着眼,脑袋仰在枕靠上。樊世猛不敢再多话,心里在想县长带他一路回县城会是什么事。 东甸乡离县城二十多公里,不算远。汽车开上一坡高岗时,陈家舟总算金口再开,吩咐道: “停车。” 汽车靠在路边停下了。坡岗上有一片松林,是人工栽种的,已成了一些规模,树干足有碗口粗了。天阴上来,清冷的寒风在松林里掠过一片呼啸。路旁的枯草在冷风里抖动。远方县城的轮廓已依稀可见。在这种地方停车,只能是县长要下车方便。陈家舟推开了车门,站出去,眼望远方,却没解带宽衣。樊世猛在酒桌上啤酒白酒都喝了不少,此时正觉小腹发胀,便也急急打开车门,跨出去,有些条件反射地等不及,便半是玩笑半自嘲地说: “县长,那我就不知高低,先尿啦。” 陈家舟似没听到一般,两眼仍望着远方,脸上是难辨喜怒的淡漠。 樊世猛有些尴尬地笑了,忙着跑到路边,解开裤带,将一线热腾腾的液体冲射出去。液体储存得挺充足,开闸而去,一泻如注,落地前却被坡岗上迎面而来的劲风吹得散落如珠,甚至回溅到裤角鞋面上。想转身,却不雅,也不恭,小小乡官还敢面对县太爷耍这套啊? 忽听身后车门砰地重重一响,奥迪车已向前冲出去了。樊世猛一急,如注的液体便似带球前冲的球员突遇铲球阻击,收不住,停不得,连滚带爬地淋落了一裤子。樊世猛提着裤子,喊了声“等等我”,那奥迪却哪里管他,早箭一般地远去了。 车里的司机心有不忍,从后视镜里看樊世猛狼狈不堪的样子,轻声替他求告:“县长,还是……” 陈家舟冷冷地说:“开你的车,少废话!他妈的我让他得瑟,那他就在这儿给我得瑟吧!” “得瑟”到这一步的樊世猛虽没听到县长在汽车里的责骂,脑门却刷地冒出一层冷汗,发发呆,这才大梦初醒。这是陈老板发火了,在批评惩治我呢。细想想,便想起午间敬酒那一幕。莫不是我手提猪头走错了庙门?那我樊世猛可就真是天下头号二百五大傻逼,奔了丧礼去祝寿,犯了大忌啦! 想到这一层,樊世猛傻眼了,站在漫荒野地里的坡岗上好发了一阵呆。想到对自己的切齿痛恨处,还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坡岗上的风越发强劲清冷,迎面扑来,直将肚里的那股酒气吹刮得翻涌上来,樊世猛蹲下身子哇哇呕吐,直吐得眼冒金星泪水横流。站起身,用巴掌在嘴巴上抹了抹,迈步往县城的方向走,又觉两腿酸酸软软的像面条,身子在劲风中跌跌撞撞地抖晃。想了想,掏出手机,按了号码,想叫自己的小车来接,把手机贴到耳边,已听到司机的声音了,可他脑子一激灵,没敢应话,忙又关上了。司机知道自己坐上了陈县长的车,再叫他跑到这地方来接,那贼奸溜猾的兔崽子不会看不出一乡之长被扔在这漫荒野地里,肯定是受了县太爷的惩治,如果传出去,那以后自己就在同僚和下属面前落下笑柄丢了威风,怕是日后连发号施令都要被人打折扣,更别说要被同僚们在酒桌上戏谑耍笑了。这般一想,便只好迈开两腿一步步往家里走。可腿上软,心不甘,又不时站下来回头往后看,若是有过路的出租车或什么车辆捎上一程呢…… 这般往前走了不远,腰里的手机拱起来,那是来电振动。是自己的司机打来的。 司机问:“樊乡,是不是叫我去接你?” 司机一定是听了手机响,却又断了,依来电显示的号码再打回来。樊世猛犹豫了一下,大着舌头说: “不用不用。县长还要跟我说些事,他说完事……派车送我回去。刚才是我按错号码了。” 樊世猛关了手机,又狠抽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妈的,这叫什么事!都是自找的,喝凉水塞牙,活该呀! 县长陈家舟回到办公室,先给县委办秘书张景光打了电话,问成书记现在在干什么,张景光答说在睡觉,睡得挺香。陈家舟又问成书记睡前问什么没有,张景光说没有,从酒桌上撤下来回屋就睡了,可能真是喝多了。陈家舟嘱咐,成书记醒来后,可能要问酒桌上谁说了什么话,你把嘴巴给我闭严点儿,少胡说八道,明白吗?张景光便说,请县长放心,我记着呢,有情况我马上向您报告。 樊世猛的电话是在天傍黑时打到陈家舟家里的,樊世猛开口就先把自己臭骂了一顿,骂自己是四六不懂的王八蛋,骂自己是个见酒就蒙的浑球子,又说: “县长,我已经回到家里了,你放心吧,我知道你心里一定还惦记着我。你批评的对,教训得好,我以后一定夹着尾巴做人,再不敢冒冒失失不分场合胡说八道了。要是再有这么一回,莫说县长把我扔到半道上叫我深刻反省,就是……喂了狼,叫野狗啃,我也没半句怨言。” 下属已把服软儿的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还能让他怎么样?陈家舟长叹了一口气,说: “你吃点东西,睡一觉,醒醒酒,好好想一想,能明白个里表就算我没白为你操上这回心。家里的那个事,你就当根本没有,再用不着又庆贺又感谢什么的,成书记和我也用不着你感恩载德海誓山盟,你心里有数就行了。你也嘱咐家里人和你那个宝贝儿子,都稳稳当当地给我夹起尾巴做人做事,少再得瑟。” 樊世猛忙说:“请县长放心,我、我到啥时都是陈县长的马前卒,你往哪儿指,我就往哪儿冲,你说让我用嘴往前拱,我肯定不会用爪子扒。别人不管他妈的是谁,都不、不好使,在吉岗县,我只听县、县长的。” 樊世猛的酒劲还没彻底过去。陈家舟叹口气,便把电话放下了。 在吉岗县,陈家舟有着山大王般的威严,不管谁在主席台上做指示,坐在台下的人都要看看他的脸色,从脸上一时看不出态度,事后也要讨讨示下。陈家舟教训人的方式也独特,他很少批评谁应该怎样,又不该怎样,他心里一时对谁生出不满,就想法让那人反省。比如他名义上是找谁谈话,却把那人扔在屋子里,自己找个借口闪出去,半天一晌不回来,让被找谈话的人忍饥挨饿地自己想;有一回,他对一个乡的夏锄不满意,就让乡党委书记一人抓把锄头去耪地,却不许任何人去帮助,直到月亮升起来老高,那块地耪完;还有一回,一个乡里办的小煤窑发生井下塌方砸死了人,乡里的善后工作不合他的意,他让乡长独自坐矿车下到井底看情况,却命令把矿车停在矿道间,让那位乡长在黑洞洞大铁笼子里悬憋了大半天,呼天不应,叫地不灵。陈家舟的话是,响鼓不用重锤,你们若是能自己把事情想明白,比我说一千道一万都管用,而且也能长记性,一辈子也忘不掉。 入夜时分,张景光把电话打来了。张景光说成书记醒了,正在房间里吃面条。成书记果然还记着午间酒桌上的一句话,他打听樊世猛家里最近可有什么好事。 陈家舟问:“那你怎么答?” 张景光说:“我按您的吩咐,只说不知道。” 陈家舟说:“如果成书记不问,你再不要提这件事。等哪天你随成书记回县里,找时间到我这里来一趟。” 2 节令过了霜降,北方大地已是一片清冷萧条。乡下人收拾干净了地里的庄稼,便基本是猫冬的日子了。青壮年扛起行李卷,又去城里打工,要等傍年根才回来,庄户人不再缺吃的,但玉米高粱卖不出价钱,一年的花销还是要去城里挣回来。留在家里的女人们还要忙上一些日子,她们要给家里的爷们儿孩子收拾过冬的衣裤。那些无处可去又无事可干的老头老太太们,便坐到向阳的墙根去,吹牛胡侃,晒太阳迷糊。北方农村多已温饱,却仍不富裕。不富裕的乡下人也很知足,千金难买半年闲啊。 但县、乡、村的干部们却不能知足,也不敢知足。穷县要富,穷乡也要富,靠大地里的高粱苞米富不起来,就得另想门路。吉岗县的种植大棚蔬菜现场经验交流会就是在这时节在东甸乡召开的。 二十几个乡镇长都来了,来的还有乡镇的农业助理,加上县委县政府和主管局的领导,足有百十号人,大大小小的车辆挤满了东甸乡政府的大院子。会议由县长陈家舟主持,先让东甸乡党委书记介绍了这两年发展大棚种植蔬菜的经验及今冬明春的发展计划,又找来两位家里扣了蔬菜大棚的农民,让他们讲了由穷变富的体会,然后便带领参加会议的干部们坐上汽车,到附近各村屯大地里走一走,看一看。东甸乡的大棚已颇有一些规模,白亮亮的大棚连成片,在初冬赤裸的大地上像汪起一片又一片水泊。东甸乡的村屯墙根下很少再见晒眵迷糊的老人,爷们儿孩子们身上穿的也多是买现成的过冬衣裤,家里的女人们便都钻进大棚里打农药摘果实。青壮年男人进城打工的也少了,大棚里的活计足够他们忙的了,收入并不比进城卖苦力少许多,谁愿意再抛家舍业,谁又不恋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呢。 其实,这样的现场会在东甸乡已开过两次了,参加会议的乡镇长们眼热,心里却并不是很服气,只是嘴巴上不说出来。也不是完全不说,私下里三七疙瘩话并没少冒。要是有县里大当家的坐镇撑腰,我那一亩三分地未必就没东甸乡的这般光景。即便大当家的不去坐镇,只要前有车后有辙地也关照我五百万,我要不把大棚闹腾起来就趴在地下当王八。当然,这些话在开会时是不能说的,抓不着狐狸又惹上一身骚,让领导向你翻白眼,何苦呢? 大大小小的车辆转了一圈,再返回东甸乡政府的大院子,会议就进行到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议程,县委书记成志超做总结讲话。成志超却也坦率,说我知道有些同志心里不服,说手里没有金钢钻,揽不来瓷器活,手里没钱难成大事。这我完全理解。我现在就向诸位宣布一项县委县政府的决定。两年前投入东甸乡的五百万农业贷款今年底已经到期,县里已争取到省里有关部门的支持,这五百万再续贷我们吉岗县两年,但东甸乡的这五百万必须在年底前还到县里。县里对这笔钱的安排已开过专题会议研究,仍全部投入大棚建设,但分为十笔,每笔五十万,分别投入十个乡镇。各乡镇的大棚种植可能一时还难达到东甸乡的规模和水平,但各乡镇可以仿效东甸乡的办法,先集中财力投入一两个村屯,先把雪球做起来,慢慢滚,只要激发起广大村民们的积极性,就不愁没有哪个乡镇会赶上东甸乡,甚至超过东甸乡。但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说,不换面貌就换人,为了尽快改变贫困面貌,就要有必要的组织保证…… 会场顿时就热烈了,乡镇党委书记和乡镇长们都站起来,怕看不见,有人还把胳膊高高地举起来: “我报名啦!申请五十万!” “不能拉下我!” “那就抓阄好啦,机遇面前,人人平等!” …… 成志超说:“看到大家这样积极踊跃我很高兴,但不能抓阄丢骰子,咱们是做工作,不是摔扑克打麻将啊。请诸位回去后抓紧把申请报告送到县农经局,报告上要把你们的计划、措施都写清楚,还要写清你们乡镇开展大棚种植的有利条件和目前还有哪些需要县里帮助解决的困难。你要是只报喜不报忧,那可就得自己的梦自己圆,县里可不能再锦上添花啦。至于怎样雪中送炭,先给谁送炭,等各乡镇将报告打上来后,县里再开会研究决定。” 会只开半天。东甸乡为了会后的这顿午饭,放倒一口猪,蒸猪血,馏排骨,干豆腐炖白肉,实实惠惠的北方杀猪菜。既到了富乡,就要杀富济贫,狠狠造他一顿,不为过。酒也是乡里自酿的小烧,冲是冲点,但保证没假,喝着放心。乡镇长们因有着那五百万的指望,喝得挺上情绪,热火朝天山呼海叫的,两巡酒一过,便满面红光纷纷来给县领导敬酒。这种时候就是最较县太爷们劲儿的关口了,不喝就是不给面子,喝多喝少,总得有八加一进口落肚。在一个县里,乡镇长就是各路诸侯,就是封疆大吏,摸爬滚打一年干下来,确是不容易,喝了就是信任,喝了就是鼓励,喝了就拉近了彼此的感情。尤其是上边派下来的县领导,过不了喝酒这一关,先就在彼此的感情上隔了一道膜,就好像那蔬菜大棚,里面是夏,外头是冬,温差太大,何谈令行禁止调兵遣将啊。 成志超在众人纷纷给他敬酒的时候,听到樊世猛那句感谢的话,虽已带了几分酒意,心里还是狠狠地吃了一惊。但也只是吃了一惊,不容他多思再想,更不容他深追细问,先客让后客,说出那句感谢话的樊世猛已被人不客气地拨挤到一边去了。 喝酒就怕车轮大战般的热情轰炸,这一喝就高了。成志超起身离席时,只觉腿发软,身子也有些晃。身边的县长陈家舟挽住了他胳膊,这让成志超不好意思,忙将陈家舟推开,笑说: “你是老、老大哥,不敢当,不敢当。” 陈家舟便回头找,瞪眼睛:“小张,张景光,发什么呆呢?” 县委办的秘书张景光便急凑上前,搀住成志超。成志超没推他,却胳膊一抡,笑着向周围的人们说: “没、没事。喝急了,急了。你们这帮东、东西,为了从我手里要那五十万元钱,就、就不安好下水,想法灌、灌醉我,是不?我告诉你们,酒桌上的话不算数,统统不算数,我、我谁也没答应,答应的也不、不算数。还是得开会定,先民主后集中,不能坏了规矩啊。” 乡镇长们哈哈地笑,笑得都很开心,似乎还有些得意,一张张脸都红扑扑的,如桃花般绽放。不仅仅是因为酒足饭饱,更因为县领导透露给他们的曙光般的希望。见县领导离了席,他们便也纷纷从酒肉战场上撤退。 在食堂门口,陈家舟问,成书记是回县里去,还是留下来?成志超强撑着精神说,我从外地请了两位大棚专家,明天来做现场指导。我再留两天。县里的事,还是你老兄多受累吧。陈家舟便转身大声叮嘱小张,成书记这些天一直没得休息,今天又没少喝,你先安排成书记好好睡一觉,谁找都给我挡驾,不许打扰。 话是说给张景光,其实是让那些乡镇长们听。 成志超也想不起都跟谁告别了,还没跟谁告别,被张景光扶回了自己的屋子,纳头便睡,头一沾枕头边,鼾声随之而起。他虽说有些酒量,却并不馋酒,那些年在省领导面前当秘书,该喝即喝,比如替领导干杯时,只要领导示意,便挺身而出,绝不推诿;不该喝时便滴酒不沾,而且不论有多少酒落肚,言谈举止基本不失态不走板儿。这也是领导上赏识他的一个重要方面。到了县里后,喝酒应酬便成了工作的基本内容之一,而且是重要内容,上级来领导要陪喝,同级干部们在一起开会或相聚,也要喝,尤其是下级干部来敬酒时,彼此碰了杯,就更不能装屁拿大。 东甸乡是成志超的点儿,到县里工作后,他有相当多的时间吃住在东甸乡,主要是抓大棚种植,其他工作,比如扶贫、计划生育、普九义务教育等等,他也在这里摸索经验,指导全县。省报还为此发表过文章,挺大一块,并配了成志超在大棚里和菜农在一起的照片,手里拿着一棵茄子秧,比比划划的样子,是按省报来的记者意思摆拍的,整的还挺像那么回事。乡里为成书记腾出一间办公室,摆上办公桌,安上电话,再架上一张床,便齐了,乡政府有食堂,吃住办公都方便。 这一觉,成志超直睡到上灯时分,醒来时只觉脑袋木胀,口里发干,身子软软的,连办公桌上的茶杯都懒得起身去端。秘书小张一定早把酽酽的浓茶备在那里了。 成志超躺在床上,眼望着房笆发呆。想想午前的会,群情高涨,起到了变冬闲为冬忙的动员鼓劲作用,应该说开得不错,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再想想午间的那顿酒宴,似有什么事堵在心窝子里,使劲想,不由又想起了樊世猛敬酒时说的那句让他狠狠吃了一惊的话。 当时,樊世猛挤到跟前来,很真诚地说:“成书记,工作上的事,我今儿就不说啦。我代表我们全家敬您,谢您。您对我们一家的恩德山高海阔,我是大恩不敢言谢呀!这杯酒,我见底,干了,您少喝点儿,意思意思,点到为止,我就感恩不尽啦!” 樊世猛说着,果然就把一杯酒一仰脖都喝了进去。那杯子不小,足有三四两,也肯定不会是以水充酒,面对县领导,乡镇长们不敢。面对这种绿林好汉般的喝法,成志超当时直发愣。 樊世猛是带着几分酒意来敬酒的,说这番话的声音未免挺大,虽然食堂里哄嚷嚷乱糟糟的,可一桌人还是都听到了。樊世猛抹抹嘴巴再想说什么,坐在旁边的县长陈家舟站起身,把他往一边拨拉,不客气地训斥道: “不能喝就少灌点儿,有本事显摆工作,灌大酒算什么能耐!去,去,该坐哪儿还回哪儿坐着去!” 成志超当时心里就划了魂儿,我帮他做了什么?什么样的恩德可称山高海阔呢?虽说都喝高了点儿,言词也不至于这般不着边际吧?可当时食堂里乱乱哄哄,又有人不断上来敬酒,这个疑惑不过只在脑子里闪了一闪,就丢到脑后去了。此时想起来,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樊世猛的话也仍似响在耳边。怪了,还大恩不言谢,我可有啥大恩于他?当乡长也不是经我手提拔起来的,早在我来吉岗之前,人家已是南水乡的土地佬了,他的大恩究竟是指什么? 陈家舟不似成志超,乡镇长们的敬酒他可不在乎,愿喝就抿一口,不愿喝顶多用杯子碰个响了事,没人敢跟他叫板,更没人敢挑他这个理儿。这里除了他年龄比成志超大上十几岁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他是稳坐吉岗县数十年的“坐地炮”。这些年,他从当年的大队书记到后来的副乡长、乡长、乡党委书记,一路干到副县长、县长,仅在县长任上,他就送走了三任县委书记。眼下这茬乡镇长和县里各部、委、办、局的头头们,升迁调动几乎都与他的亲疏远近好恶取舍有关。满登登一食堂的人,除了成志超,可能都惧他几分。就如一株年久的大树,根子在这块土地上扎得深,盘得远,且枝繁叶茂,他才不在乎风吹草动呢。 成志超伸手按了一下床头柜上的电子表,电子表报时:现在时刻,十八时零九分,温度,二十一度。 这就有了唤人的意思。房门应声而开,秘书小张探头进来,见成志超醒了,忙趋前将茶杯送到手上,笑眯眯地问: “成书记这一觉睡得挺好吧?” 成志超畅快地饮了一口温热的酽茶水,笑说:“正应了样板戏里的那句唱,一觉睡到日西斜,再睡就连轴转了。” 小张说:“这一阵您白天忙夜里忙,难得补上这么一觉。乡里的几个头头都为成书记的这一觉高兴呢。” 成志超一怔:“哟,他们还没走啊?” 小张说:“等成书记醒,不知还有什么事,就聚在一块打扑克呢。” 成志超摆手说:“有什么事也明天再说。叫他们赶快回家。” 小张又问:“喝酒肚空,不知成书记想吃点什么?食堂的大师傅也没走,还等着呢。” 成志超说:“随便对付一口吧,可别大油大腻的了,水泡饭,整碟酱菜瓜子就行。” “大师傅把面条都擀好切好了,来碗热汤面行不?” “也行。你去叫他们下面吧,我洗把脸就过去。” “您在屋等着吧,我去给您端过来。这种时候,食堂里空敞敞的,冷,晌午的酒气也没散净,您就别过去了。洗脸水我给您倒好了。” 小张说着,又往脸盆里兑了些热水,还用手指试了试水温,转身欲出门,成志超又叫住他: “哎,南水乡的那个樊世猛,哪年提的乡长?” 小张答:“您来县里前两年就提了,干到现在也有四五年了吧。” “午间他给敬酒,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小张做作地怔怔神,摇头:“没注意呀。” “什么山高海阔,大恩不言谢的,他什么意思嘛?” 小张笑了:“樊世猛这个人,成书记您还不太了解,平时做工作待人处事都还行,挺实在的,也肯吃苦认干,可只要二两酒一下肚,嘴上就没把门儿的了,舞舞叉叉胡说八道,他都敢说跟市委书记论过哥们儿。您那句话说的好,酒桌上的话还算数?他说过的话可能连他自己都忘了。” 成志超想了想,说:“你留留心,想办法从侧面了解了解,看樊世猛最近家里是不是真有什么好事。要注意点方法,不要弄得又是风又是雨的。” 小张点头,连道了几个“我明白”,就开门出去了。 按规定,县委书记不配专职秘书,但成志超自从来到县里,县委办公室就派张景光一直跟着他,工作、生活上的事一并兼顾。成志超把手放进温热的水里时,心里不由感慨,到了县里当这七品官,果然就成了爷,有人侍候着了,要是在省里,莫说相同级别的小处长,就是那些厅局长们,也难得到这份礼遇和惬意呀…… 3 郭金石从部队复员,回到耿家屯后半个月,就感到孤独了,寂寞了,没事可干也没话愿说了。他从老爹手里接过放羊的鞭子,说,我去放羊吧,就把家里的十几只山羊轰到了后山坡上。山坡上有一垛饲草,是老爹郭顺成霜降后一边放羊一边割的,垛在那里备作大雪封山时的饲料。郭金石在草垛上偎出一个窝,躺在那里晒太阳,望蓝天,听风声呼呼地在山坡上掠过。真应了那句歌词,“不管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都是我的歌,我的歌。”有馋嘴的羊儿偷偷地跑到草垛边上来,企图偷吃几口不用四处寻觅就可到口的肥草,他抓起备在身边的土圪瘩,嘭地甩过去,挨了打的羊儿就委屈地咩咩叫着,跑到远处去,继续啃吃荒山坡上的草皮了。 耿家屯就在山脚下,百十户人家,错错落落地贴山而建,村前就是庄稼地,虽说不上一马平川,但起起伏伏的也算不上贫瘠,种高粱有米饭吃,种苞米有饼子啃,种大豆榨油做豆腐,种啥得啥。一条乡路飘带似的甩向很远的地方,骑上两个钟头的车子,就能到了县城。按说,耿家屯不该还是眼下这种灰土土的穷样子。郭金石当兵时的那个坦克团也建在这样的丘陵地带,可附近的屯落就种果树,院舍精养山绒羊,还扣了一片连一片的大棚,站在山上往下看,那蔬菜大棚白亮亮的就似一片永远不会融化的瑞雪,又像一洼又一洼清亮亮的水塘。就有大大小小的各种车辆不时开到屯里去,装满了茄子黄瓜西红柿,再轰轰隆隆地开往远方去。于是那里的屯落就很赚钱,富得流油。去年秋上,屯子里家家户户比赛似地买摩托,听说一个屯子一家伙就买了三四十辆。部队再训练时,屯里的姑娘小伙子就骑着屁驴子疯追坦克车,急得团长大呼大叫前拦后挡,又跑到村里和村委会主任交涉,说怕坦克刮了碰了村里人,那些淘气包才不敢再把和坦克赛跑当游戏。 可耿家沟的姑娘小伙子们哪有人家玩得潇洒。躺在山坡上,可以看到屯里墙根下,坐着许多晒太阳眯糊的人,年轻人和老头老太太们混在一起,或东家长西家短地扯闲篇,或在地上横划五道,竖划五道,拣几块石子撅几节秫杆节,玩那最原始的棋弈。更多的是躲在屋子里,整日整日地“搬砖”筑墙甩扑克,没大有小,都动点输赢,玩急了就掀桌子,甚至舞菜刀抡棒子,对骂一阵祖宗后竟仍坐回桌前一赌高低。郭金石回屯后第三天就拉过一回这样的大架,肩膀头还无端地白挨了一棒子,闹得村委会主任耿老德去镇唬了一阵,走时又吐唾沫又跺脚地骂,“妈的,咋整!脸都叫熊瞎子舔去了!穷玩,玩吧,看你们啥时候玩出个头!”其实耿老德也玩,那天就是在牌桌上找到的他,而且一玩就是三星横空,小鸡子叫了头遍。也是他的话,“这一大冬天,不玩干啥去,挠墙根子啊?” 刚回屯里的头几天,郭金石走东家,串西家,挨家去拜那些远的近的沾亲的和不沾亲的三叔二伯婶子大娘们,接下来,昔日下河摸鱼上山掏鸟的伙伴们就拉他去喝酒,劣质老白干,一捧花生米,剥了菜心蘸黄酱,你一口我一口地抢着酒瓶子嘴对嘴地灌,直喝得红头涨脸五迷三道了,就又拉他上麻将桌。喝酒他不推辞,怕冷了肩头齐的弟兄们的情意,可麻将他坚决不上场,只说部队上不让玩这个,手生,待见习见习再上场演练。一来二去的,伙伴们不再勉强他,那种热热闹闹的客气也渐渐地淡去了。 他去过两次村委会主任耿老德的家。耿老德叫耿德贵,是村支书,又兼着村委会主任,但乡亲们不叫他支书或主任,只叫村长,透着直来直去的实在。北方乡间对年长的男性也避讳着直呼其名,而是取他名字中间的那个字,前面再加上个老字,彰显着人们的尊敬,当然,某些庄重的场合除外。把村委会也仍叫大队,那是二十多年前的老皇历了,不知为啥老改不过来。郭金石想给耿老德提提建议,说咱屯咋不扣大棚?那玩意儿当年收益,见效快,贼来钱,何必人都闲着晒太阳眯糊“筑长城”?耿老德说,操,乡里也组织我们去东甸乡参观过,我也知道大棚来钱,可投资也太大,吓人一个倒仰,扣棚又是竹竿子又是薄膜的,外加找人垒大墙,哪个菜棚不得万八千块,钱呢?郭金石说,那东甸乡咋闹腾起来了?耿老德撇嘴说,东甸是县里成书记的点,成书记从省里带来五百万,一家伙都押宝似的投到那里去了。别说五百万,给我五万,咱大大小小也整出点动静。郭金石说,要是屯里人往一起凑凑,先弄起一两个大棚,有了示范,就不愁三个四个遍地开花了。耿老德说,先给谁凑?赔了呢?又说,地都分给各家各户了,按地的薄厚,村东三根垅,村西五个畦,好比羊拉屎蛋蛋,散不拉的能扣棚?郭金石说,我们部队旁边的那个屯子,为扣棚,把地又收回来重分了,改条条为块块。耿老德说,电匣子里都讲了,土地包下去三十年不变,咱肩膀头上长了几个脑袋,还能大过政策去?一个政策大帽子一压,郭金石干嘎巴嘴再说不出别的什么来,回家把这些话和老爸老妈一学,郭老顺就说,你别吃饱了撑的,咸吃萝卜淡操心,屯里的事你少掺和。老妈则说,过了年就二十四了,屯里跟你般大般小的,孩子都会满地跑叫爹了,得张罗给你说媳妇了。 郭金石不愿和屯里人再多谈及的一个话题就是耿长林。耿长林是和郭金石同年入伍的,可新兵连一结束,郭金石去了坦克团,耿长林却被派到师部给师首长当了勤杂兵。刚去坦克团的时候,郭金石还有几分得意,当兵就得有个当兵的模样,驾着几十吨重的钢铁战车,轰轰隆隆地往敌阵里横冲直撞,横扫千军如卷席,那将是何等的威风!低眉顺眼地给当官的扫地送水当打杂可有个什么出息?可过了两年,耿长林考上了军校,郭金石却连准考证是啥样都没看到。按说,在乡中学念书时,郭金石是班长,耿长林连个课代表都没混上,在部队时也是郭金石先入的党,抗洪救灾时还立过一次三等功,咋说,似乎也该郭金石在部队里长干下去。他最怕屯里人问,“长林不能再回屯里来了吧?”“念完军校能当多大官?”“你咋不也去试巴试巴?”咋试巴?那是谁想试巴就能试巴的事吗?郭金石知道,耿长林是沾了师部机关的光,随便哪个首长一句话,都比自己再在坦克团摸爬滚打几年都顶事。可这话跟谁说去?传到耿家人耳朵里,反倒说咱姓郭的没真本事又气皮肚子呢…… 想着这些心事,暖洋洋的冬日当头晒着,就觉地皮颤起来,坦克车的履带翻犁似地卷起如浪般的泥土。坦克在一个蔬菜大棚前停下来,棚帘掀处,钻出高高挑挑的一个姑娘来。姑娘叫朱巧云,手里拿着两根绿莹莹顶花带刺的黄瓜,递给他,说,吃吧,刚洗过的,脆着呢。时已入冬,朱巧云却只穿着一件白汗衫,胸前有两座秀美的小峰高高地耸着。郭金石左右扫了一眼,低声说,也不加件衣裳,风硬着呢。朱巧云说,你咋也只穿一件单衣?郭金石说,坦克里热得像烤箱。朱巧云说,大棚里也热着呢,像蒸笼,不信你进来瞧瞧。说着一只软软的小手就来拉他,吓得他忙又左右瞧…… 郭金石突然觉得鼻子痒痒的,重重地打了个“啊欠”,人就醒来了。他有些懊恼,一个多美的梦!可他刚要骂句什么,见耿晓玲正弯腰对着他格格地笑,手里还拿着一支干枯的狗尾巴草在他鼻前抖动。郭金石翻身坐起来,想想刚才的梦境,脸就热热地烫起来。他揉了揉眼睛,讪讪地问: “你……咋跑这儿来了?” 耿晓玲反问:“我咋就不能到这儿来?这片山姓郭啊?” 郭金石被问住了,笑了笑,又问:“有事吧?” 耿晓玲说:“我爸有请,叫你这就去。” 耿晓玲的爸爸就是村长耿老德。 郭金石望了望山坡上的羊,犹豫了:“羊没人管呢。” “你去吧,我替你看一会儿。” 郭金石往山下走。刚走了几步,耿晓玲又叫住了他:“哎,金石。” 郭金石回转身,就见耿晓玲的脸上倏地飘过一朵红云。 “我想问你……”耿晓玲眼神躲闪开,吞吞吐吐地说,“念军校的人……往家写信,不受限制吧?” 郭金石明白了,心头陡地升起一丝幸灾乐祸的快意。耿晓玲和郭金石、耿长林都是同学,当初两人当兵走时,耿晓玲当着许多人的面,一人送了一个挺精致的笔记本,写信时,也都捎带着问上对方一句好。可后来耿长林考上军校,耿晓玲写给郭金石的信就少起来,再后来就完全没有了。郭金石情知是怎么回事,只好把一股酸酸的滋味吞咽进肚子里。 “我也没去过军校,哪知道。八成是功课紧吧。” “那你……最近也没收到长林的信?” “没有。” “那你快去吧。我爸找你,八成是好事呢。” 耿老德找郭金石的意思挺明确,说几个支委研究过了,村里眼下的党员就数他年轻,准备叫他当治保委员,半脱产,有事出出头,没事在家愿干啥干啥,一年到头给一千五百元的补助。说是征求本人的意见,可那神情一目了然,被赏了一官半职的没有不感恩戴德欣然领命的道理。可郭金石闷头足想了有一袋烟的工夫,才说,让我再想想,行不?耿老德不耐烦地说,这还寻思个啥?明天早晨给我回话,你不愿干就算了。 郭金石又回到了山坡上,躺在草窝窝里想心事。耿家在屯子里是大姓,耿家屯几十年间,支书换了一茬又一茬,却一直都姓耿,支委们也大多姓耿。可耿老德挺会搞“统战”,安排进一个外姓人,就算一个代表面了。其实外姓人说了什么在村里也不会算数,只能去个跑腿学舌当听差的角色。 第二天大清早,郭金石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推出自行车,对老爸说,我进城去战友家里呆两天,你去替我跟村长说一声,就说那活儿我不想干。郭老顺扯着嗓子喊,人家赏你件袍子披,你还端起来了,那你还想干啥?郭金石也不答话,抬腿蹬上车子,冲出小院远去了。 郭老顺去了耿老德家,胆战心惊地观察着村长的脸色,说,那混账小子,不识好歹的东西,你白挂记着他啦。耿老德叭地远远吐出一口痰,又将手里的烟屁股往地下一丢,冷笑着说,操,穿了几天黄棉袄,能耐就大了,看他咋蹦达去吧。 4 酒桌上的疑惑,就像秋日里的霜花,太阳一出,就悄然逝去了,似乎没留下任何痕迹。 入冬后的这一段时间,虽说农民地里的活计少了许多,可县里的许多工作却忙上来。农忙时不好与辛苦劳累的农民和乡、村干部抢时光,有些工作就要放在农闲时来做。农村基层组织的建设,到部队走访商量军民共建,还有特困职工和受灾地区特困村民的安抚……杂事一多,哪里还顾及几句酒话?张景光没有回复樊世猛家里到底有了啥样的好事,成志超再和樊世猛见面时,樊世猛也闭口不再提那件事,好像真的就“大恩不言谢了”。说实在话,成志超也把那事忘了,不说忘得一干二净也差不多。有时偶尔想起来,他还暗笑自己多事。自己在酒桌上说过的大话胡话还少了?你都不作数,一个乡干部酒后的奉承又算得什么呢?要是啥话都当起真来,怕自己就什么工作也做不成了。 成志超的家在省城。工作不太忙时,他半月回一次家。忙时打点不开,一个多月不回也是常有的事。回家时,除了和媳妇、儿子亲热亲热,逛逛公园或去看一两场在县里看不到的电影或戏剧,再一项重要内容便是到省委副书记鲁岩恒家坐一坐。事先也不必问鲁书记在不在家。鲁书记在家便随便聊聊,不在家里则和鲁书记的夫人朱阿姨扯扯家常。朱阿姨已退休在家,巴不得有年轻人来家和她热闹。如果妻子得闲,成志超便将妻子宋波和儿子小涛也带去。那母子俩进了鲁书记的家,更是如鱼得水。宋波与朱阿姨有说不尽女人间的话,两人钻进厨房,一个剁馅,一个和面,等招呼大家入席时,便有了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小涛的到来更是大受欢迎,进了门便和鲁书记的孙子滚在一起,不是两人坐到电视机前玩电子游戏,便是抱了足球跑出去,不踢个大汗淋漓不回来。鲁书记的儿子和儿媳都去美国进修了,留下孙子在家里,平时管教得严,不是看着放心顺眼的小伙伴,老两口是绝对不许孙子出去跟人家疯跑的。偌大的一个家,都由朱阿姨自己操持,她不喜欢保姆,鲁书记也不喜欢陌生人走进这个家门。所以成志超一家的到来,便给这个家庭带来欢乐,是那种亲如家人的欢乐。 成志超到鲁书记家来,手里也常是不空的,可那不空的两手却从不避人。那塑料袋里有时装着两把韭菜,有时装着两把红灵灵的水萝卜,都是市场上寻常可见的东西,就是提来鲜肉,也只三两斤。成志超有时还提来一罐头瓶农家酱,带来一些山野里采来的蕨菜苦麻菜,人们知道鲁书记老两口都是北方农村走出来的,得意这一口,便也见怪不怪,反夸成志超是个有心人,鲁书记没白教导培养一回。殊不知,成志超为弄这些东西,也是好费了一番心思的。比如韭菜,他是找农户按过去没扣大棚时的笨法,种在农家炕头上,一定要播老品种的种子,且不许施用一点农药化肥,只那褥子大小的地方,头两刀割的产品他都包圆儿买下了,他带给鲁书记的就是那种不带一丁一点现代污染的本色味道;再比如那水萝卜,他也包下农户的一两菜畦,百分之百要施农家肥;那农家酱更是选得精细。虽说农家酱的加工方法自古相传,千家万户如出一辙,但每家酱缸里飘散出来的酱香却各有千秋,这里有投盐量的大小,下酱的时间以及酱块发酵程度的不同等等多种因素。成志超在东甸乡蹲点,在春末夏初的下酱时节,便专给乡民政助理一项任务,去务色品尝各家新出缸的大酱,哪家下得好,又经他品尝选择,便将那一缸酱一次性买断。朱阿姨没大酱难下饭,所以每每坐到饭桌前,都要对老伴念叨成志超两句,“志超这孩子,你真没白疼他,比我亲生亲养的都强。” 当县委书记前,成志超是鲁岩恒的秘书,而且两个家庭的关系还不仅仅限于首长和秘书。十多年前,鲁岩恒还是省委秘书长时,一次生病住院,便认识了大学将毕业来医院实习的宋波。宋波年轻漂亮又活泼,父亲在省里一个厅里当厅长。有一天,朱阿姨看到宋波,便悄声对鲁岩恒说,这姑娘不错,你看把她给你们办公厅里的成志超介绍介绍怎么样?鲁岩恒便将成志超叫到医院,给两个年轻人做了大媒。成志超和宋波婚前很甜蜜,婚后很幸福,鲁岩恒老两口也因此生出很多成就感。后来,鲁岩恒升任省委副书记,便选了成志超当自己的秘书。成志超有大学里的功底,爱读书,爱思考,工作又勤谨,给鲁书记提出过几次很有见识的建议,鲁书记对他很赏识。这一晃便是十来年,鲁书记眼下已年过花甲了。 三年前,鲁岩恒对成志超说:“你也快四十了,不能总跟着我;我呢,下次换届,或人大,或政协,也总要找个地方赋闲。我看,你还是抓紧到基层去锻炼锻炼吧。县里是只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是最锻炼干部的地方,按我们党内不成文的规定,更高级别干部的提拔和使用,这个台阶是不能不走的。与其晚走,不如早走,民间有话叫年龄是个宝,机不可失啊。” 成志超听得出老书记没说出口的更深层次考虑,三年后换届,省里换,各市地也换,有了在县区工作的经验,下一步的仕途就顺畅了,好比田径场上的三级跳,助跑后的第一步蹬踏有力,那第二步也就随势而起,不愁第三步不出成绩。哪位要退下来的老领导对自己身边工作的人员,尤其是赏识的年轻人,不做个长远的考虑呢?于公,于私,都是大有好处的。 成志超说:“我听老领导的安排。” 鲁书记说:“你去北口市的吉岗吧。吉岗县不富裕,但越是穷地方,越能锻炼人,也越出干部。我去吉岗调研时,已对那里的发展有个大致的考虑,你去那里后,别的工作都可稍放,但有一项工作必须全力以赴,务必搞好,而且要尽快见规模,出效益。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工作吧?” 成志超问:“是蔬菜大棚吧?” 鲁书记点头:“不错,我找主管农业的副省长,让他从农业发展基金里给你带过去五百万。你选一个交通比较便利,土地条件相对好一些的乡镇,把五百万都投进去,千万不可挪为他用。五百万是个什么概念呢?以扣建一个大棚一万元计算,那就是五百个,你若是贷一半,再发动村民自筹一半,那就是一千个。一千个大棚,也算有些规模了,只要见了效益,一两年后又何愁村民们不砸锅卖铁再建起两千个,三千个?现在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只要把这项工作抓起来,做到位,吉岗在产业化发展和经济形势上有个大突破,你的政绩也就无须别人评点了。” 成志超心里感动,说:“老领导把路给我铺展得这样平坦,我再走不好,就白跟在您身边学习这些年了。” 任命下达后,成志超带着妻子宋波跟老书记告别。那时,鲁书记的老伴朱阿姨刚从岗位上退下来不久,儿子和儿媳也去国外不久,见两个年轻人来,老太太先就红了眼圈,说: “那两个膀儿硬了,刚飞走,我只以为身边还有个志超呢,能常来家看看。这老鲁,回家也不跟我商量一声,说放就把志超又放了出去。以后我要有点事,可喊谁去?” 省委领导的秘书另有任命,组织部自会再为领导选派一个,那新来的秘书也未必就比自己做得差。可成志超听了朱阿姨的话,心里还是生出深深的感动,说: “朱阿姨,我也不是走远,隔个一月半月的,总要回家看看。以后只要回来,我一定先到您这儿来报到,好不好?我只怕朱阿姨烦我呢。” 宋波凑到老太太身边,安慰说:“朱姨,他不在家,还有我呢。您什么时候有事,打个电话我就过来了。” 老太太说:“他在我这儿,还是个孩子。可这一出去,大小也是个县太爷了,早早晚晚的,身边没个人可不行。你不跟他过去?” 宋波笑说:“哼,戏台上的县太爷,也就是个小嘎官,谁希罕。他就是用八抬大轿来接我,也休想。再说,鲁伯也不会总让他留在吉岗把根扎下去,是不鲁伯?” 宋波这话说得艺术,玩笑间,已在试探省领导对丈夫的下一步考虑了。 鲁岩恒笑说:“只怕到那时我就说了不算喽。兴许志超进步大,还去了北京当京官呢,到那时你也不跟去?” 宋波撒娇说:“他到联合国去,也不过是只风筝,那根线也还在鲁伯手里抓着。我才不跟他去呢,我怕离了鲁伯朱姨,他真要耍开县太爷的臭架子,吹胡子瞪眼的,就没人护着我了。” 老两口当然都听得出这是撒娇的话,但还是开心地笑了。朱姨说:“小年轻的,分开十天半月的行,时间长了,还是在一起的好,早早晚晚的,互相都有个照应。现在外面的世界太花花,志超到了县里,身边讨乖献殷勤的年轻女人肯定少不了,你放心他,我还不放心他呢。我原先在省建行工作时,那个行长就是从下边市里调上来的,人精明,也能干,就是迟迟不肯将夫人调过来,后来发生的丢人故事还少了?我回家没少跟老鲁说,这要怪你们管干部的没管到位,没来水得先叠坝呀,冲开口子就不好堵了。他还说鸡蛋啊石头啊,主观啊客观啊,自身修养什么的。哼,常在河边走,难免不湿鞋,千年修行也只怕一时动了俗念。” 宋波对成志超瞪眼睛:“听到没?朱姨这是在给你打预防针呢,你敢!”说完又对老太太笑,“朱姨,我有办法,多给他备两双水靴子,趟在水里都不怕。” 几个人又笑。鲁岩恒一边笑一边起身往楼上的书房走,招呼成志超说:“让她们娘俩说吧,你跟我来。” 鲁书记带成志超进了书房,从笔筒里抽出红铅笔,在信笺上重重写下几个字,递过来,说:“说笑归说笑,这几个字你一定要牢记在心里,就算作我的临别赠言,让我日后多听你的好消息吧。” 鲁书记落笔写下的是十个字:“莫纷争,少疏漏,稍安勿躁。” 接下那页沉甸甸的纸片片,成志超面色登时凝重起来。他说:“请老领导放心,我绝不辜负您的厚望!” 这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成志超到了县里,很快就一头扎到东甸乡,大刀阔斧热火朝天地搞起了蔬菜大棚试验区。省里的年轻干部下到县里,一般都安排副书记副县长,成志超是省委副书记的爱将,下来就坐帅帐,这步棋谁都看得清爽,县里人更是心照不宣,省城的老同学老朋友们则在玩笑中提前祝贺,说志超是飞鸽牌的,鸽子很快将展翅而去,飞鸽下一步的栖身之处必是高枝,溜须拍马也是早下手为强,早做感情投资总比临时抱佛脚强啊! 成志超的家没搬,也没必要搬。明年上半年省内各市就将大换届,飞鸽离枝而去的日子似乎是指日可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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