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志超便说,他没再跟陈家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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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14正月里的一天午后,县公安局长魏树斌接到县长陈家舟的电话,让他下班后到吉岗宾馆牡丹厅,一定要到。正月里是新春,借着过年的因由,各部门吃吃聚聚的应酬仍是不少。魏树斌

14 正月里的一天午后,县公安局长魏树斌接到县长陈家舟的电话,让他下班后到吉岗宾馆牡丹厅,一定要到。正月里是新春,借着过年的因由,各部门吃吃聚聚的应酬仍是不少。魏树斌一听,便知又是这路事,本意不愿去,但碍着县长亲自打来电话的面子,便笑哈哈地问: “县长大人赏饭,总要有些说道,能不能先给我透个底,也让我心里有个准备。” 陈家舟说:“准备个P,你把你那张嘴巴带来就行了。” 魏树斌又问:“都有谁呀?” 陈家舟说:“来的你保证都认识,掉不了你魏大局长的价。” 魏树斌哈哈笑,说:“县长赏我天大的脸,我还怕掉价?我只怕县长给我下任务,逼我快破案。为了大安乡的那个杀人案,我可连着好几天没好好睡一觉了。” 陈家舟说:“那我就先给你透透风,今天的酒,三分谈公事,与你破不破案无关;七分说私事,却对你破案大有好处,保你日后有睡不够的美觉。我这支持一定会比再给你追回十万元办案经费还有力。” 放下电话,魏树斌好一阵琢磨,到底是什么事呢?陈家舟不是随便张罗饭局的人,尤其是对下级。成书记刚刚布置了调查仿造书信的事,按说眼下还只是两个人心里的秘密,陈家舟的这顿酒饭,按理说不会和那事有关。一县之长亲自相请,无论怎么说,这顿酒宴也还是要去赴,未必就是鸿门宴吧? 魏树斌走进吉岗宾馆牡丹厅时,陈家舟和几位客人已经到了。果然都认识,一位是县委主管组织干部的副书记冯天一,一位是常务副县长伍林,主管县里人事财政及公检法,再一位是县工商银行的行长,叫邢凯。而且陈家舟已将邢凯安排到他的左侧,那是最重要客人的位置。陈家舟右侧的席位则空着,那是谁还没到呢? 魏树斌嘴里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让几位领导久等了”,便拉了副县长旁边的位置要坐下。上酒桌坐在哪儿,也是学问,一点不比上大会主席台的讲究差,万万不可僭越失礼的。 陈家舟却拍了拍身边虚席以待的椅子,说:“树斌,你坐这儿来,给你留着呢。” 魏树斌摇头,笑说:“不敢不敢,我还没喝多呢。” 陈家舟说:“等喝多了,你愿坐哪儿坐哪儿,我就不管了。可现在,你必须坐到这儿来。” 工商行的行长邢凯也说:“恭敬不如从命。你以为让我坐在这儿,我心里不是胆儿突的呀?” 一桌人都笑。副书记副县长也都推他拉他,说陈县长既让你坐在他身边,自有让你坐的道理,等一会儿你就明白了。你就准备今天多喝几杯吧,喝少了我们谁也不会答应。 魏树斌便只好坐过去了,心里越发不托底。对于这么几位权倾一方显赫之人的聚会,魏树斌本是一头雾水,就是开动他习惯推理分析的职业性大脑,竟也一时难得要领。是县工商行出了案子?那也用不着到这里来研究呀。邢凯的工作有了变动?可县行的干部自有市行垂直管着,县里的手再长,也管不到那一块,况且,就是邢凯要调到县里哪个更重要的部门工作或提拔,也轮不到找公安局长来研究或祝贺。这是唱的哪出戏?怎么自己还要多喝几杯酒? 一身锦缎旗袍的服务小姐走到陈家舟身边,轻声问:“县长,客人都到齐了吗?” 陈家舟说:“开始吧。把酒倒上。” 小姐问:“茅台五粮液都备上了,请问,斟哪个?” 陈家舟扭头问邢凯:“财神爷说话,整哪个?” 邢凯笑说:“诸位领导和公安局长在这儿,不管是党指挥枪,还是枪指挥党,我坐在这儿都是隆恩浩荡,诚恐诚惶。县长赏什么酒,我就喝什么酒吧。” 陈家舟说:“虽说茅台是国酒,名气大,可我却喝不惯那股曲子味。还是五粮液吧。”又吩咐小姐,“要高度的,低度水了巴叽的,没意思。一律打家伙,都照我的样儿,满上。”陈家舟说着,先将面前的大杯子墩了墩。 于是,便布菜,斟酒。先摆上几碟爽口小菜后,桌心已赫然送上了一只红鲜鲜的大龙虾,足有二斤多重,看了让人咂舌。又送上每人面前一盏羹汤,一碟已用刀分割开肉滚疙瘩。那疙瘩却不彻底割断,丝连着,让人感觉到分量的大小。只先上了这几样,魏树斌心里就暗暗吃惊,眼见这是豁了血本的。羹汤是鱼翅,肉滚疙瘩是鲍鱼,都是海中珍品极品,那鲍鱼仅剥去壳,肉身就足有二两重,非海中野生是绝对养殖不出来的。虽说公安局长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似这般豪华阵仗,也还是极少亲身经历的。 连银行行长邢凯都矜持着,眼望着面前的杯盏,迟迟没有操叉动羹匙,说:“县长大人你要干啥嘛。你有吩咐,我恭命照办就是。你要吓死我呀?” 陈家舟说:“过年了,我知诸位嘴巴都吃刁了,那就换个口味。来点农家风味的,一碗稀粥,一块咸菜疙瘩,先垫垫底,然后再喝酒,怎么样?” 几人便小心翼翼地喝“粥”,精心细致地品咂“咸菜疙瘩”,一时间,包房里竟只有了吸溜巴咂声。凡事都有极致,高档的食品摆在面前,也让人如进金銮宝殿,心里不觉生出许多敬畏,竟连玩笑话也说不出口了。 吃完了,也喝毕了,服务小姐将盛“粥”和装“咸菜疙瘩”的碟碗撤下,陈家舟这才端起酒杯: “无酒不成席,请先喝第一杯。我公事放后,私话在前,先给诸位拜年了。为展示我的实心实意,这一杯,我可一滴不剩,一干而尽了。各位想怎么喝,自己掂量着办。” 一杯酒,足有二两,53度的五粮液,陈家舟一仰脖,果然全落进了肚子。诸位岂敢怠慢,又谁再敢讲条件,便也纷纷举杯。 第二轮满上。陈家舟再端杯,说:“讲过私话,我就要讲公事了。今天,我把各位请来,主要是把邢凯和树斌请来,天一和伍林都有主管职责,理应到场,人全了,就算是一次现场办公会议吧。树斌同志调来吉岗,已是一年有余。县公安局长担负着稳定全县治安的重要职责,这个重要,我不说,各位也都懂。可树斌至今还住着独身,即使是大公无私一心奉公吧,心里也难免牵挂着家里,衣食起居虽说他们局里有安排,但终不如有夫人在身边。树斌同志到县里工作后,对自己的事可是从没说过一句话,也从没提出过任何要求。可他不说,我们这些担负着职责的人却不能不闻不问也不想吧?县里因为吃财政饭的人编制已满,常委会早有硬性规定,暂时任何人都不许往县里调。困难要解决,规定又不能破坏,怎么办?我思来想去的,就只好请银行的领导帮帮忙,替我们排忧解难。县工商行里的人事关系由市行管,用谁不用谁,调谁不调谁,我至多也就提个可供参考的意见。这事,我就代表县委县政府正式求助于邢凯行长了。就我所知,树斌同志的夫人在原单位当的是会计,有会计师职称,把她安排到你们行里,也算人尽其才,合理调用。我的话说完了,这杯酒我还是要喝,百分之百一滴不剩地喝。邢凯大行长要是不答应,我就一直喝下去,直到把这项工作落实为止。” 魏树斌吃了一惊。他终于听明白了,这顿高档次的酒席是为自己,而且极可能,陈家舟事先已和邢凯取得了一致性的意见,不然,凭陈家舟的身份和性格,他才不会打无准备无把握之仗跑酒桌上来自讨没趣。县里几家银行的行长虽说人事关系不直接归县里管,但却与县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行长要是和县里的主要领导们关系整紧张了,莫说金融业务不好开展,怕是也休想在县里干得长久,在决定一个县行行长的升迁调动时,市行的领导不会不考虑到这一因素的。如此说,今天的这个酒席,就有了一种答谢和作秀的成份。作秀给谁看呢?当然就是自己。为什么要作这个秀呢?怕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了。 果然,邢凯也端起了面前的酒杯,说:“陈县长既这般说,我再不认真执行落实,就是不知深浅不懂好赖了。这杯酒我喝,就算表个态吧,也来个百分之百好不好?” 几位领导便都叫好。副书记冯天一说:“有了邢行长这杯酒,我们这些管干部的心里就算有底了。据统计,有相当一些领导干部,调到外地工作后,就因家属一时没调到一起,才犯了生活上的错误。这里既有个加强内部监督的问题,也有个如何解决内需的问题。两个问题,都不能忽视呀。” 众人便都哈哈笑,说内部监督说得好,解决内需说得更好,男人嘛,旱不得,也涝不得,风调雨顺,才有希望大干快上夺丰收。 副县长伍林也说:“那我也表个态。邢凯老兄给我们解决了这么大的困难,无疑也给自己管辖的一亩三分地增加了一个负担,多个人就多份开销嘛。为了保证工商行的经济效益不受损失,或者说,为了工商行的效益再上一层楼,我在县里分管的这一块,从今往后,保证有所倾斜,有钱一定往工商行放,贷款也把工商行当成家,建立长久的互利互惠关系。” 一桌五个人,四个人都起了酒,表了态,作为这桌酒席的主要受益者,魏树斌不能没个态度了,不管这桌酒席后面还埋藏着多少深层次的蹊跷,甚至是阴谋,这杯酒也得喝,喝它个兴高采烈,喝它个皆大欢喜。至于酒后的事情,何必想得太多,一个公安局长,难道还能被几杯酒淹死了不成! “我要说的,也有两个字,那就是感谢了。”魏树斌向服务小姐招手,“你给我换个再大一号的杯子来。为表达我对各位领导百分之二百的谢意,除了以后我更加努力地做好工作,今天,我也充他一把梁山好汉,大杯喝酒,大块吃‘咸菜’!” 魏树斌将面前的酒都倾到大杯子里,又让小姐再将杯子斟满,这一杯便足有三四两了。他站起身,一仰脖,倾杯而下。在众人的惊叹叫好声中,便觉一股热辣辣的酒力直向头顶冲去了。 这一桌酒席,五个人喝了四瓶五粮液,如果不是邢凯坚决拦阻,陈家舟还要喝。后来,便一个个推杯换盏,勾肩搭背,大哥小弟地叫,果然就再不管席位排座次,互相串动着各选对手单独搦战了。 魏树斌也是住在办公室里的。一顿大酒,睡得深沉,醒来时已是第二天黎明。县城里还有人家在养鸡,县公安局的新建大楼又挨着城郊,一声声“喔喔”的鸡啼已是此起彼伏。想想昨晚的事,觉得还是非比寻常。陈家舟一力担承,为自己办下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事先连点口风都没透露,他就是要这种出其不意让人惊喜的效果吗?那边,成志超刚刚找过自己,启动调查侦破仿造函件之事,这边,陈家舟便亲自张罗为自己的夫人办工作调转,这仅仅是一种时间上的巧合吗?如果不是巧合,又说明了什么呢? 陈家舟的这份“厚礼”,不能不让人心动。魏树斌的夫人原在黑水县化肥厂当会计,可眼下,国内一家家大型化肥厂相继建起,产品质量和数量都远非一家县属小厂可以竞争,夫人所在的那家化肥厂早就名存实亡了,职工放长假已有两三年。他调来吉岗时,亲戚朋友们都对他说,你调不调吉岗,还在其次,你媳妇的工作,倒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你正好可向组织上提出要求,将一家人调到一块去,既合情也合理,难道组织上还能再将一个公安局长的媳妇安排到一家不死不活的单位不成?到了吉岗后,魏树斌也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可看吉岗的下岗职工也是不少,县里又对人事调动的事规定得很死,他便将这个念头暂时丢下了。话说出去,县里的领导可能会尽力办,也可能委婉推搪。办呢,眼见有凭借职权,鸡犬升天之嫌;不办呢,领导为难,自己难堪,又何苦?一次次回家,夫人都是试探,你一辈子就这样没家没业地跑啦?他也只好一次次搪塞,说稳稳当当的,你先坐好钓鱼台,等机会吧。现在机会突然间就来了,而且是做梦也想不到的美差,都说机不可失,自己是不是要把这机会抓到手呢? 窗外,天色渐渐白了,亮了,冬日夜长,这就到了清晨六七点的光景。魏树斌犹豫着,还是把电话打到东甸乡去。 “成书记,起床了吧?” 成志超笑:“这都啥时候了,还不起床?我要是周扒皮,早就把一乡人都闹腾起来了。” 魏树斌说:“昨晚喝了一顿大酒,到现在脑袋还木头似地胀着呢?” “好好喝点热茶,喝透了,让酒随汗走出去,再到外面活动活动。早饭只素莫荤,最好是大饼子小米粥,再来一碟农家酱菜瓜,又抗饥,又解酒。”成志超笑哈哈地传授经验。 “昨晚桌上的主菜就是一碗粥,一块咸菜疙瘩。”魏树斌说。 “是谁请的你?米粥和咸菜也能请动你喝大酒?” “这粥可了不得,鱼翅羹;咸菜疙瘩也寻常难见,肉滚滚的小孩拳头大小,你猜是什么?” “什么?” “红烧鲍鱼。” 电话那头,成志超怔了:“哟,吉岗县城的最高档次了。是谁请的你?这顿饭就有些讲究了吧?” “我也觉讲究不小,所以才不敢吃独食,酒一醒就赶快打电话给你报告。是陈县长做的东,请的是县工商行行长邢凯,说是要把我家那口子调到邢凯那里去。” 成志超越发怔住了,好一阵没说话。 魏树斌说:“我心里没主意了,想讨书记一个示下。” 成志超长叹一口气,说:“按说,你家属的事,你虽没说,可我心里早在琢磨,也多有犹豫。你不像我,你家属的情况我略有所知,也不像我那口子。这事……该办,就办吧。邢凯既已出席,肯定事先已经应下来了。” “真的该办吗?我说句冒昧的话,成书记,您千万不要有顾忌,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我魏树斌还不是个见小利而忘大义的小人。” 成志超又是好一阵没说话。 “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魏树斌问。 “是,我很为难。陈家舟的这个安排很见功力,也很有心机,既不违背县里的规定,又把事情办得巧妙。我想……这可视为私事,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 魏树斌说:“好,成书记既这么说,我就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放下电话,魏树斌突然有些后悔。急慌慌的,把这事告诉给成志超是什么意思呢?又让他怎么想呢?我的心里,真就连一碗粥和一块咸菜疙瘩也装不下了吗? 15 几天后,成志超从东甸乡回到县委机关,没想又遇到了另外一件事。 机关食堂的早餐很简单,一碗稀粥,两个馒头,一碟小菜。成志超回到三楼东侧的办公室兼宿舍的房间时,应该是七点四十分,这不用看表,只要在县委机关,天天是这么个程序,脚步就是钟点,误差不会超过两分钟。走廊里还很安静,机关里的人上早班都是分秒必争的,争在七点五十五和八点正的那五分钟里,若迟到了,也不会在八点过后的三两分钟内慌慌急急地跑来,而是宁可再晚上半时一晌,那时再姗姗而来,就有了不羞不窘的充足理由,比如说连夜在家赶了一个什么材料,过了半夜才睡呀,再比如说先到了县里哪个局摸了些情况啊,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这个规律,成志超早已揣摸在心一清如水了,只是他不说破,机关事务自有分管副书记管着,这些小小不言的事过问多了,反掉了一把手的身价。主要领导的“难得糊涂”,才是最见功力和修养的。 成志超走上楼梯时,已从那串沉甸甸的钥匙中选出了开房门的一把,举步前行,就见自己的房门前站着一位年轻的女子。初升的太阳将光线明晃晃从东窗射进来,披着一身光亮的女子难让人看得真切。成志超走过去,那女子也迟迟疑疑地迎过来,原来是个不丑也不俊不会给人留下什么特别印象的一个人,三十多岁的样子,倒是那双眉眼,因火气十足而显得明亮而尖锐,还含了许多忧怨和期待,让成志超心里蓦地产生一种“又是一个上访者”的判断。 是那女子先开的口:“您是成书记吧?” “我是成志超。” “我……想跟你谈谈,行吗?” “你是什么事吧?”成志超已经把钥匙插进了锁眼里。 “我是钢管厂的,想跟您说说……我们厂里的事情。” “那你去找冯书记谈,他主管工业,马上就到。” “我不是说厂里生产和销售方面的事情,我是说……厂里对我的处理很不公平……再说,我已经找过他了,他说这事他不管。” “哦,那你去找邹书记,她是女同志,来信来访的事由她负责。” “她说那样的事也不归她管。” “那你去找县政府。县里的事情,总有人分工要管的嘛,不能什么事都找到我这儿来。” 成志超以为自己这就算一推六二五,干净彻底了。有上访者到机关里来,一把手轻易独揽接待,往往是犯忌的,也容易自讨麻烦。他在常委会上曾很严肃地说过,如果大事小情都往我这里推,那还设副书记和常委干什么?他知道,接待来访者是件最让人挠脑袋的事情,过问了你管不管?想管就难免陷入是非纠葛,这不符合“莫纷争”的既定方针。再说,问过了不想管,又怎么往外推?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练好太极功,一开始就往外推,打好太极拳,采取完全不介入政策。 成志超完全没料到女子柔和的口气里会含着让他不可推诿的强硬与锋芒:“成书记,党是领导一切的,我知道您是县里的一把手,这件事情,在县里我只能找您谈了。不然,就是找到省里,找到北京,我心里的这些委屈也一定要说出来。” 成志超一时窘住,无言以对了。他打开门,说:“那……你进来谈吧。” 女子进了屋,从随身带的一只小挎包里掏出了工作证和身份证,放在了茶几上:“我叫吴冬莉,原来是钢管厂财务科的会计。” “原来?那你现在呢?” “现在……”吴冬莉犹豫了一下,“现在就不好说了,说是调我去阀门厂,但我还没有去报到。” “到阀门厂做什么?” “管人事的副厂长告诉我说,也是会计。” “阀门厂和钢管厂的效益差不多吧,又都是在县城里。” “我不是计较在哪个单位能挣得多些,也不在乎上班的远近,我要说的是,我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钢管厂。” “怎么个不明不白呢?” “是这样,”吴冬莉说到这里时,已是柳眉倒竖,双目圆瞪,喘息也变得短促粗重起来,“有一天,快下晚班时,哦,这事也有半个多月了,是上个月的27号,我们厂主管财务的副厂长说是有一笔账目要看一看,就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可话还没说上几句,他嘴里就有些下道儿,胡说八道的,挺流氓,还抓住我的手不放。我以为他可能是酒喝多了,就推开他抽身往外走,可他突然抱住我就往沙发上推,还把自己的裤带解开了。我连踢带蹬的,警告他,再不松手,我可就要喊人了。就在这个时候,门突然被推开,进来了好几个人,有高厂长,还有我们财务科长。高厂长还给了那位副厂长一个嘴巴,骂他酒后无德,不如一头牲口。我当时气得趴在沙发上哭,心想,平日我老老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家里也是大人孩子热热乎乎的,哪遇到过这种事?往后还让我咋在厂里工作……” 成志超长嘘了一口气,心想,原来是这种桃色新闻,便不想再听下去。他打断对方的话说:“我听明白了。所以厂里想让你离开是非之地,就把你调离了钢管厂,是吧?那位副厂长呢?” “县工业局说,等待处理,再做安排。” 成志超点点头:“我看这样处理还算合适吧。正是你刚才的那句话,不然一个女同志继续留在厂里,难免不被人议论,说咸道淡的总不好。组织上也知你的委屈,所以才给你调换一个工作环境,这就算设身处地,很负责任了吧。” 吴冬莉却坚决地摇了摇头:“不!厂长高贯成刚找我谈话时,我也曾这么想,家里我丈夫也这样劝,说咱总算没吃什么亏,行了吧。可这些天,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个事,吃饭不香,睡觉也总做噩梦,思来想去的,我总觉得这里有阴谋。” “凡事是要多思多想,但也不要想得太多。”成志超不想再在这种事上纠缠。说心里话,起初还存些好奇,可听如此一说,便连那点好奇也风吹似地散去了。生活中的桃色故事,比这浪漫离奇的不知要有多少,听得过来吗? “不是我想的太多。成书记,您想啊,我跟那个副厂长只是一般的工作关系,平时单独打交道很少,连句玩笑都不开的,他怎么就会突然生出那种想法,还对我动起手脚来?厂里比我年轻漂亮会说会笑的女孩子不知有多少,就是耍酒疯他也不该耍到我头上来。” “既是酒后无德,还谈何理智嘛。” “可我却觉得他太理智了。不然,他为啥偏找那么个时间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又为啥他刚动手,厂长就带人冲了进来?事情要是太凑巧,反倒就有鬼了。” 成志超不由一怔,不能不说这女子的反诘很有道理,这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疑问。他问: “那你说是为什么呢?” 吴冬莉警觉地看了看门,似不放心,又站起身,拉开门往外面探探头,回身将门关严,这才又坐回到沙发。 成志超先是让吴冬莉的动作生出几分紧张,随即就感觉好笑起来。看来女人确是难经大事,就是这么个鸡毛蒜皮,已把她弄得神经兮兮。他后悔不该让她进到屋里来了。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我只跟两个人说过,告诉了您,就是第三个人。您得保证,这个事您要真管不了或不想管,这个秘密就不许再跟任何人说出去。” 成志超淡淡一笑:“你要信得着我,就说;信不着我,免开尊口吧。” “我要是信不着您,就不会来找您了。在县里,你虽不大管那些鸡零狗碎的事,可听县委县政府机关里的人说,成书记并不糊涂,有些事睁一眼闭一眼,是不想跟那些人同流合污,心里的大章程拿得准着呢。” 成志超心里好笑,这是在给自己戴高帽,上访者的惯用手法,千万当真不得。但看她神神秘秘的样子,是否真有什么重要情况要说呢? “那你就说吧。”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起来,是县长陈家舟打来的,问成书记可有时间,他有事要过来说。成志超便说,那你马上过来,我一会还有别的事。 吴冬莉听说马上要有人来,立刻识趣地站起了身,说:“成书记忙,那我另找时间再来吧。” 成志超想了想说:“午饭后你给我来个电话,咱们再约时间,好不好?” 成志超撕下一张台历,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交给吴冬莉。吴冬莉出门时,正与陈家舟迎了个照面。陈家舟淡淡一笑,那吴冬莉竟还以鼻子的重重一哼,仰着头,便快步而去了。 陈家舟进屋,坐下,笑问:“这个人,又找你了?” 成志超说:“大清早,堵在了门口,说是要反映情况,想不听都躲不过去了。” 陈家舟说:“嘁,我真不知该怎么说她。自己不知检点,在钢管厂闹得风风雨雨呆不下去了,厂里念她年轻,没给她做什么处理,她还觍着一张天大的脸四处找。你听我的话,这种花里胡哨的事你别管,管也管不明白。她也找过我,我也不管。不是有主管书记主管县长吗?还有纪检委和监察局,该谁管叫她找谁去,别再弄得两层皮,都不愉快。” 成志超说:“我也是让她去找主管部门或主管领导,基层的事最好还是在下面解决,不能越俎代庖嘛。哎,老大哥一早过来,可有什么吩咐?” 成志超对陈家舟,公众场合,他称县长;在县委常委会上,他称家舟同志;而在只有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叫老大哥,透着亲切,也透着尊重。 陈家舟来跟成志超说的,就是为魏树斌夫人调转的事,只是没说得那般详细。他说树斌的事说来是私事,其实是公事,既然早晚要解决,那就不如早解决,越早越有利于调动干部的积极性。这一阵成书记忙,他就先想了点办法,找几家单位做了些工作,工商行的邢凯虽没明确点头,但答应亲自去跟市行主管行长请示,前景还算乐观。他说虽然这事并不违背县里的规定,但在具体实施前,还是要向成书记汇报,以防事后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议论。 尽管这事成志超已经知道了,可此时,还是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很认真地听了,还问了问具体安排什么工作,邢凯那边可否还有什么难点之类的话,之后,便连连重重地点头,说: “老大哥这事想得周到,办得好,弥补了我的一个疏漏。在这方面,我确是经验不足啊。毛主席老人家生前有话,当领导的,一个是出主意,一个是用干部。怎么用干部呢?除了识人善任,重要一点就是要想方设法解决干部的后顾之忧,让他们一心一意地投入到工作中去。要是等干部心里有了情绪,自己提出来,我们就被动了。老大哥想在前,也做在前,为我堵漏补缺,确是让我感动,也让我惭愧,我要好好向老大哥学习呀。既下决心要办,就一定办好,需要我做什么,老大哥说话。” 陈家舟笑说:“也是毛主席老人家的话,班长弹钢琴,十个指头都要动。你抓经济发展大事,擂大鼓,是主旋律;我们不过在旁边敲敲梆子打打边鼓,还只怕敲乱了节奏呢。” 两人大笑,笑得都很爽朗开心。 16 吴冬莉午间没有给成志超打电话。 吴冬莉早晨出了县委大院,正沿着街道往家走,就见有一辆黑色的公爵王轿车靠了过来。公爵王在县城里不多,属凤毛麟角,尤其是那个O字打头的公安牌牌,连县里领导都把那种特权摘去了,可钢管厂的厂长高贯成仍享受着那种特殊待遇。高贯成有句口头禅,大会小会人前人后不断地说,“别人办得来的,咱也办来,那不叫本事;咱的能耐是专办别人办不来的事。”这话也不能说高贯成善吹,现在连市里的企业都不知有多少关了大门放了长假,钢管厂硬是工资不拖欠一天,而且逢年过节的还总能给职工发点奖金福利,这就很让县里挣工资的人眼蓝了。厂子里也常遇些跟县里各部门打交道棘手的事,银行扣了哪笔款啦,环保要罚什么费啦,高贯成对下边也有话,你们该办就去办,实在拱不动的时候再跟我说。事情还真是总给下边具体办事人员眼罩戴,明明跑酸了腿儿说干了嘴儿人家也不撩眼皮儿咬死一口没商量的事,高贯成只需一个电话,嘻嘻哈哈荤的素的没一阵正经,还真就办成了。连县长陈家舟有一次到厂里来,都当着高贯成的面对众人说,钢管厂没厂房没机器没原料没资金行不行?我看行。只要有咱老高在,我看没啥都行。人的因素第一嘛。说得人们一个个张飞瞧绿豆,大眼瞪小眼,谁也说不出话来。 公爵王的车门开处,高贯成探出头来,招呼道:“小吴,上车上车。” 吴冬莉摆摆手:“不了,我回家,不远,拐弯就到。谢谢厂长了。” “要不我也正要找你呢,快上车。还怕我把你拐跑了啊?” 高贯成是那种很少跟下边人瞪眼睛的人,尤其跟徐娘半老的女同志,更常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他说,女人过了晌,巴不得男人撩逗撩逗啦。 吴冬莉只好上了车,坐在了后座。副驾驶的座位是高贯成的专位,这跟国际惯例不同,跟中国官场的座次序列也不同。高贯成就愿坐在那儿,他认为那儿才应是他的位置,眼界开阔,伸展自如。 高贯成把身子扭向了后面:“还没去阀门厂报到?” 吴冬莉摇摇头:“高厂长……我真的不想去阀门厂,县里就这么大的一块地方,城东拍巴掌城西都听得到,去阀门厂和留在钢管厂有啥区别?” 高贯成说:“也是也是。其实厂里何尝愿意放你走,老实巴交的,人年轻,工作踏实,业务又熟。不是事情逼到这儿了嘛。妈的,那个王八蛋,早知他一肚花花肠子,我咋就没先一刀劁了他!” 吴冬莉不想再提那个事,一提那事就觉恶心。她低下头,轻轻地叹口气,问:“高厂长,你刚才说有事找我,啥事呢?” “叫你去阀门厂的事,我也想了又想,就这么调过去,确实难免让人们瞎猜乱想嚼舌头。既是在我手下干过的人,又受了委屈,我高贯成再不给挣挣口袋,往后谁还给我玩命使真劲?中了,我就豁出这张老脸,再找找地税局的头,叫他们给你安排一下。反正地税局的人不喝县里这口锅的粥,事还好办点。出了工厂,进了税务,不言自明,足以证明了咱吴冬莉的清白,是不?可这事也得先跟你打个招呼,别我那边把养孩子的劲都使出来了,你还是不愿意去,我岂不闹了个大伯哥背兄弟媳妇,挨累不讨好。你说是吧?” 吴冬莉心里一热,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年月,谁不眼巴巴地看着工商税务的大门眼热?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且不论工资,光奖金就让人眼晕。她相信高贯成的本事,他既主动问你,就没有办不成的道理。她笑了,脸上密布了半个多月的阴云霎时间就被吹得一干二净。连司机都插话逗她,“吴姐,吃了点小亏,拣了个大便宜,你就偷着乐去吧。事要成了,可别拍拍屁股就走人,请客啊!”她连连点头,“请客,请客,随你点地方。” 心里有了这等好事,吴冬莉就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直奔了娘家门。她的父亲是县高中的语文教师,叫吴瑞之。自从半月前的那件事一出,父亲就是敦促她直接向县领导反映情况的幕后支持者。 还是在那件事的前几天,厂财务科科长去外地出差,却把家里的户口本锁在了办公桌。科长的老婆急需户口本为孩子办个什么事情,就拿了科长留在家里的一大串钥匙来开抽屉。那天只有吴冬莉在办公室,不能不帮着找一找。满抽屉的东西都摆在了桌面上,一不小心,就见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口袋掉在了地上,摔出了一地的印章。吴冬莉忙着往纸袋里捡,那一捡就捡出了疑惑,印章竟都是私人名章,纸口袋上还注明了是二车间,一袋子足有近百枚的样子,而且都是沾了印泥用过的。再细看,桌面上还有相同的几个袋子,分别注明厂里的其他车间和部门。私人印章本该都在职工自己手里呀,集中放在一起算是怎么个事呢?况且职工印章也只有发奖金、工资或什么福利待遇时才用得着,吴冬莉对那些名章是熟悉的,牛角的,有机玻璃的,木头的,还有用铅字拼捆在一起的,一枚枚五花八门,形形色色,新的旧的甚至字迹已不好辨认的都有,怎么装在袋子里的都是新的呢?就是材质有所不同,也基本就是木质和有机玻璃的两种。私人印章……暗藏于某财务人员的抽屉,这么一想,吴冬莉脑门上刷地出了一层冷汗,吓得手也有些抖了。 吴冬莉本是个循规守矩、心里存不得一点芥蒂的女子,那一宿,她翻来覆去合不上眼。老教师吴瑞之给儿女们的教诲是,犯法的不做,毒人的不吃,老老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吴冬莉思来想去的结果,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厂长高贯成,讲了名章的事。高贯成也很吃惊,一反平时大大咧咧潇潇洒洒的作派,在地心转起了圈子,口里连说是吗是吗,有这等事!妈的,真是胆子大得赛窝瓜了!又嘱咐吴冬莉,说这事非同小可,我自会弄他个水落石出,你千万不能漏出去,尤其不能传到职工耳朵里去,究竟是怎么个情况还不清楚,厂子真要出个什么乱子,影响了稳定大局,怕是你我都有推卸不了的责任。厂长这么一说,吴冬莉竟也有些害起怕来。 几天之后,财务科科长从外地出差回来,高贯成很快把吴冬莉单独找了去,说说笑笑的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他先表扬吴冬莉的负责精神,又说情况已经搞清楚了,那些名章是开工资时有些工人马马虎虎落在了财务室,财务科长怕弄丢了,就收集在了一起。吴冬莉执拗地说,丢落在财务科的印章倒是每个月开工资时都有,可最多也就三两枚,事后职工肯定都会找回去,一下出了那么多,就是怪事了。高贯成说,啥都怕往一块凑,装在一块那不就显得多了嘛。再说,就是有几袋子私人的戳子又能怎么样?每个月开工资发奖金的单子没有主管厂长的签字也是废纸一张。虽说具体账目我不管,可每个月的职工工资总数奖金总数我心里还是有数的,他耍鬼还瞒得住我的这双眼睛了?吴冬莉想想也是这么个理,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心里却暗存打算,以后瞪大眼睛多留心眼,只要财务科长胆敢动手脚,就休想逃脱自己的眼睛,老乡还怕界壁子呢,何况在一个办公室。 可吴冬莉万没料到,事情仅仅过去三五天,就发生了那不堪回首的羞辱一幕。直到管人事的副厂长告诉她到阀门厂去上班时,她才有些吧咂出其中的滋味。这不是存心挤兑我,拔去眼中钉,也好让有些人放开手脚继续胡作非为吗?她把心里的这些委屈与猜疑说给丈夫听,丈夫却很不以为然,说阀门厂效益不错,咱没吃亏,那就行了。又说让咱去个新地方也好,眼不见,心不烦,就你那老掉牙的观念,早不适合眼下市场经济的行市了,到了新环境,你只管睁只眼闭只眼,能把你每个月的工资开回家来,咱一家就其乐融融了。丈夫在百货大楼里当采购,整日天南海北地跑,回家来常说些外面世界新奇古怪的事,让她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吴冬莉回娘家把事情说给父亲听,吴瑞之问,除了这个事,你以前是不是发现账目里还有别的问题?吴冬莉想了想,便把久埋在心里的一些疑惑说给父亲听,比如厂里进了一批钢板,明明是普通钢材,账单上却是不锈钢,一吨高出上千元,一家伙就进了上千吨,她问过管库员,可管库员说,领导说是不锈钢就是不锈钢呗,你管那些干啥?再比如,厂房大修改造时,本来早和工程队签好了合同,对方不光包工还要包料,可负责工程的副厂长突然又送来一笔近百万元的建筑材料账单,她委婉地提出置疑,“不是包工包料吗?”那位副厂长便说这些材料不在合同范畴之内,高厂长知道,也早签了字,你只管记账,就别瞎操心了。似这样的事,还有一些,吴冬莉偷偷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却不跟任何人说,因为她只是怀疑,并没有第一手的证据,而且她也不想因为这些事弄得满城风雨自身难保,眼下的财务人员有几个不是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呢。但这次就不同了,仅仅因为那些图章,人家竟派出人来装疯佯醉羞辱自己,还要把自己一脚远远地踢开,真是让人忍无可忍了! 吴瑞之越听,眼睛瞪得越大,甚至怒气冲天地拍了桌子,说雪再厚,终埋不住死孩子,厂里真要有人作假账私吞国家资财,知情不举便罪如同谋;又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话喊了不知多少年月,千万不能在咱吴家人身上变成一句空话,“农夫之耨,去害苗者也;贤者之治,去害义者也。”又出主意说,那高贯成极有可能就是这件事情的幕后主谋,他既然有些闹龙宫、搅阴曹、上蹿下跳的能耐,咱就得去找能制服得住他的西天佛祖,“度量权衡法,必资之官”,直接找县委领导吧。老父在高中教语文,古汉语的底子好,动不动就喜欢引用一些古时名章名句,也不管别人是否听得懂。 吴冬莉接连找过几位书记县长,都受了敷衍推搪,再找成志超,也是父亲的主意。老教师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县里上上下下,沆瀣一气,早成了陈家舟的家天下,上上下下互相包庇,本也在意料之中。以他旁观者之清,再听县里人们私下议论,新来的成志超书记虽说一心只在发展棚菜上,却从没听说与那些人蝇蝇苟苟,起码可说还自守操行两袖清风,且看成书记怎么说吧。他若也是不闻不问,再想法向市里省里讨个公道不迟。 且说吴冬莉兴冲冲地回了娘家,等到午间老父回家吃饭,就将上午的事情在饭桌上说了个详细。丈夫见吴冬莉午间没回家,灶台冷冷清清,也按惯例追到了岳父家。吴瑞之听了女儿的述说,先露出几分兴奋,连说: “怎么样,那些人心里要是没鬼,能白送你这么个金碗盆?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已落水的败家狗一定要痛打下去!” 丈夫却使了个眼色,把吴冬莉叫到了外间,小声嘀咕道:“咱眼见是吃点小亏,白捡了一个大便宜,见好就收吧,可不能再听老爸的,他教了一辈子书,教出了一身呆气,再找下去,闹个鸡飞蛋打,就不值了。你前几次去找,我没拦你,是怕老爸生气,到了眼下这一步,就不能再顾那么多了,反正你把情况已经反映给了县里的大头头,就是将来事情败露,上头查下来,也没咱的责任了。你已经尽职尽责啦!” 吴冬莉听了,正与自己的心思相合,回到桌上时,便不再接老爸的话茬,只是闷头吃饭,饭后又忙着帮老母收拾洗涮,把早晨定好的给成志超打电话的事彻底丢到脑后去了。 半日无话。吴冬莉午后还跑到书店,买回两本税务方面的书,回家翻看了一阵,算是为去新单位做些准备。虽说都是理账拨算盘,税务总和企业财会有所不同,不能到了新单位因为白帽子让人家轻看了自己,起码得懂些专业术语吧。傍晚时,吴冬莉又去小学校接回孩子,做了晚饭,心里有了一种多日不见的平静与满足。 没想吃过晚饭,一家三口人正围在电视前说说笑笑时,老父找上门来,张口就问和成书记联系的事进行得怎么样。吴冬莉见遮掩不过,就说了自己的想法。没想吴瑞之勃然大怒,恼恨道: “冻死迎风站,饿死不低头,人生一世,就要活个骨气!没想人家只给你调换了一个多挣几个小钱儿的大门楼,你就挺不起了脊梁!人家若再给你点别的好处,你还不得趴在地上给人家当犬豕!你不想想,当初你找这个书记那个县长,口口声声要揭厂里的鬼帘子,到如今只为这芝麻大的一点好处,你就一改初衷,变了面皮,还叫人们怎样看你?‘小人喻于利’,羞耻啊!” 丈夫忙给老泰山斟茶,又欲劝说一二:“爸,你老听我说……” 吴瑞之拂袖而起,斥道,“我在教训我的女儿,哪有你多话的地方!我现在就把话放在这儿,若是你们不愿清白磊落,甘心这样苟且为人,那好,今后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们再不要到我那里去,我也绝不会再到你们这里来!”说罢摔门而去。 吴冬莉本是个孝顺的人,见老父真的动了怒气,忙抓了件外套,起身追了出去,对老父说: “我明天就去找成书记还不行吗?” 吴瑞之气消了些,说:“这是事关钱财、法律的大事,夜长梦多,你要反映情况,就得争分夺秒,不然谁知成书记明天又有什么事情。” 吴冬莉说:“成书记说去前可以先给他打电话联系。” 吴瑞之说:“那你现在就给他去个电话,反正他在县里住独身,晚上若没事,正好清静。” 其时,正是万家灯火争相璀璨之时,已入夜了。 17 十几分钟后,吴冬莉进了成志超的办公室,静了静气,便接着早晨的话题,把厂里这些天发生的事和自己心里的疑惑都说了出来。成志超惊愕不已,他想起陈家舟早晨说给自己的那几句话,表面看似漫不经心,只是不让自己过多介入,原来是另有深意呀。他不由又想起那封从赵喜林手上接过来的信,一个是盗制暗存职工私人印章,一个是模仿领导笔迹偷造信函,两个事换汤不换药,性质很相近,会不会有什么内在的联系呢? 成志超沉默了,坐在那里好半天不说话。脑子里似乎很清晰,一个明明白白再简单不过的案件,前因后果就摆在那里;一切又似乎混沌一片,他拿不准他还应该问些什么,更拿不准问过之后应该怎么办。 吴冬莉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试探地问:“成书记,这件事,是不是……很让您为难?” 成志超忙掩饰地摇摇头:“不,不……你说的这些事,是不是跟别的领导也反映过?” 吴冬莉点头:“要是他们肯管,我也不会找到您的,我知道您忙。” “那他们的态度呢?” “他们都劝我别把事情想得过于复杂。可我知道,其实我是个最单纯不过的人,每天除了拨拉算盘,什么都不大想。可财务科长抽屉里藏私人印章的事,只要不是缺心眼,谁都看得出这里肯定有磨磨儿。那印章盖在哪个票据上,都可作下账凭据呀。” 成志超又沉吟了一下,说:“这样吧,你回去后,抓紧写一份材料给我,好不好?一定要详细。” “那您看,我是去阀门厂报到呢,还是去地税局?” 成志超又窘住了。这是个再具体也再现实不过的问题,答案似乎只能选择其中的一项。 “这个嘛……都别急,我们都再好好想一想,反正报到也不在这一两天,是不是?” 就在这个时候,电灯刷地熄了,眼前突然变得一片黑暗。成志超怔了怔,忙起身摸到墙壁前,咔咔地按了几下开关,电灯并没为他做出丝毫的反应。是停电了吗?他朝窗外看了看,街上的路灯却依然闪着橙黄的光。成志超没有备手电,来县里两年多了,还很少发生夜里停电的事,一到夜里,勤杂人员就早早地将走廊里的灯都打亮了,而且通宵达旦。为这事,成志超心里还很有些过意不去,找过办公室主任纪江,又跟秘书小张说过,说我夜间备个手电筒就行了,不然得费多少电?纪江笑了,说成书记住在这里,还在乎几个电钱了?生活上有啥不方便的事,您尽管吩咐就是了。渐渐地,成志超也就习惯了,也不知把那只备用的手电筒放在了哪里。 “成书记……我……有点怕……”坐在沙发里的吴冬莉说话了,那声音抖抖的,夹了哭音。 “别怕别怕,怕什么呢。”成志超在茶几上摸到了打火机,一束小火苗闪跳着,把房间映出了几分神秘,两个人影忽大忽小地在墙壁上闪跳。 成志超口里安慰别人不怕,心里也打起了小鼓,早不停电,晚不停电,偏偏在这种时候让人变成瞎子,是不是有人在暗中做鬼?没有蜡烛可供点燃,打火机的小齿轮很快就烧得烫起手来,成志超忙又熄了火。 “要是事情就是这些呢,你就回去吧,等把材料写出来,咱们可以再谈。” 两个人来到走廊里。因没了窗口投进的路灯的辉映,走廊里更是漆黑一团。成志超只好不时按动打火机,给吴冬莉照一照脚下。到了楼梯时,两人就更需小心了,照一照,下几阶,照一照,再下几阶,让人想到煤矿下没电时的艰难。 楼下有了说话声和好几个人纷沓的脚步声,很快有一束明亮的光束晃射过来。“是成书记吧?看这事整的,停电也得跟咱先打个招呼呀。”是办公室主任纪江的声音。 成志超笑说:“来了手电就送来了光明啊。快给我们照照。” 那束灯光在吴冬莉身上脸上晃了晃,纪江说:“哟,这个人是谁呀?” 成志超说:“小吴同志来跟我谈点情况。” 纪江的口气突然就有了些不客气:“你这位女同志也真是,想找成书记,什么时候来不好,非晚上来?你不休息,领导还不休息呀?” 成志超不悦地说:“是我叫她来的。” 纪江仍不依不饶地盯着吴冬莉:“你是哪个单位的?” 成志超把话头冷冷地接了过去:“我再说一遍,是我叫她来的。你问得太多了吧?” 纪江说:“成书记,我是办公室主任,办公楼的安全是我的责任。这种时候,闲杂人等进到楼里来,尤其还是个年轻女人,我问一问还是应该的吧?” 成志超火了:“什么叫闲杂人等?来找我反映情况也要先请示你批准吗?我倒要问,你在‘年轻女人’前面还要加上‘尤其’二字,是什么意思?” 纪江窘住了,忙干干地笑了两声,赔笑说:“成书记,您千万别误会,我不过是随便问问,也是为领导的安全着想。我刚才喝了两杯酒,心里又急,这舌头就有点不大听使唤……” 成志超刚想再说两句什么,下面楼梯的拐角处突然有人朗声说道: “你用不着只审查一个‘年轻女人’,这里还有一个老头子呢。我是这个‘年轻女人’的主谋和后台,大号吴瑞之,县一中的语文老师。成书记,你让他们查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只有心藏鬼魅的人才怕审查。我只怕有些人是当查不查,妖为鬼域必成灾呢!” 就在这一刻,头顶的日光灯闪了闪,又亮起来。纪江讪笑的脸在骤亮的灯光里,显得很不真实,让人想起电视剧里的大内总管李莲英。 几个人走了,成志超回到办公室,想想刚才的事,尤其想想纪江说的那些话,心里不由生气。闻纪江嘴巴里喷出的酒气,好像他确实刚喝过酒,但喝酒也不能胡说八道呀,尤其是跟主要领导,什么素质?来到县里这两年,为了免纷争求平稳,所以就对中层干部采取了基本不动的策略,有些人只以为摸准了我这脉络,所以就无所顾忌天不怕地不怕起来。看来,干部队伍光求稳也不行,必要的时候,也得杀他两只鸡,吓吓那些敢翘尾巴的猴子了。 郭金石敲门进来了,可能也知了刚才的事,所以神色就透着格外的小心,不说什么,只是将脸盆里倒上热水,又将茶杯里的茶叶倒掉,重新沏上。 成志超问:“刚才那位女同志到楼里来,你知道吧?” 郭金石答:“知道。她说打电话跟您约过了,您在办公室等她,我就让她进来了。她父亲同时来的,就坐在门卫房等。” 成志超又问:“纪主任什么时候来的?” 郭金石摇头:“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兴许是从楼后小门赶来的吧。我看楼里断了电,就想到是不是总闸的保险丝断了。总闸在一楼,我跑去看时,闸掉了下来,我推上去,灯就亮了,没停电,也不是保险丝的毛病。” 成志超想了想,又问:“纪主任来时,你真的不知道?” 郭金石摇头,没说什么。 “好,你去吧,我看会书。” 郭金石退出去,成志超坐在那里又好发了一阵呆。 18 第二天一早刚上班,陈家舟也没事先电话联系,就跑到成志超办公室里来了,进屋就说昨天夜里的事,说县委县政府两家机关有些干部素质太低,实在不行就动动手术,该换就换,比如那个纪江,自己没少口口声声在外面吹嘘是“三朝元老”,什么意思?他八朝元老,是西安出土的兵马俑,说一声让他滚犊子他也得滚。成志超听他骂,虽知是在为自己出气,内心也老大的不舒服,办公室主任是县委的干部,当着县委书记的面,你说让他滚他就滚,是不是癞蛤蟆打哈欠,口气也太大了点?心里又奇怪,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怎么这么快他就知道了?他还知道些什么?他一大早就跑来,是不是也暗示吴冬莉来反映情况的事,他也一清如水? 这边陈家舟正骂着,纪江也推门进来了,进屋就检讨,说昨晚一听说县委办公室楼里停电,心里就有些急,扔下酒杯就往楼里跑,惟恐楼里发生点什么意外,尤其怕成书记有什么不方便,所以见了生人自己就狗带嚼子,信嘴胡勒起来,在领导面前说了不知深浅的话。陈家舟坐在旁边,黑脸骂: “我看你也是狗眼看人低,看成书记为人谦和,就蹬鼻子上脸。换了我,你要敢顺嘴喷屎,看我不一脚把你踢楼下去!” 纪江忙点头哈腰地说,“该踢,该踢,都怪那害人的猫尿。” 两人这般一唱一和,成志超不好再绷脸不言,便王顾左右而言他,说了些机关管理上的事,又说吴冬莉既把问题反映上来,一次又一次找县里领导,总得给人家一个说法,这样你不管他不管的互相推诿踢皮球,总不是个办法,让群众知道了,连县里两家大院的威信都整没了。陈家舟说,我马上让主管副县长去钢管厂,先详细摸摸情况,尽快向你汇报,然后再决定下一步的动作,好不好?成志超说,让纪检委和监察局也派人一块去,群众反映上来的,可不仅仅是经营管理问题。陈家舟点头,对,审计局也让他们去人,我这就去落实。 陈家舟一走,其他书记和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纪检委书记又先后到屋里来坐,虽都闭口不提昨夜的事,但明显都含着压惊慰问抱不平的成分。成志超越发纳闷,本不是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怎么一阵风似的,就把各洞府的诸位神仙都惊动了呢?是有人存心当这个耳报神,还是县里真就这么个特色,小道消息不过夜呢? 午后,是雷打不动的中心组学习时间。先学了一篇省委领导的讲话,是反腐倡廉内容的,一人念,大家听,会议室里挺安静。念完了讲话,又找了内部简报上登的几个案例传达,都是县以上领导干部贪污受贿金屋藏娇之类的事情,人们顿时打起了精神,眼睛也都亮亮地闪出一种别样的光。案例说完了,也不需引导,就进入了讨论阶段,话题自然离不开腐败。宣传部部长说,“现在有人把一些诗词都改了,叫‘共军不怕喝酒难,三杯五盏只等闲……’”人大主任忙说,“哎哎,你慢点说,我记记。”人大主任专好收集这路玩意儿,随身总带个专用小本子,已记了大半本了。当说到“三瓶过后尽开颜”时,政协主席说,“你那都是老版本了,最新的说法叫‘三陪过后尽开颜’。”大家便齐赞这一字改得好,表现了腐败的深度。顺着深度这个话题,有人又开始探讨,说不知腐败下一步将向哪个方向和领域纵深发展。成志超情知这样讨论虽说不算跑题,但任由大家信马由缰说去,不定又会说出啥样不严肃失节制的话,便及时拨转航向,带头先谈了一阵学习领导讲话的体会…… 看看时间过了四点半,人们已将面前的笔记本收拾停当,准备“散朝”了。陈家舟突然说: “正好各位书记常委都在这儿,我有点小事,耽误诸位一点时间。”他又转向成志超,“成书记,行吧?” 成志超拧了拧眉,问:“什么事?” 陈家舟说:“市里要召开劳模表彰会,市总工会催我们快些把名单报上去,我看就利用这个时间请常委们议一议吧。” 成志超心里不悦,这么大的事,事先怎么就不通通气呢?虽说自己常在东甸乡那边忙,家里的日常工作由陈家舟负责,但必要的程序总要走吧。他说: “如果时间还来得及,那就叫县总工会把情况准备准备,详细汇报一下再议,改日吧。” 陈家舟说:“县总工会的人我已经通知了,就等在外面。也就是几分钟的事,别再专门立会了吧。” 这不正常,很不正常。拿到常委会上的议题,事先怎么能不跟书记打招呼呢?再说,群团部门应由县委这边管,县总工会主席又是常委,政府怎么可以这么横插杠子?你陈家舟再专横,水大水小总不能漫了船吧?但下边的人既已等在外面,一县之长的面子也不好撅得太狠,班子的团结,尤其是一二把手之间的团结,有时是比程序,甚至比原则更重要的。既要莫纷争,有时就需避让,回避冲突,淡化矛盾嘛。 成志超只好淡淡地说:“既来了,那就请进来说说吧。” 作会议记录的办公室主任纪江起身离去,将候在外面的县总工会副主席叫进来,并将一份《出席市劳模代表大会拟选名单》挨个送到了每位常委面前,上面印着姓名、性别、年龄、工作单位和所任职务。 成志超拿起拟选名单,首当其冲的第一位就是钢管厂厂长高贯成。三个字那么抢眼地直逼眼中,躲也躲不开。猝然间,成志超又感到了一股阴冷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为什么在短短一两天内,高贯成的名字频频在自己的耳畔眼前出现?为什么刚有人向县委反映钢管厂的问题,县里主要领导上午刚指示派人去钢管厂调查了解,午后就有人急不可待地要在常委会上通过这样一份也许拖上十天半月也不算迟的名单?这是想造成一种既定的事实堵住谁的嘴巴呢,还是想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迫谁就范?山雨欲来风满楼,那股潮湿阴腥的味道确确实实已扑到眼前来了。 总工会副主席挨个介绍了名单上拟选人的情况,主席则做了补充说明,还重点多讲了高贯成几句,说钢管厂这些年的效益如何好,说高贯成如何勤政廉政务实开拓,又说市里给县里一个出席省劳模会的名额,县总工会考虑高贯成是最佳人选,也请各位领导一并审定。 会议室里出现了片刻的沉默。常委们都矜持着,眼神都是沉思的样子,谁也不看谁。 主管工业的副书记说话了:“对民营企业那一块我不是很熟,但县里管的企业里的几个人选我看都不错,尤其是高贯成,那个厂子没有他一手撑着,怕是也难有今天。我看行吧。” 没人提出不同意见。 陈家舟说:“我看没人有异议,那就是都同意,就这么报吧。” 这就不光是越俎代庖,而是抢班夺权了。一把手尚未表态,你副手忙着做什么总结呢?这是县委常委会,不是县政府政务会呀! 成志超微微一笑,随即就将目光扫向了其他人,还伸手在人大主任面前摸了一根烟,慢条斯理地点燃了。成志超平时很少吸烟,身上也不带烟,他的这个动作很耐人寻味。 陈家舟已将手中的书本文件整理在一起,还在桌上重重地墩了墩。 成志超一忍再忍,终是耐不住,他对总工会副主席说:“你可以先回去了。常委会研究的结果,再通知你吧。” 这似乎是某种暗示,在一瞬间,会议室里静寂下来,所有人的面色都变得格外冷峻、凝重。 总工会副主席离去。成志超说:“有一点情况我不知诸位是否都知道。据群众反映,钢管厂的财务管理很可能有些问题,作为一厂厂长,高贯成有没有责任?若有,又是一种什么性质,一时还难下定论。是不是需做进一步的调查研究后,再研究申报劳模的问题?我的意见,由县政府那边派一名副县长牵头,和纪检委、监察局、审计局组成联合调查组,尽快把钢管厂的财务问题搞清楚。上报劳模的问题待调查组拿出意见后再定。大家如果没有不同意见,就这么定了。” 成志超注意了陈家舟的脸色,陈家舟似乎很平静,并没明显露出愠恼之色。再看诸位常委,那目光竟都回避着,不与他对视。那一刻,成志超心里生出一些悔意,是不是自己意气用事,有些沉不住气了?为这点小事,扯开纷争的序幕,就太不值了。所以会散了往外走时,他又特意凑到陈家舟身边,小声说: “老大哥,可不要多想呀。我不是对高贯成有什么成见,只是觉得时机有些不妥。还是上午咱俩说的那个意见,先派人做做调查,下次会议再定,时间不是来得及吗?” 陈家舟很大度地一笑:“书记拍板,自有拍板的道理。你别多想,我认真执行照办就是。”

19 七九河开,八九雁来。 开春的一天早晨,郭金石整理县委大院的花坛,把土深翻一遍,耙细,耧平,就准备播撒花籽了。见成志超散步走过来,便问: “成书记,星期天还不回家去看看?” “不回去。”成志超说,“半月一次,足矣。要不时间都扔道上了。” “我看你不回去,也不得消停。” “可不是。有些人专爱星期天来缠你,烦死个人。” “那还不如到我们屯里去玩玩看看呢,也舒舒心。” 成志超立刻来了兴致:“你们屯里有啥好玩的?” “这时节,山上林子里,啥鸟都有了,吱吱喳喳唱得好听。要是找杆汽枪,一天咋也打下一甩来。找张网,兴许还能扣住百灵子、哨花子、蓝靛颏啥的。到家里再尝尝我们庄稼院的水豆腐,保准又鲜又嫩,城里的豆腐块根本没法比。” 成志超想了想:“打枪我不行,白浪费子弹,再说眼下上上下下一再呼吁保护野生动物,我手里的枪一响,别人再端枪还怎么管?钻林子也没啥意思,名山大川我去得多了。你家的承包地种上了吗?” “刚开犁。我爸正种呢。” “那好,我去帮你老爸种种地,连踏青都有了,顺便搞搞调查研究。” 郭金石高兴了:“成书记啥时候去?” “说去就去呗,就这个大礼拜,周六去,晚上再在你家住一宿。能给我找个睡觉的地方吧?” 郭金石说:“看成书记把我们庄稼人说的,别说你一个人,就是县委大院的人都去,我也安排得开。” 成志超忙摇头:“可别弄得闹闹哄哄的,就是我一个人去。你把门卫的事安排安排,换换班,就算给我做做伴。” 郭金石说:“那好办。汽车还得带上吧?好几十里山路呢。” 成志超说:“行,带上就带上,但张景光就不让他跟着了。说了种地,还带个秘书,说出去叫人笑话。村里那边,除了你家里,谁也不许惊动。我可是有言在先,咱们只是私人交往,纯粹的个人行为。” 郭金石爽爽快快地答:“行,就去我家,谁也不惊动。” 说是不惊动别人,可小轿车一开进屯,村街上立时涌满了人。一无特色的耿家屯突然来了县里最大的官,无论如何也是一件让村民们感到兴奋惊讶的事。 下了车,走进郭家的院子,成志超坐在屋里和郭金石的老爹抽烟喝茶叙家常,村支书兼村委会主任耿老德就慌慌地跑来了,却没敢直接往屋里闯,找个胆大的孩子把郭金石悄悄地叫到大门外。那个时候,锃亮的黑色小轿车正停在郭家门外,晃得人眼珠子疼,一群半大的孩子围着看新奇。 耿老德一见了郭金石的面就埋怨:“县里的书记来,你咋也不先跟我吱个声?” 郭金石故作淡淡地说:“成书记只说来家看看,纯粹的私访,事先有话谁也不许惊动的。” 耿老德说:“人家当官的当然是那么说。我是说你,虽说在大衙门里当了差,可水大水小也不能漫了船,我不还当着咱耿家屯的这个家吗?” 郭金石说:“成书记刚来,屁股还没坐热乎呢。我正想找机会把您请过来。” 耿老德哼了一声,换了话题,问:“晌午饭村里得安排吧?” 郭金石说:“不用不用。我爸早起就把豆子泡上了,成书记点名要吃咱乡下的水豆腐。” 耿老德又犹犹豫豫地问:“那我……还进屋跟成书记……说几句话不?” 郭金石说:“今儿你老是主陪,咋能不进去?成书记为人特随和,还给我爸叫大叔呢。” 但耿老德在院门外转了两个圈子,还是扭头走了。郭金石招呼了两声,他只回身摆摆手,远去的脚步却越发慌急,好似还有什么更重大的事情等着他,闹得郭金石也有些莫名其妙。 待成志超肩扛一把小镐,随着郭家父子说说笑笑上山时,屯里又烟尘滚滚地开进一辆桑塔纳,车上跳下的是乡长樊世猛,身后还跟了一个脖子上挂着照相机的小伙子,急急就往山上奔。成志超见了,停下脚步,登时就冷下脸,不悦地问: “你们来干什么?” 樊世猛气喘吁吁地赔笑说:“我也是刚接到村里的电话,不知道成书记来……” 成志超说:“我星期天走走亲戚也得让人陪着?郭金石是我的一个小兄弟,好朋友,今天我闲着没事,来帮他种种地,散散心。就这事,你们该忙啥快忙啥去,都自便,好不好?” 樊世猛瞧瞧郭金石,笑容里透着尴尬,说:“那你就好好陪陪成书记。乡里齐书记这些日子正在市委党校学习,没在家,乡里这一摊子事,就都撂我肩上了。要不然今天我也要来耿家屯,检查落实一下春播情况。那我就先去别处看看,有啥事,小郭你就去村委会找我。” 成志超知道这些话都是说给他听的,也不应什么,转身就去种地。划垅,点种,踩格子,以前都干过的,不比二八月庄稼人差,惹得郭老顺不住口地赞叹,地头上看热闹的也不住点头夸赞,成志超便越发欢快活泼得好似小伙子,脑门上很快布满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子,直觉浑身通泰。 樊世猛虽说去了村委会,心却仍在山上,悄悄地打发乡政府的人给郭家送来了一角猪肉半只羊。耿老德又打发耿晓玲到郭家来,给郭金石的妈妈帮厨打下手。 日傍晌时,郭金石张罗下山回家吃饭。成志超正干在兴头上,见邻近地里有人把饭菜直接送到地里,就对郭金石说,咱这才干了多大功夫,干脆也把饭拿到地里来,野餐,更有情趣,吃完就干活,可好?郭金石急急下山,安排耿晓玲送饭,高粱米水饭,小葱拌豆腐,嫩黄瓜蘸家制黄酱,还有土豆丝炒肉丝,几个人围在一起,果然吃得情趣盎然,连山上的风儿都透着甜丝丝的清香气。屯里人便私下嘀咕说,看县里的官,咋跟郭家人那么亲?莫不是真有点啥亲戚吧?以前没听说呀。又夸郭金石,说那小伙子,当了几年兵,果然就跟在家时大不一样了,说是到县里去打工,没想只几个月的工夫,就跟县里头号官混得跟亲兄弟似的了! 耿晓玲表现得很勤快开朗,收拾完碗筷下山时,成志超悄悄捅了郭金石一下,问:“这姑娘不错。给我说老实话,是你啥人?” 郭金石脸一红,忙说:“除了一块上过学,啥人也不是。她爹是俺们村支书,就打发她来给我妈帮帮忙。” 成志超重重地拍了郭金石一巴掌,哈哈大笑着,转身又操镐划垅去了。 午后又欢欢快快地干了一阵,郭老顺怕成书记累着,便坚持收工了。往回走时,成志超叨念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类的诗句,郭老顺就把郭金石悄悄往后扯了扯,问: “晌午那顿饭,就那么着了。乡长一直等在屯里呢,晚上不一块请过来?” 郭金石看了前面的成志超一眼,说:“也不知成书记心里愿不愿意……” 郭老顺说:“当官的心里咋想咱不知道,可咱往后还得在乡长村长手下过日子呢,请到是礼。我看你还是到村委会去跑一趟。” 乡长樊世猛和耿老德果然都来了。成志超心里正高兴,果然没再说什么,还和樊世猛开了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尤其在突然之间,灵机一动,还问了一句,你老爸身体还好吧?樊世猛忙答,好,好,七十多岁还能下地干活呢。但转瞬,樊世猛就意识到了答话的疏漏,忙又掩饰,说多谢成书记还记挂着,老父一辈子没得过大病,但自从那一场,身子骨还是虚了不少,这一阵总算恢复得不错。成志超便点头笑,连说了几个好,心里生出一种猫戏老鼠般的快意。 那一顿乡间饭,吃得热闹,热烈,热气腾腾,山里的水豆腐果然鲜嫩可人,往笊篱上一淋,佐上鲜菇肉卤,吃得人满脑门子热汗腾腾。又喝了几盅酒,借着酒兴,成志超夸郭金石是个好小伙,人勤快,眼里心里都有活儿,日后一定有出息。又说,也不知金石有没有对象呢,没有我给介绍一个。 耿老德见成志超说这话时,眼睛直往送碟送碗的自家闺女身上看,心里就有几分明白,忙说: “成书记的眼力保准差不了,那就介绍一个。” 郭金石惟恐成书记在这种场合说出什么来,急得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成志超的脚。成志超会意,说了声那我往后就多留留心,便没再往下说。 这一夜,成志超和郭金石住在东屋里,小汽车打发回去了,说好明天过晌来接。因有做豆腐的火打底,小火炕滚热,人躺在上面,把骨头缝都烙开了,又解乏又泰和,舒坦得没个比。成志超早早地洗漱了,钻进热被窝里去,感叹道,“当个庄稼人多好,日升而作,日落而息,舒舒心心的,无争无斗无忧虑,可比神仙了。” 郭金石不知成书记所言何发,也不接言,擦洗一番,上炕陪说话。成志超伸手咔地拉熄了电灯,好一阵不语,却突然发问: “郭金石,你要真把我当个不论尊卑的朋友,今晚就跟我说一句掏心窝子的实话。你小伙子是不是心里有啥事想让我帮你办?” 郭金石一怔,话到嘴边就吞吐了:“成书记,你这话……” 成志超说:“我今天有点感觉,也许是错觉。就是错觉,我说出来,你也别生气,咱们是朋友了嘛。有个成语,叫狐假虎威,那个寓言故事你一定知道。我觉得我今儿一整天都在扮演那只老虎的角色。可故事里的那只老虎是个呆霸王,它并不知道自己在被戏弄被利用。而我这只老虎,却并不比想假借我威势的狐狸蠢笨。哈,狐假虎威,这一招子我也玩过,而且比你玩得更娴熟高明。说句心里话,今儿一整天,我可都是在心甘情愿地为你配戏,扮演着那只老虎的角色。你跟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后一句话,成志超说得很严肃,甚至有些冰冷。 黑暗里,郭金石的心紧了紧,脸烫了,浑身都火炭般地烧起来。好似被人一下剥去了衣裳,光赤溜溜地推到了上千度的大灯泡子面前,一切都已一目了然无遮无掩,一切都将迎受这炽火般的烤灼。如果不是灯熄了,他真不知道将怎样面对成志超的那双雪亮的探照灯一样的眼睛了。 虽然一切都久在谋划之中,可强中更有强中手,兼有着狐狸般精明的老虎陡然回身一扫尾,就惊得自以为聪明的对手措手不及了。 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一切委婉都将变得矫情。郭金石狠了狠心,咽了咽干干的唾沫,开膛破肚地亮出了自己的“阴谋”: “我想当村支书。当村委会主任也行。” “你为什么要当村支书或村主任?”成志超点了一根烟,烟头在黑暗中红红地闪亮。口气有了审讯般的严厉。 “我们这里的支书兼村主任你也见了,耿德贵耿大叔是好人,一辈子忠厚本分,这没得说,可他岁数太大了,在耿家屯当家作主的时间也太长,好几十年了。乡下有句俗话,马打江山牛坐殿,眼下正是人们争着比着富起来的好年头,当家带头的光是老好人可不行啦!我想让耿家屯快点富起来。” “你有什么本事叫耿家屯富起来?” 郭金石腾地掀开被子,伸手又拉亮了电灯,就那般光溜着身子站在了成志超面前: “如果让我说了算,我就把全村的承包地都打乱重分,把村里最好的地块集中起来使用,组织人们扣蔬菜大棚。往远了说,我当兵的那疙瘩条件比耿家屯强不了多少,人家能干,咱这疙瘩为啥不能干?往近处说,东甸乡两年工夫就把大棚搞起来了,老百姓一冬不再只知猫冬打麻将,咱耿家屯为啥不行?只要让我在村里带起这个头,一年变小样,两年变大样,三年翻个身,我有这个把握!” 成志超急急扯了郭金石一把,说:“你快回被窝去,小心着凉。” 郭金石再回被窝里,就细细地讲了村里的现状,讲了自己的打算,又讲了当兵那个地方的经验。话匣子打开了,想收也收不住。 成志超问,“你这些想法,起于什么时候?” 郭金石说:“我去县里打工前,躺在山坡上整整想了三天。” “这么说,这几个月里的事情,你都是有谋在先了?” “我得承认,有,可也不全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这回轮到成志超兴奋了,翻身坐起:“那首歌唱的好,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才能蠃!这回我就来给你当这个‘天’。为了助你大事早成,我这个‘天’要为你办好如下三个事:一,一个月内,我让你当上耿家屯的‘总统’;二,耿家屯从你掌权之日起,就是我的扶贫点,或曰责任村,大事你要为我负责,我也给你撑腰出谋,具体工作要由你落实,不能光打雷不下雨;三,我想法给你解决三十万元贷款,你专款专用,全投到蔬菜大棚上,力争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我闹腾出一个样子来!” 郭金石怔住了,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切恍如梦中。在他谋划的中、短期目标中,要达到当村支书或村主任的目的,少说也得两三年,他没想到自己的“阴谋”这么快就被人剖析得如此淋漓尽致赤赤裸裸,他更没想到剖析者还会自告奋勇地当他的后台和“同谋”,甚至主动提出了自己连想都没敢想的“入伙”条件。 “成书记,这……可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一个七品县令对着亮堂堂的灯泡子说话,你也还要来一番防伪打假不成?你再详细说说,把你的所有小阴谋小把戏都给我老老实实交待交待。” 这一夜,两人直聊到窗外传来了雄鸡报晓的啼鸣才熄灯。成志超说了两三遍“睡觉睡觉,再不睡明天干不动活了”,郭金石才意犹未尽地闭上了嘴巴。可他知道成书记仍在不断地翻身,他猜测着成书记可能在想什么,已有漫山遍野白亮亮的蔬菜大棚海潮般地推涌到他的梦境中来了…… 20 星期日的午后,成志超从耿家屯刚回到县委,就接到了魏树斌的电话。 “成书记,听说这两天您亲自上山登岭种地,累了吧?” 成志超说:“久不劳作,五谷尚分,但四体不勤,这胳膊腿儿确实有些又酸又乏。有事吗?” 魏树斌说:“晚上有时间吧?再去县一中操场散散步怎么样?” “行啊。案头积了一大堆文件,我晚点儿过去,八点吧。” “好,不见不散。都多穿点儿,春寒刺骨,别冻着。” 初春时节,白天春日融融,入夜时风仍很清冷。学校已经开学,准备高考的学生放学后还要留在学校集中自习一段时间,教学楼高三年级的那一排窗口亮着雪白的光。操场上很安静,空无人影。教学楼里有了师生,校园里便管得严了,不再容许社会上的闲杂人到操场上散步锻炼,好在门卫师傅早认识了常来散步的县委书记。进校门时,成志超说,一会儿有人找我,你放他进来。师傅便应诺,好咧。 魏树斌准时来了,两个人顺着灯光照射不到的幽暗跑道来来回回地走。成志超故作轻松地问: “周末回家了吧?” “回去了。呆一天。” “那个事,夫人很高兴吧?” “哪个事?”魏树斌一怔。 “还哪个事,夫人工作的事呗。” “我……还没跟她说。” “好事,为什么不让她早点乐乐?” “是好事,还是恶事,我还一时辨别不清。再等等吧。” “等什么?” “乐就真乐,别再乐极生悲。我一旦把话说出去,我家里的那位必然催我快办,我要不办呢,那就哭,就闹。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自讨烦恼,不值。” 魏树斌说的是心里话。他妻子本来就是个性子急躁的人,下岗在家呆了这几年,越发恨不得一天就坐回办公桌前去。也不怪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家里还有一个正读高中的女儿呢,哪个月不得伸手要上几百元钱。乡下的老父老母虽然口口声声说不用儿女赡养,还有力气土里刨食,但逢年过节生病吃药儿女们怎能没有些孝敬?一家人都指靠魏树斌一月一千多元的工资,操持家务的女人不能不急。魏树斌又不是那种会想法搂钱的人。坐在他的这个职位上,找他办事并想“意思意思”的人不少,但魏树斌不管是谁,一律采取只认事不认人,两眼一抹黑的对策。初时还有人求他,后来人们都知了他的脾气,反倒自觉免开尊口了。原来所在的黑水县里,有个老板开了个餐饮洗浴娱乐城,也没说求魏树斌办什么事,便将他妻子安排进去当了会计,一月有千多元的收入。起初,魏树斌还以为妻子只是出去做一点临时性的工作,倒也没放在心上,及至知道是去娱乐城当会计,就急了眼,让妻子立马回到家里来。妻子恼怒,说娱乐城咋?做啥犯法的事啦?你怎么就认定我是同流合污为虎作伥?魏树斌耐心解释,说只要你坐到那里去,就难说让人们怎样想,尤其是县局管治安的同志,知本局首席长官的老婆在那家做事,处理问题时就难免有顾忌。妻子说谁愿顾忌谁顾忌,谁顾忌是谁自己心里不干净,我让他顾忌了还是你让他顾忌了?魏树斌见说不通,性子躁上来,先踢凳子后摔碗,然后摔门而去,扔下话,说你若再去娱乐城,我就从此不回家!妻子气归气,还是辞了娱乐城的工作。这次,陈家舟主动为妻子办调转,等于又给魏树斌出了一道大难题。回家说给妻子,女人自然会高兴,自己少了后顾之忧,当然也是美事。但魏树斌也记着一句话,没有不要钱的午餐。虽说这事眼下还看不出与陈家舟的帮伙有着什么必然的联系,而且陈家舟也办得名正言顺冠冕堂皇,但起码可能让人看作这是陈家舟收买笼络他的一个手段。为此,魏树斌也曾想到一步棋,一方面故作不知,先抓紧把妻子的事办下,待日后查明陈家舟真有什么为非作歹之事,再两眼一瞪,不徇私情,公事公办,谅谁也说不出毛病。但思来想去,魏树斌还是否定了自己。那不是自己的性格,即使别人说不出什么,自己先在心里瞧不起自己,那不该是汉子所为。以他的想法,那可能比徇了私情人格更要低下。成志超交办的事已箭在弦上,而且那矛头已明显指向陈家舟,在这种节骨眼上,只能心无旁鹜,大义凛然。如此一来,眼下的招法便只有一个,回家缄口,只当没那事,什么都不说。一无所知的妻子自然也就不会催不会闹了。 “不想再办?总得有个理由吧?”成志超问。 魏树斌想了想,说:“我不想欠谁的。” 成志超又问:“陈家舟没又催你?” “催了,昨儿见我面,还问过。” “你怎么答?” “我说我老婆眼下正应着别人的一份差事,财务上的事,交接清楚也需一个过程,不好说走就走。稍容一段时间吧。” “陈家舟怎么说?” “陈家舟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据内部消息,邢凯最近可能要调回市行另有任用。这事要办就抓紧,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过了这个村,再想住进这家店,可就得另想章程了。” 成志超沉吟不语,低着头,默默地往前走,好一阵,才说:“这个事,如果先由我来启动,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那就不至于让你太为难了。这事怪我,是个教训。作为一个地方的主要领导,同志们生活上的具体问题本应主动想到。可我这一阵想的,主要是东甸乡的大棚,说句深层次的话,还是想自己的事太多,忽略了同志们家里的具体困难。如果有机会,这个事我想以后也许会有机会弥补。希望你能……理解。” 成志超说得很真诚,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真诚,不是官话。这个事,那天魏树斌电话里一说,成志超就深有触动。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这事终究是让陈家舟抢了先,占了上风。好在魏树斌不是那种见小利而弃大义之人,不然,一切都将陷于被动。 魏树斌站下来,望定成志超。 “成书记,我今晚约你出来,可不是来说这个事。” “说也应该。” “如果不是你先问,我不会再提。” “我完全相信。但你不说,我却不能不想,更不应该没有这个自责。” “我向你汇报这些天我所调查到的基本情况。”魏树斌说,“县交通局有位副局长,叫邹森,你还熟悉吧?” 成志超说:“交通局一把手年近退休,又患着糖尿病,一直在家休息,局里的工作就由邹森代理主持着。陈家舟几次提出将他扶正,我没答应。干部工作一定要慎重,动一个不知要牵扯多少人,就先放着没动。” 魏树斌说:“此人业务能力,据群众反映稀松平常,却爱好书法,是省书法家协会的会员,突出特点是极善模仿,毛笔硬笔都来得,据说他模仿出来的东西,让行家们都叫绝,不说可以乱真,但乍眼一看,外行人还真是难辨山高水低。” 成志超一惊:“邹森爱写字,这我也知道。但善于模仿,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魏树斌接着说:“我们局里的张政委有一次跟他在一起喝酒,提起这个事,说我不信你谁的字都能学,你学我几笔试试。邹森说,那就请你先写几个字。张政委便掏出钢笔写了。没想邹森看了看,便将那页纸揉了,提笔便写,竟让张政委目瞪口呆无话可说。邹森和县里的一些头头过往很密,常在一起喝酒打麻将,一打就是通宵。经鉴别,伪造书信的事基本可以认定是他所为。我找市公安局鉴别字迹的专家看过你交给我的那两页书信,专家说,这好比假钞,若粗眼看,轻易难辨,但进了验钞机,就好比真假猴王站在了如来佛祖面前,妖猴的面目就暴露出来了。我再将带去的邹森的笔迹拿给专家,专家将他的笔迹和那封伪造书信放在一起看过后,肯定地说,你可以顺蔓摸瓜了。” 成志超说:“现在就是你和我,不要藏头露尾怕三怕四,你还有什么分析推测,都说出来。” 魏树斌说:“我想,此人既敢伪造你的书信跟省里要款,身后必有后台,至于后台是谁,我不敢妄下断言。据我所知,省里拨下的那笔款确实进了改造县里到东甸乡公路的专项账里,但有些支出让人费解。比如公路出城后建了个大转盘,转盘中心的那个所谓标志性雕塑,你知道光设计费就花了多少?” “多少?” “五十万,而且是白条子。设计是陈家舟最后拍的板,条子也是他亲自签批的,据说陈县长批条子时还说,知识产权嘛,歌星出场费还好几万呢,一个人一辈子能拿出几个这样的设计。” 成志超冷笑:“哼,狗屁知识产权,吓唬哪个土老冒呢?就那样的设计,要新意没新意,要特色没特色,随便请一位美术学院搞雕塑的学生都拿得出来,还不定是哪家废弃不用的残次品呢。” “还有,你叫我打听樊世猛的事,也有了些眉目。樊世猛有个儿子,高中毕业后在家呆了两三年,去年入秋前,这小子突然变成了城关镇财政所的会计。财政所是县工商局的派出单位,按月拿固定工资。一家人正乐得鼻涕泡还没擦净呢,春节前那小子又突然被辞回了家,害得一家人哭哭啼啼没过好年。樊世猛是炮筒子脾气,那一阵出来进去的到处骂三七。成书记你别介意,他指名道姓,主要是骂你,说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算个什么东西!又说那五万元钱的人情费要不是已经退给了他,他就到县委大楼里揪你脖领子闹。这些日子又突然消停了,闭口再不说孩子的事,不知因为啥。” 成志超掐指细算,蔬菜大棚现场会是在入秋后,儿子刚刚端上铁饭碗,老子自然又是秧歌又是戏,正在兴头上;樊世猛一时得意忘形,跑到成志超跟前敬酒,接了他人情费的人见露了马脚,便又慌慌张张地把那小子辞退回家,并且吐出了那笔好处费。想到这一点,成志超淡然一笑: “好,又笑又哭,又谢又闹,很好!但你知道不知道,县委早在常委会上做出过决定,为了严格控制吃财政饭的人员编制,凡县直机关和财政拨款事业单位的进人,最后都必须经我签字?依我推测,给樊世猛办这事的人极可能与前面所说造假信的事是同一伙人所为,而且采取了同一种卑劣的手段。” 魏树斌点头:“这事起码要有人事局、财政局、工商局和县里分管的副书记、副县长点头,任何一个环节挡住了,梗阻不畅,都不可能办成。所以,在没请示你的情况下,我还摸到了其他一些也许更重要的情况,不知你是不是想知道?” “别卖关子,说。” “在你来吉岗工作的这两年多的时间里,县人事局调入和新录用的共是七十六人,都端起了县财政这个铁饭碗。” 成志超吃了一惊:“你再说一遍,多少?” “七十六人。” “操他妈的!”成志超一时怒起,竟不顾斯文,破口骂了,“这两年,经我手只批了三四个,最多不会超过五个,都是理应必批的,批过之后我都有备忘记录,怎么变成了七十六个?” “县里老百姓有几句顺口溜,你听了更得骂。‘成志超,扣大棚,花钱流水不心疼;坐在机关不管事,就会给人签名字儿;成志超仨字不白写,蘸的都是百姓的血。’” 成志超反倒不骂了。老百姓都这般骂了,你还骂什么?骂什么还比骂吸血鬼更冷酷无情?清寒的夜风吹来,让他热胀的脑袋冷静了许多。这帮贪婪的蠹虫!这帮无耻的小人!这帮挤成一团蠢蠢拱动的蛆!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呆不长,便打着我的旗号如此为非作歹胡作非为,真是欺人太甚! 魏树斌问:“成书记,我所了解到的情况就是这些,下一步怎么办,你下决心吧。” “你在摸这些情况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可能察觉?” “这很难说。我尽量做得隐秘,不动声色,但鱼既动,水就难免起波起皱。那些人是惊枪的兔子,白了尾巴尖的狐狸,极机警也极狡猾,我可不敢保证他们一点儿没有察觉。” 成志超伸过手:“给我一根烟。” 成志超平时很少吸烟,偶尔叼上一根,必是情绪激动的时候。有时,烟确实是一种好东西,它能给人制造出一种稳定情绪、冷静思考的空间。他拧眉狠吸了几口,把烟尾巴摔到地上,狠狠地踩死: “那咱们就把这个事作为突破口,先采取第一步行动。明天,你就给我把人事局的档案封起来。为防意外,封存的档案暂时移放到你们公安局的密藏室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启。待县委常委会做出决定后,再做下一步行动。这是明的。还有一件事,你暗着办。可能你也听说了,前些日子,县钢管厂有人举报,说厂财务科发现了许多职工的私人印章,县常委会已决定派调查组去钢管厂。但我估计,调查组不会查出什么结果,你的任务就是再暗中查一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树斌也一口接一口地吸烟,不答应,也不说反对。待一根吸完了,又叼上一根时,才说: “这后一件事,我马上派人办。钢管厂的厂长高贯成,我知道这个人,跟县里的一些领导早就称兄道弟不分彼此,如果这事确有猫腻,我想也不会简单。但是……”魏树斌沉吟了一下,才说,“成书记,我斗胆提醒您一句,您可是不会在县里久呆的人,依我估计,顶多半年,市级班子就要换届,您是不是再仔细考虑考虑?这前一件事……档案既封,就要有进一步的动作;如果没动作就解冻,总得有个说法。” 夜幕中,魏树斌的眼睛尖锐地盯着他,而且称呼改用了“您”。 就是这双眼睛,就是这一声接一声的“您”,让成志超觉得有些承受不了,热血愈发沸腾,心如擂鼓咚咚。他几乎是低声吼: “少说废话,封!” 21 成志超又是一夜没睡好觉,一闭上眼睛,就见有一支如椽大笔在眼前舞动,笔走龙蛇,笔尖下出现的竟都是自己的名字。从操场回到办公室,他就有些后悔了,那一声“封”,是不是喊得过于轻率失之权衡?鲁书记一再叮嘱,免纷争,少疏漏。人事局的档案一封,便等于公开下了战书,纷争必然随之而起,自己将如何拼争厮杀,最后又将如何收场,都还没个周密统筹的考虑。当然,封并不等于查,查也并不等于处理。这是个动一发而牵全身直捅马蜂窝的大事,虽是公安机关经手的案子,但在查处之前必须通报常委会,起码也得经书记办公会议。只要上会,自己就要说出查办的理由,那些人不管心怀怎样的鬼胎,料也不敢公开跳出来反对。但查了就要有结论,结论之后就要抓人惩恶,一石激起千层浪,自己在这汹涌浪涛中,能保证稳坐钓鱼台吗? 成志超抓起了电话,他想告诉魏树斌,封档案的事暂放,电话通了,就在那声“喂”传过来的时候,他又把话机放下了。自己如此出尔反尔,会让魏树斌怎样想?自己又是个什么样的形象?人家可是先把提醒说在前头啦。不错,封并不等于查,那就先封着,但拖着不上会研究,那就不能查。狐狸被堵在洞里,总是要想办法窜逃,到那时候再顺坡下驴草草收兵,起码也让狐狸们知道我成志超是枪口抬高一寸,放了他们一马,日后多少也会有些收敛,休想再把谁当成有眼无珠的瞎子,掰着手指不识数的傻子。这般一想,成志超就又把电话打过去,对魏树斌说,“封档案时,不论谁问,都不要说理由,更不要说这是我的命令,明白了吗?”魏树斌那边静了好一阵,才说,“好,我执行命令。” 第二天,是星期五。上午,上班不久,魏树斌亲自点将,通知了刑警大队的十余名干警,马上到自己的办公室开会。干警们很快到齐了,魏树斌只是沉着脸,坐在那里不说话。干警们便紧张起来,又往刑警大队长脸上看,大队长也是一脸的茫然。魏树斌起身,亲自将房门关严,又将锁钮按下,才回身说: “今天上午,我带大家去执行一项紧急任务。为了保证这项任务的顺利执行,请各位现在把身上带的呼机、手机都交上来。同时我宣布一项纪律,在执行任务期间,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和外界有任何方式的联系。” 干警们面面相觑,面色都紧张肃穆起来,纷纷将呼机、手机掏出来,放在魏树斌的办公桌上。魏树斌又追问了一句,不会有谁故意遗留不交吧?干警们便又都在自己身上很夸张地摸,见一个个都摇了头,魏树斌才又吩咐大队长: “你去安排两辆面包车,再找几个密封文件的大袋子带上。要快,我只给你十分钟的时间。” 待一切都准备妥当了,魏树斌抓着手机,独自走出去,进了隔壁的小会议室,掩了门,打电话给成志超说: “成书记,执行任务的队伍马上出发,您还有什么指示?” 成志超说:“请稍等一会,我给你回电话。” 魏树斌便在会议室里等。成志超身边一定有人,他要找一个适合下达这种至关重要命令的地方。 果然,很快,成志超的电话打回来。成志超说:“马上执行吧。但一定注意,尽量不要出现冲突。” 魏树斌问:“如果有人一定要阻止任务的执行怎么办?” 成志超犹豫了一下,说:“公安机关执行公务,上级必有相关规定。我对这个不甚明了,你按规定执行就是了。” 魏树斌说:“好,我明白了。如果没有特别紧急情况,在执行过程中,我不再向您请示汇报,行吗?” 成志超说了声“好”,电话就断了。 县城不大,执行任务的两辆面包车不过几分钟,就停在了县人事局大门前。公安局长亲自带队,干警们突然封锁了楼门和所有房门,这让人事局里的人都大惊失色。小个子的人事局长王奉良一窜一窜地跑过来,问: “魏局长,什么事?” 魏树斌答:“马上封存所有的人事档案,我们带走。请通知你们局里有关人员,积极配合行动。”魏树斌掏出了盖着大红印章的公文,“这是搜查封存令,请你签字。” 王奉良大惊:“我们的档案怎么了?” “对不起,事关案件,现在我不能明确给您解释说明。” “这事……跟县领导请示了吗?” “我们依法执行公务,没必要。” 王奉良脸色变得煞白,额上的汗也下来了,说:“这……这不行。你们要执行公务,我们也要正常办公。档案被你们封存带走了,我们怎么办?你们没必要请示,我却不能不请示。” “你可以请示。但在请示前,请让档案管理员先将所有档案柜的钥匙交到我们手上。” “这……这不行。魏局长,我知道,你、你们公安局比我们人事局牛、牛逼,但你们也没、没权……” “事关维护党和国家的法纪,公安机关有责无旁贷的职责。你是国家干部,这些基本的法律知识,就不用我再多说了吧。谁抗拒公安机关的正常公务,后果自负!” 王奉良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跑,魏树斌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你干什么去?” “我、我给县长打电话。” “我再说一遍,请档案员先交出钥匙。” 王奉良只好气急败坏地高声喊档案员,待那串沉甸甸的钥匙交到魏树斌手上时,他才得以跑回办公室,把门咣地一声关严了。 常务副县长伍林很快就赶来了,进了楼就哈哈地笑,一副大大咧咧不以为然大事化小的神态。 “树斌,什么了不得的事呀,整的这么严重。” 你既大咧咧,魏树斌也一改严肃,以轻松的姿态作答:“涉及案子上的一点事,没想还把县座惊动了。” 伍林说:“人事局,公安局,都是我主要分管的部门。我能不来吗?什么案子,事先一点风也不透透?” 魏树斌说:“所谓案子嘛,也许挺大,也许啥也不是。现下还只是嫌疑,在没彻底明朗前,我哪敢就请示汇报?一旦走露风声,影响了案件的侦察取证,对我,对县长您,也许都不好。我想了想,那就不如先由我一力担承着,一切按有关规定,公事公办。没事都好,有事再请示不迟。” 王奉良凑过来,以为有主管县长撑腰,口气就比刚才硬了许多:“你请示不请示主管县长,我不敢妄加评说。但就我所知,这么大的事,你也没经公安局局长办公会议吧?你是不是以为在公安局,你就可以熊瞎子打立正,一手遮天了?” 魏树斌立即正色对人事局长,也是对伍林说:“要不要我提醒你一句:事涉重要案情,公安局长有权做出应急决定,事后再向局长办公会和公安局党委汇报,包括向上级主管领导主管机关报告。我郑重声明一点,此事如果造成不良后果,我魏树斌甘愿承担一切责任,包括法律责任。” 伍林又笑了:“责任不责任的事,先别整那么严肃好不好?一个人事局,一个公安局,哪家出了问题,我都有推卸不了的责任。”他又凑近魏树斌,低声说,“这事可不可以先放放,咱们一块去找找成书记和陈县长,商量商量再说?” 魏树斌摇头:“我看大可不必。一定要请示,那也先等我把档案封存起来再说。事关案情侦破,眼下不能有一丝一毫疏漏,眼下我只能这么办。” 小个子枯枯干干的人事局长王奉良突然扯起公鸭一般的嗓子,嘶哑地喊:“人事局的同志们,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谁要敢强抢人事局的重要文件,我们就跟他拼了!” 果然就有男男女女许多人从办公室跑出来,惊慌失措地不知怎么好。 魏树斌从腰间摘下手铐,嘭地一声摔在身旁的窗台上,厉声喝道:“所有公安干警请注意,现在我以吉岗县公安局局长的身份宣布命令,谁敢干扰阻碍执行公务,请立即按国家治安条例的有关规定,实行强制拘捕!” 此时,人事局的人和干警们几乎都在走廊里,听到命令,干警们立刻都将腰间的警棍擎在了手里。人事局的人本都是一些文弱之士,见此情景,都惶惶地僵了手脚,不知怎么好了。 伍林怔了怔,忙向王奉良瞪眼睛:“你要干什么?反了你了!有事好商量,你急什么?”说罢,将魏树斌往一边扯,到了稍静一些的地方,才将嘴巴凑到魏树斌耳边去,低声说:“树斌,你也要冷静。有一句话,不知你想不想听?” 魏树斌冷冷地说:“县长想说,我自然得听;您不想说,我也不敢勉强。” 伍林说:“来之前,我去过陈县长那里。陈县长让我给你捎句话,现在县里形势非常复杂,希望你从长计议,千万不要让人把你当枪使。” 魏树斌重重地拍了拍胸脯,有意放大了声音:“请你也转告陈县长,我魏树斌这杆枪的枪机保险在这里,请他放心,枪口对着谁,什么时候扣扳机,我心里有数!” 伍林对王奉良一摆头,说:“脚正不怕鞋歪,你怕什么?那就请魏局长执行公务吧,我且看这出戏怎么收场!” 伍林说着,怒冲冲转身先下楼离去了。 22 成志超料想封存人事局档案的重头戏一开场,陈家舟就可能亲自去“赴汤蹈火”软硬兼施,但陈家舟没去;他又料想陈家舟即使不去,也会将电话打过来,所以一和魏树斌打完电话,他就将手机关了,再不接任何电话。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妥。一个县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一号首长拒不接电话是怎么回事?是怕着谁或怕着什么,还是此地无银先以这种方式声明此事是自己授意所为?所以他很快又将手机打开,端坐在办公桌前,等着陈家舟来电话,心里已想好了应对的词语。陈家舟很可能会以惊慌失措的姿态,请他出面平息;陈家舟也可能先发制人,问他为什么不经县委常委会决议,擅自动用公安力量?无论怎样发问,他都将先佯作不知,然后申明一个态度,既涉法律,公安机关就有独立办案的权力,党政领导干部还是不要干涉阻挠为好。 但陈家舟没到现场,电话也没来一个。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陈家舟已认定此事的背后策划与直接操纵者是成志超。争端既起,暂时沉默的一方不是认输,就是准备发起反扑。陈家舟不会轻易认输,那他的反扑将是怎样的呢? 先是秘书张景光跑进办公室报告:“成书记,公安局的魏局长带人去了人事局,说是要封人事档案。” 成志超故作沉着地从文件堆里抬起头,问:“哦?是涉及到什么案子了吧?” 张景光答:“还不清楚。” 成志超说:“不是办案又能是干什么?让他们办去就是。不要大惊小怪。” 过了一阵,办公室主任纪江又跑进来报告:“县公安局去封人事局的档案,两家差点儿没动起手来。伍县长急急火火地赶去了,也不知是怎样个结果。成书记,你不去看看?” 成志超再把头埋到文件里去,说:“伍县长是常委,既可代表县委,又可代表县政府,他去了,我还去什么?” “县委县政府两家大院里的人都毛了,大家没心办公,都在议论这件事。” “谁说都毛了?我就没毛嘛。我看你也不用毛。公安机关依法办案,本是正常。美国的检察官还到白宫去找总统克林顿取证呢,我看天也没塌下来。你去跟大家说,安心工作,不要大惊小怪。如果把本来很正常的事也当作不正常的事来看,人心慌慌的,那就真不正常了,是不是?” 将近午间的时候,魏树斌来了电话,极简单,只说任务顺利完成,东西已全部带回局里,就撂了电话。成志超嘘了口长气,却觉心头仍有一块石头压着,一点也没轻松下来。 一上午,表面看似平静而心中惊涛翻涌的就是县长陈家舟了,不断有人打进电话,又不断有人跑来向他报告情况,问他怎么办,他的回答竟和成志超惊人的相似,说慌什么?公安局在办案,执行公务,就像各位每天都要吃喝拉撒睡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嘛。人事局怎么就不能去?谁规定的就不能去?及至伍林跑回来,关严了门,瞪着眼睛大喘粗气望定他时,他才恶狠狠地低声骂了一句: “他娘的,还真下手了!” 伍林说:“人家是有备而来,矛头是直接对着你我的。” 陈家舟说:“废话,这步棋我还看不出来?” 伍林说:“东西现在已在了人家手里,更狠的将是下一步。” 陈家舟冷笑说:“下一步姓成的能不能走,怎么走,还难说。他就不怕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依我估摸,眼下成志超正感为难的也就在这一步。狗咬狗,他未必愿意自己也是一嘴毛。两败俱伤的道理,即使他一时性起忘在了脑后,也一定会有人给他提醒。” “那我们怎么办?” “你让我再想想。眼下不可再有大动作,但一些小的招法还是不妨使一使。主要是给成志超降温,帮他冷静,让他提前看到结局,他也许自己就缩了手脚。” 这些天,陈家舟也一直没闲着。据他安排的各路眼线报告,这一阵,成志超和魏树斌接触频繁,有话不在办公室里说,也不在电话里说,而是出去散步,在县一中操场秘密接头。以陈家舟料想,成志超肯定还对樊世猛的那句酒话起疑,虽然张景光已按自己的吩咐,对那事连描带涂,但成志超不一定会相信,所以陈家舟采取的对策就是让樊世猛的儿子彻底回到家里,让人事局把那份档案也撤出去。再一个可能让成志超过问的事就是钢管厂高贯成那里,高贯成是下面企业的厂长,成志超对他下手,可能少些狗咬狗的顾虑,打便打了,打了还可充打虎英雄,陈家舟甚至想到把高贯成暂时舍出来,丢卒保车。魏树斌这一阵在忙,甚至几次亲自往市公安局跑,但他在跑什么,却一时难以得知。陈家舟完全没料到的是成志超会突然对人事局的全部档案下手,这让他又惊又怕。推理分析,只有一种可能,成志超已经知了不仅樊世猛儿子的一例,他要清查这几年间调进的全部人员。那事情可就大了。陈家舟甚至有些后悔,前些天,伍林曾建议,在成志超办公室安进窃听装置去,那就可以及时掌握对方的动向。陈家舟没点头,他知道只要那样一做,一旦事发,自己的责任可就大了。而且那种手段一用,牵扯进的知情人就不仅仅是一两个,谁敢保证那些人都跟自己一心一意死心塌地?即使得手,也要授人以柄,等于自己将小辫子交到了那些人手里。授短于下人,也是为官之大忌呀,不到万不得已,怎能轻易走出这步臭棋? 这一天的下午,县委县政府两家大院表面上都风平浪静,两位主管首脑也都按兵不动,各自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文件打电话,似乎上午发生的事的确很正常,不值得大惊小怪。但人们却猜测着,成志超来县里两年多,这是第一次和县长陈家舟过招,一攻一防,胜败难定,紧接着的,是一场恶雨腥风的搏杀呢,还是双方各留后手的握手言和? 隔日,成志超乘车去了北口市,他没让张景光跟随,跟司机也只说是省民政厅厅长到了市里,他去为县里争取扶贫款。他让司机将小车开进了位于市郊的梅园宾馆大院,那是市里专用来接待上级领导的地方。司机坐在小车里等,他进了宾馆,却闪身又从侧门出去,打车直奔了市委。他自嘲,连自己的秘书和司机都要防着,真快成了地下工作者啦! 成志超是去向市委书记汇报吉岗县这些天发生的情况。疑点重重,一切却又似乎在朦胧之中,县人事局的档案已经封了,怎样进行下一步的动作,他必须请示市委领导。而眼下,这事也只能跟市委主要领导一个人说,在情况尚未最后明朗之前,严守机密便是争取胜利的基本保证。 市委书记对成志超的报告很吃惊。以前,他只知道陈家舟在吉岗县的能量和势力都不小,前两任县委书记都与他弄得不欢而散,但他没料到陈家舟结党营私已闹到目无法纪的地步。当然,市委书记也知道成志超是省委鲁副书记的爱将,派他到吉岗县锻炼,用意不言自明。此前,或是他去省里开会,或鲁书记来市里调研,几次都问到成志超,并一再示意说,他还年轻,也缺少基层工作的经验,我只担心他做什么事失之毛躁,你要多帮助他,培养一个年轻干部不容易呀。市委书记思忖良久,才对成志超说,此事若真如你分析的那样,确实非同小可,但要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至关重要的一点是要稳妥,要等待合适的时机,千万不能操之过急。这个意见我就不多说了,你能懂,凡事都要从长计议啊! 成志超已意识到,自己的那一声“封”已操之过急了,市领导已在不动声色地批评他,既批评了他的用力过猛过急,也在批评他在动作之前没有及时请示。但他没料到,他刚刚离开,市委书记便将电话打给了鲁书记,报告了吉岗县发生的事情,也原原本本地汇报了自己的意见。鲁书记说,好,要稳妥,等待时机,这个意见我支持。 当天傍晚,成志超乘车直接回了东甸乡。这一阵,主要是筹划大棚蔬菜的销售,又一喷(一茬,数量很大很集中)青菜眼看要下来,此一喷不比春节前,销路难免不畅。鲜菜不比粮食,不好存放,别说烂掉了,放蔫了都将直接影响菜农的收入。成志超听说乱季鲜菜出口俄罗斯的数额不小,便忙着找人拉关系跟省外贸公司挂钩。对方答,我们的货源已完全充足,你老兄既说了话,我们也不好不办,但货你们一定要保质保量,而且要保时送到边境通商口岸,我们总不能为了你们那十车八车菜再派车去拉吧?成志超心里高兴,便又忙着和乡长商量雇车运菜的事。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陈家舟突然到了东甸乡,这让毫无思想准备的成志超心里不由紧了紧。“家里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常委会早有决定,县委县政府的日常工作,除非特别重大,都交给陈家舟酌情定夺,是什么事情让他亲自跑来了呢?电话里不能说吗? 成志超将陈家舟请到自己住的屋子。张景光给两位领导沏上茶,便退了出去。 陈家舟说:“倒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最近几个月,两个大院的办公经费开销很大,尤其是电话费,每月都在十几万元。我派人到电信局查了查,办公电话用于私事的不在少数。有些电话,即使是公事,也是可打可不打的,比如三楼找四楼的人,多跑几步道就可以当面说嘛,为什么非要用电话说?还有,一些电话也明显打得过长,正经事没几句,闲话废话却说起来没完没了,时髦词就叫煲电话粥。咱们这个县,财政状况本来不好,这种支出再这么无限制地膨胀扩大,别说老百姓不满,连咱们这些当家主事的都感到心里不安。” 成志超心里便有些不悦,这是鸡毛蒜皮嘛,找我做什么?可他还是笑着说: “那你老兄就狠狠抓一抓,也别只限电话费。差旅费呀,水电费呀,公车使用啊,还有其他别的什么,一并抓,我完全同意,坚决支持。厉行节约,反对浪费,这条原则到什么时候都要坚持。有些方面,也可以先做些试点改革。” 陈家舟说:“政府那边,我在会上已经说过了,为了引起重视,我说得挺狠,甚至可以说挺损,都有点不顾情面了。县委那边,我想还是你回去亲自说一说的好。有些话,我在政府那边说,谁心里不服,他也得给我立起耳朵老实听着;可县委那边,我再那么说,可能就是牛犊子上套,使不上正经劲儿,还拉了偏套,整不好,让一些人嚼舌头,还会起负作用。” 成志超说:“你这就多虑了。除了一县之长,你还是县委副书记嘛。两边日常工作你一手抓,这是常委会早就定下来的。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你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我完全支持。” 陈家舟说:“成书记这边我不顾忌什么,可县委那边的干部未必都这么想。浮皮潦草不疼不痒地说一说呢,肯定不会引起人们的重视。但说多说重了呢,兴许就有人以为我把手伸得太长了。出了误会,反而不好。” 成志超见他一再这么坚持,便说:“行,等我哪天回去,找机会特别强调一下,和老大哥充分保持一致。” 陈家舟听成志超这么说,就起身准备离去了,走时,还从文件包里抽出一叠纸,放在成志超面前,说: “这是电信局的电话明细记录,你回去讲话前,不妨先看看。不然有些人还以为我们是没根没据敲山震虎乱放空炮呢。” 成志超便在那叠纸上拍了拍,笑说:“老大哥果然是要粗有粗要细有细的人。好,我一定认真看看。”又说,“眼看傍晌了,吃完饭再回去吧,乡里的水豆腐做得不错,又鲜又嫩。老大哥来了,我再让他们好好做碗肉卤。” 陈家舟却不留,说:“家里还有两拨客人要陪,都是上头下来的爷,怠慢不得。我这是忙里偷闲跑来的。改日吧。” 陈家舟一走,成志超就打开了电信局的电话明细单,厚厚的一叠,县委机关的每部电话都有,是最近半年的。再细看,心便一沉,通话超过二十分钟的,陈家舟都用红铅笔勾了出来。成志超翻到自己那一页,勾出的竟最多,共十一次,多数是打给董钟音的,最长的一次是一小时四十三分,最短的也有二十六分钟。陈家舟专程送来这么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是真希望我在会上说说,还是提醒我要以身作则呢?或者说,是知我有过多的超长通话,有些话怕伤及我才这般委婉地提出批评?按电信部门的规定,除非用户的长途电话,这种市话的明细是不给开列的,陈家舟一定是动用了行政手段,才讨来了这份清单。但再退一步想,为了做过细的工作,即便开列明细,也不该将常委和主要领导的电话明细张扬开来。身为副书记的陈家舟不会不知这个起码的常识。如此所为,既不符合常规,也不符合陈家舟的性格。外表看,陈家舟本是粗粗拉拉的一个人,此一番突然如此精细起来,他究竟要干什么? 成志超心头突觉一震,心猛地揪上来。那就只有一种解释,陈家舟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在旁敲侧击告诉我,他已经注意到了那个数次超长时间通话的号码,甚至可以推断,他已知晓了接电话的那个人是谁。 成志超呆住了,只觉脑门刷地出了一层冷汗。 陈家舟此行,居心叵测,他将矛尖直指了我的心窝窝,却又虚晃一枪,并不伤及要害。他这一手,是为了人事局的档案呢,还是为了高贯成的那堆私人印章?或者,是为了那封已露了马脚的仿造信函?伪造信函的事眼下我还只是说给了魏树斌,难道陈家舟也知道了吗…… 一下午,成志超心烦意乱,再无心考虑别的事。看来,自己真是操之过急了,才逼得陈家舟动起了反击手段。陈家舟这一手叫“卧槽马”,直逼帅府,眼下自己最好的应对办法只能是调兵遣将,把对方的马腿别上。可男女私情这种事,又哪有兵将可调,万般无奈的另一个办法便是老帅移位,但小小帅府,又能移到哪里去呢?思来想去,成志超想到了回家。对,回家,一是要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下一步棋该怎么出手,二也是让对方难以揣摸我的心态,且看他们还会不会有什么动作吧。 正巧又是周末。傍晚的时候,成志超对张景光说,蔬菜外销的事出了点岔头,我得抓紧去省城一趟,你不用跟着,替我跟陈县长打声招呼吧。小张问,您什么时候回来?成志超说,不好说,回去一趟,我总得把这条青菜外销的路跑下来。有事电话联系吧。

5 郭金石没去战友家,他去蹲了县城里的劳务市场。 吉岗县城的十字街口,坐落着一座三层飞檐斗拱的鼓楼,据说是明清时期的建筑,挤在四周山丘一样高高低低的楼房中,自视清高中却显出了一种格格不入的寒酸、落魄与沉寂。可城里人舍不得扒掉它,还时不时地油漆打扮一番,说那是古老历史的一个见证。劳务市场就在鼓楼下,每天数百上千人,或贴墙而坐,或蹲成一个个圈圈扯闲篇,劳工们手里操着刨锯、瓦刀、管钳之类的家什,脚下还戳着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牌牌,上面写着“木工”、“修暖气”、“刮大白”之类的字样。字都写得歪歪扭扭,没有章法,却透着主人的粗豪、厚道与纯朴。 郭金石没有家什,脚下也没有小牌牌,他也不凑到人群中去,只是远远地坐在马路牙子上,闷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过的烟屁股就在脚下摆成两个字,“力工”。也有卖工夫的过来跟他搭话,问他卖什么手艺。郭金石指指脚下的烟头,说,我什么技术也没有,只有两膀子力气。问话人讥嘲地笑了,说,现在就人臭,不值钱,找卖力气的还用到这儿来?随便在大街上吆喝一声,屁股后立马能跟上一大溜儿,拿鞭子赶都赶不开。郭金石心里骂,我会开坦克,你家有吗?我能把坦克上的火炮打得百发百中,你供得起炮弹吗? 有手艺的人一拨拨地来了,又一拨拨地被人领走了,走时都不无得意地对还得等下去的陌生朋友打招呼,“我先去了呀!”赚得众人一片羡慕的目光。 郭金石冷冷清清地孤坐了三天,很少有人过来跟他搭话,更别说来跟他讨价还价。每天见日头压了西山,楼房的影子黑沉沉地压下来,他就骑上车子往远远的耿家屯蹬去,到家时已是满天星斗。第二天早起,喝上一碗白菜汤,咬上两块苞米面锅贴大饼子,闪躲开老爸老妈探询的目光,蹬上车子又沿着山路飞驰而去。 三天中,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第一天上午,有个工程队的来找人装卸水泥,说活儿累,又埋汰,尘土暴扬的,但可以在工钱上找,计件,一天咋也能挣个五六十。就有人指指他喊,只挣力气钱的活儿来了!郭金石笑了笑,摇头,没动窝。待工程队的人走了,就有人对他说,那活不干也对,挨多大累不说,就那灰猴子样,干完活得咋洗?回家媳妇都不让你钻被窝。第二天,又来了一个穿深蓝制服戴大盖帽的,看徽章上的天平标志,知是法院的。法院的说找劳动力挖排水沟,一天三十五元,晌午还供一顿饭。郭金石这回动了心,起身跟在人家身后,可只走了十几步,又蹲回原处去抽烟了,待法院的带人要走时,还有人招呼他,“你倒是去不去呀?这活儿可以了。”他摆摆手,仍是没动。市场上的那些常客们就开始私下嘀咕他了,说这小子是不是缺心眼?谁家还缺新姑爷子等你去呀?这样的俏活再不干,你就蹲你的马路牙子去吧。 到了第三天,街道上下班的人流已蚂蚁搬家似地稠密起来,待价而沽的手艺人们也多已归巢,就见有辆紫红色的桑塔纳轿车嘎吱一声停下来,里面钻出一个圆圆胖胖的中年人,喊: “有去装车卸车的没有?运煤,一天三十元。” 有人接话:“供饭不?” “愿吃啥自个带。热饭的地方现成。开水管够。” 人们哄地笑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再搭话。这价钱有点欺负人,一个大小伙子干一天挣三十块钱再刨去晌午那顿饭,跟白干差不多了。 中年人又喊了一遍,一条腿已缩回车门里去,加了一句:“没人愿去我可走人啦。” 郭金石起身迎过去,问:“从哪儿往哪儿运?” “铁路货场到县委大院,不远。” “你是哪个单位的?” 中年人怔了怔,口气挺冲:“你愿去就去,不去拉倒,问这干啥?每天晚上收工前给你点票子,还诓了你那俩钱儿了?” 郭金石笑了笑:“我叫人诓怕了,真要干完活不给钱,我上哪儿找你去?” 中年人说:“我姓纪,县委办公室的主任。”他又指指车牌子,“你找不着我,还找不到这辆车?这是县委的,不会假吧?” 其实郭金石早就注意到了桑塔纳的牌号,三个0后的尾数是18,虽非前几号首长专用车,但也显赫得可以。他只是想再确认一下。他说: “那就算我一个。啥时候去干活?” “明早八点,到县委大院门卫等我。”纪主任临钻进车门,又补了一句,“自个儿带晌午饭啊,挨饿可找不着我。” 在人们的笑声中,桑塔纳远去了,郭金石也蹬上了自己的车子。于是便有人冲着他的背影笑骂,“溜光水滑的一个人,原来还是一猫长了俩脑袋,二虎头一个!”“坐在这儿好几天,就等这俏活呀!”“以为调你去当县太爷呀,还挑衙门。嘁,真是林子一大,啥鸟儿都有!”…… 郭金石没听到这些议论,听到了也不会回敬什么。各人自有心里的小九九,犯得上吗?他觉得他的第一步战略计划实现了,而且还算顺利。 6 工作一忙,时间便成了高速列车,一晃,新年的站牌闪过去了,再在前方站停车,已是千家万户过大年的一片喧嚣了。 大年初四的午后,省交通厅厅长赵喜林把轿车开到成志超家的楼下,说在省城的大学校友们要聚一聚,务请县太爷光临。成志超盛情难却,自然就去了。 酒桌上,也是在酒至半酣渐入佳境时,赵喜林敬酒,单单向成志超举杯叫阵: “志超,这杯酒我单请你喝,别的交情咱先放下不提,就凭我给你的那八百万,你也得喝!” 成志超心里一沉,八百万?我什么时候跟他要过八百万?他又什么时候给过我八百万? 但哪容他多想,满桌校友都摇旗呐喊了,八百万一杯酒,值了!志超你不喝,我们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又有人喊,喜林大厅长,你别见人下菜碟,我这人便宜,不要八百万,八万一杯就行,你让我喝多少是多少! 蛙塘鼓噪,群情怂恿,成志超无心辩解,可就在那杯酒落肚的时候,他再一次陡然想起樊世猛那句“山高海阔”的话,那句话一定事出有因,而且因果还一定有些别样的蹊跷。他还想起,他是叮嘱过秘书小张的,让张景光想办法迂回探询一下,看樊世猛家里是否真有什么好事。可事后他忘记了追问,小张也就没再回复过此事。这两件事,是不是有着某种潜在的因果勾连呢? 成志超有心再多问几句,可当着那么多闹哄哄的老同学的面,他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喝罢酒,接着唱卡拉OK。包房里越发哄杂,人们互串着席位,开始了一对一的愈显亲近的攀谈与联络。成志超看时机已到,便凑到赵喜林身旁,小声问: “我的厅长大人,刚才喝酒时,我不敢驳你的面子,你让我喝酒,我可遵命一干而尽了。我只是到现在也没想起来,你说的那个八百万是怎么回事?” 赵喜林喝了不少,舌头有点儿大,眼珠子也转得不再那么灵活,话却明显多起来:“我说你呀,就是当了县太爷,也不该这般贵人多忘事嘛。你们县里通那个什么什么乡的公路重修了是不是?” 成志超点头:“是通东甸乡的。东甸乡的大棚蔬菜很快就要大喷下来了,为了保证销路畅通,那条路不能不修了。县里为这事立了项,拨了专款,入冬前,那段路已经抢下来了。” 赵喜林说:“除了专款,前几个月,你老兄大笔一挥,写下手令,派人专程到厅里找我,有这事吧?我知你老兄前程远大不可限量,哪敢有丝毫的怠慢,就从厅里已做了计划有了安排的款项里给你们拨过去八百万。不是我今天喝多了挑你的小理儿,虽说你张口一千万,我给了八百万,没能百分之百地让你满意,可你也该知道,县管公路主要是靠县里自筹自建,为挤出这八百万你知我费了多少口舌?得罪了多少人?而且隔着市里这一层,把款子直接拨到县里,也是破了常规的。你应该知道,省里其他县,为争取省交通厅的支持,县委书记和县长们一次次带人到省里来,把我当成菩萨又是烧香又是求拜的,那可是手段用尽啊。也就你老兄吧,面子大,架子也大,不说亲自来找我,事后竟连电话都没给我打一个。” 成志超听出了蹊跷,打着哈哈说:“你管他是谁,架子大,你就不答理他嘛,我不信他还敢去你的厅里抢钱。” 赵喜林说:“我不是友情为重嘛。也不是没生出置之不理的念头,可又一想,我不拨款,你就可能再去找鲁书记,鲁书记若开了口,你说我还理不理?我长了几个窝瓜大的胆子呀?与其为领导服务,不如直接为基层为朋友为老同学服务,让你把这份情记在我账上,总比记在省委领导账上强吧。我熊瞎子打立正,一手遮天地帮你把那事办了,不敢领谢,只盼着县太爷赏个笑脸,哪想你竟连个答谢的电话都没打给我。要不是年前你打发人给我送来两只仿古大瓷瓶,哼,我都不想搭理你了!” 成志超的心不由又沉了沉:“这点记性我还有,我给你送瓷瓶了?” “不是你来给我送瓷瓶了,是你派人给我送瓷瓶了,难道这事你也忘了?” “来送瓷瓶的是什么人?” “还是上次拿着你的条子到厅里来找我的那两位,一个副县长,还有一个交通局副局长,姓啥叫啥……这酒一喝多,脑袋就胀得不好使了。都是我去年到你们县里时,你找来一块陪喝过酒的。” 成志超问:“这事你可记清楚了?” “我还没七老八十迷糊颠倒呢。虽说喝多了点,还不至于胡说八道吧。” 成志超想了想:“你说的那张条子,就是你说的我的那个‘手令’,总不致一撕了之,还在你的手上吧?” “在呀。我这人,一年清理一回文件柜。新年过后,我在清理那些东西时,还见了那张条子,本想送进碎纸机里算了,又想你老兄日后不定发达到何种程度,这纸真迹可就成珍贵文物了,所以就又保存了起来。” “能不能……找出来给我看看?” “你……你什么意思嘛?钱到了手,还想不认账啊?放心吧,那不是我个人腰包里的币子,我不会找你还。” 成志超心里越发紧上来,可他装作不以为然地淡淡一笑:“随你怎么想吧。但这张条子还是给我看看的好,而且,最好能交给我。” 酒意蒙眬的赵喜林警觉起来,眼睛瞪大了,声音也低下来:“锣鼓听音。听你的意思,这里面……是不是还有点儿啥说道?” 成志超摇头:“暂时还不好说,你总得让我看过再说嘛。” 赵喜林想了想:“你什么时候回县里去?” “初八上班。我初七晚上回去。” “那好,你要不急,你下次回来时,给我打个电话,我派人给你送家去;要急呢,初八一上班,我特快专递给你寄过去。” “不,一会儿散了席,我跟你先直接奔厅里,行吗?” 赵喜林的眼睛又牢牢地盯了成志超一会,点头了:“也好,你当面看过,且看你再怎么说。” 当天入夜时分,成志超坐在赵喜林办公室看到那张条子时,心里虽已有一些准备,还是暗暗大吃一惊。字迹确像自己的,尤其落款签字,每一笔都很到位,该虚的虚,该连的连,与自以为独树了一格的签字别无二致。可这封信绝对不是自己写的呀,这不会有错。到了县里后,自己便依照老书记的叮嘱,全力以赴去抓蔬菜大棚,其他工作,都交给了县长陈家舟或主管副书记副县长了。县里建公路,是需投资的大项目,常委会专门研究决定的,具体工作自己却基本没介入,放手让主管领导去落实。再细想想,副县长伍林有一次倒是跟自己提过筑路经费不足的事,还吞吞吐吐地示意成书记在省里朋友多路子广,能否亲自出面去省交通厅争取一下。当时自己立刻就否定了他的建议,说省交通厅管的是省管公路那一块,咱们修的是县路,去了也是自讨没趣。成志超心里还另有考虑,自己是从省领导秘书的岗位上来到吉岗的,如果动不动就去省里要钱要物,就可能给县里的干部们惯出毛病来,以后更是指望他这块云彩下雨了。再有,成志超也不愿为这种事回省城求爷爷告奶奶,不论去省里的哪家衙门,那些老相识们都知道自己的老根底,人家即使给些额外的关照那也是瞧着鲁书记的面子,若是这样的求告多了几次,于自己和鲁书记面子都不好看,让鲁书记知道了,更不知怎样想。拉大旗做虎皮,终归是要让人瞧不起的。 喜林厅长: 见字如晤,你好。 我来县里,虽有雄心独撑起一方天地造福于吉岗,但毕竟身单力薄,时有力不从心之感。我主抓的东甸乡的蔬菜大棚已有些规模,为保日后销路畅通,重建县里通达东甸乡公路的工程已经上马,但因资金不足,很快即陷入停工待料的窘境。这种烂尾工程,最容易招惹上上下下的责骂,况且此举是我来县里之后力主动议,眼下又恰到了我不多说你也会心知肚明的敏感期。万般无奈,只好学学孙猴子,取经路上,多求佛门。切望老兄鼎力相助一二。千万之数,小县视为巨资,放在老兄手上,也许只是九牛一毛。款到,公路即可很快告竣。愚弟知恩,小县念情,容当日后再报,先谢了! 下面便是签字和日期,连遣词用句的风格都是和成志超日常给友人写信极相似的。这个东西究竟是谁捉笔伪造的呢? 赵喜林靠在皮转椅里抽烟,笑问:“这回你还有什么可说?” 成志超揉了揉胀上来的太阳穴,又问:“你是把款直接拨到了县里吗?” 赵喜林答:“账号是你们那位副县长和局长带来的,要不要我替你查查?” 成志超说:“款子拨下前,你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 赵喜林做惊诧状:“哟,这还成了我的毛病啦?县太爷日理万机,忙得连媳妇孩子都顾不上了,又派亲信干将携来亲笔大札,我还敢不抓紧落实呀?” 成志超把纸条折叠好,放进手提包:“这个,我带走。” 赵喜林说:“当着真人,别说假话。你的葫芦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药?” 成志超想了想:“这样吧,这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暂时都不要往外讲。这张条子肯定有毛病,日后,我一定对厅长老兄有个如实的汇报,好不好?” 赵喜林想了想,问:“看你这意思,莫不是那张条子不是你的亲笔,我的钱被别人诓走了?” 成志超说:“暂时还不好贸然结论。酒喝多了,你让我再仔细想想。” 赵喜林脸上露出不悦之色,砰地一声关了办公桌上的抽屉:“随你便吧。走,回家睡觉去。” 7 酒劲儿上来了,脑袋胀胀的,眼睛涩涩的,回到家里,却毫无睡意。听儿子的房间,电子游戏战正在激烈地进行。平时不让孩子玩这些东西,过年这几天,便让他鸟儿出笼,随他怎么飞怎么疯。另一个房间,听宋波在打电话,不外又是和那些老同学互相拜年彼此问候。成志超将外衣扔在客厅,直接坐进书房,将那纸信函铺展开,一字一字看,犹如看天书,又好像看文物,脑子里转的就是一句话,这是哪个王八蛋干的? 吉岗县重铺通东甸乡的公路,县里投资七百万,东甸乡投进二百万,算作去年为老百姓做的十大好事实事中的头一件。剪彩通车时,县五大班子首席领导都到了,一个个喜笑颜开拱手相庆,都赞成书记有魄力,来到县里就干了一件让大家期盼多年的大好事,并没一人跟自己提起资金不足和请求省里支持的话。这笔八百万专项资金真的投入了公路建设吗?如果真的投入了,那为什么事先不请示,事后不汇报,却伪造信函,瞒天过海?这里没鬼才怪!他们也太不把我成志超放在眼里了,狗胆包天啊! 由此,成志超再一次想起樊世猛那句“山高海阔”的话,现在可以断言了,那决不会仅仅是一句拉拉近乎的酒话,后面必定还有一个瞒天过海的阴谋。酒后吐真言,樊世猛和赵喜林一样,都是在酒后泄露了天机,如果说有不同,赵喜林是被人欺骗利用,自己却并没得到任何好处(两只仿古瓷瓶暂可忽略不计),樊世猛却是既得利益获得者,和那些人是不是同伙,还当别论。 他们是谁,其实成志超心里一清二楚。县委书记是“飞鸽”,县长陈家舟则是“永久”牌的,坐地炮,地头蛇。这些年,陈家舟从乡镇长、副县长一路干上来,县长的位置也坐了七八年了,野心早膨胀得可以,跟前三任书记配合得都不是很愉快,县里的四梁八柱,也早被他安排得妥妥当当,细查查,不是皇亲国戚,也都有着深层次的渊源,不是走着陈家舟的关系,是很难捧上那个金饭碗的。按照鲁书记“莫纷争”的叮嘱,成志超到了县里后采取的策略是,干部队伍维持现状,基本不动,我不提拔,也不调动,看你还纷争个什么?关于“少疏漏”,成志超心里也自有章程,眼下社会最容易让干部败走麦城的疏漏处,不外是经济和人事两块,我不贪污不受贿,管钱的大权交给县长,自己甩手自在王,两袖走清风,又何疏何漏之有?至于人事权,县里的公务员编制和事业编制早就严重超员,财政窘迫,苦不堪言,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成志超来到县里不久,便在常委会上做出决定,严格控制编制,三五年之内,原则上不进新人,特殊情况的,也必须经县委主要领导亲自签署意见。主要领导就是成志超了,任你是谁的亲爹热娘三姑四舅,我的笔就是一人不批,不信还有什么疏漏。 大年初一时,成志超去鲁书记家拜年,把自己去县里后的工作和这些思考再一次向鲁书记汇报了,鲁书记赞许,说:“你在县里的情况,我多少听说一些,上上下下都还反映不错。我放心,也高兴。关于免纷争和少疏漏,重点是前者。疏漏嘛,谁都会有,做工作就免不了疏漏,不做工作没有疏漏的除非是死人。但要尽量少些,只要情有可原,组织不会求全责备。特别是,只要没有纷争,没人见缝下蛆地一味追缠,就不会成为什么大不了的问题。省市两级换届的工作再有半年就要开始了,编筐编篓,全在收口,这段时间,你要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可不纷争并不是稀里糊涂。我可以装气迷,装糊涂,也可以放某些人一马,但那也要看是些什么事。似这般,王八蛋们自以为摸准了我怕出纷争的心理脉络,竟把伪造我的亲笔信件的事都做出来了,这叫无法无天,我还能嘻嘻哈哈自作不知吗?此一信是我已知,有其一必有其二,谁知蒙在鼓里的还有多少?那樊世猛的事是不是就又为一例?也许那也仅仅是冰山一角。他们真若以我的名义招惹下滔天大祸,那就是大疏漏,大疏漏的结局就一定会比不纷争好吗? 酒冲气血,愤恼难平,成志超拿起了电话。 电话是秘书小张的爱人接的。成志超先让自己心平气和,报了姓名,又问了过年好,张景光的爱人便受宠若惊地连声说: “哎哟,是成书记呀?您过年好。我怕打扰您,都没敢拜年呢。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呀?” 成志超问:“景光在吗?他睡下了吧?” 小张爱人说:“他去给伍县长的丈母娘过六十六,喝多了,就先睡下了。我这就叫醒他。” 小张显然已经醒了,话筒里传来嘟嘟囔囔的责怨,啥六十六不六十六的,瞎嘞嘞啥。小张爱人提醒说,是成书记。待话筒到了小张手上,那声音便立刻柔和了: “哟,是成书记呀?您哪天回来?我去接您。” 成志超故作轻松亲切,笑说:“你先使劲打两个哈欠,再擦擦脸,等彻底醒过来,我再跟你说。” 小张说:“我醒了,真的醒了,一听是成书记的电话,我立刻就醒了。您有什么指示就说吧,我保证误不了事。” “这几天县里没什么事吧?” “没有。我天天去县委看值班记录,有些事,都小小不言的,在家的领导都及时处理了,您放心吧。” “那我问你,年前,县里在东甸乡开现场会那天,我让你问问樊世猛家里有什么事情的话,你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是这么个情况,入冬时,樊乡长老爹住进了医院,手术前必须交足两万元押金,家里一时筹措不到,樊乡长就找到了陈县长,意思是从县里暂借一借。陈县长当时很为难,这种事要开了口子还了得,干部家属生病住院的多了,借他不借谁呀?可干部真遇到了难处又不能不管,思来想去的,后来陈县长就从自己家里拿出了两万元,对樊乡长说,这事跟成书记研究了,借公款肯定不行,但基层同志的生活遇到了具体困难,又不能坐视不管,所以你们两位县领导每人从个人腰包拿出一万,先把老爷子的病治好要紧。陈县长还特别强调,这事是成书记拿的主意。就是这么个事儿,樊乡长那天酒桌上的话就是冲这说的,当时他老爹已经病好出院,在家调养了。这事怪我,了解清楚后本应该立即向您汇报,可节前工作一忙,就忘到脑后去了。真是对不起,大过年的,还让成书记挂念。” “这事你问的谁?” “按您的吩咐,我尽量缩小范围,不动声色,先问南水乡的秘书,你们樊乡长近来是不是家里有啥好事,怎么见了县里的领导就乐哈哈的?他们秘书说,还好事呢,前一阵为给老爹治病,差点没给他急火症了,眼下这是老爹病好了,脸上才又有了笑模样,听说是县里两个大领导动的私房钱,才救下老爷子的命,所以樊乡长就到处念叨两位领导的好。” 成志超说:“可我并不知这个事,也没借给过他一万元钱啊。” 小张说:“您听我往下说呀。后来我又问了陈县长的秘书,说听说为给樊乡长老爹治病,县长都掏自家腰包了?陈县长的秘书也证明确有此事,而且两万元钱还是他坐县长的车,给樊乡长送去的,并当面向樊乡长传达陈县长的意思,这事切不可再向外人说,还钱时也只交到他手里就行了,不要四门贴告示,闹得哄哄嚷嚷的,两位县领导不图希助人为乐的美名。我当时还责怪陈县长的秘书,说这事既打了成书记的旗号,不跟别人说行,起码也该跟成书记说一声吧?秘书说,这也是陈县长的意见,跟成书记说吧,成书记不好不拿钱,可成书记是独身住在县里,估计不可能把上万元钱放在手里,要是一时手紧,反弄得尴尬了。成书记抓县里大事,够劳心劳神的了,这点儿小事,咱们还是多分分忧吧。” 成志超沉吟了好一阵,才又问:“樊世猛当了这么些年乡镇领导,南水乡的经济情况也还不错,为给老爹治病,两万元钱也拿不出?这是不是也有点……太那个了?” 成志超想说有点不合情理,可话到嘴边,又觉不妥,脑袋木胀胀的一时想不起更准确合适的词,便用了“太那个”。 小张却将“太那个”理解得很到位,忙说:“是这样,樊乡长为张罗给儿子结婚,今年夏天,哦,现在说,就是去年夏天了,在城里买了一户八十多平方米的商品楼房,连简单装修,把家里攒的十多万元钱都投进去了,跟亲戚朋友又借了好几万。当时哪想到老爹说病了就病了呀,不然,也不至于一时求告无门,不好开口。” 成志超不想再问下去了,说了声“就这样,你睡觉吧”。小张又问成书记什么时候回去,他要随车来接。成志超说听我的电话吧,就挂了机。挂机前,他又强调了一句: “我刚才问你的这些话,还是那个规矩,哪儿说哪儿了,你没有传达扩散的义务,这就不用我再强调了吧?” 小张说:“放心吧成书记。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嘴巴严,领导不让多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放下电话,望着眼前那纸伪冒的信件,成志超仍是发呆。如果没有这纸东西,他不能不信小张的这番解释。这番话编得很圆满,合情合理,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可这纸物证明晃晃地摆在眼前,还能轻信那种冠冕堂皇的编派和表白吗?谁比谁傻呀?即使傻,又傻多少呢?这种猫盖屎般的表白,越编派得天衣无缝,便越此地无银让人疑惑重重。张景光是个何等精细的人,平时连一杯茶一盆洗脸水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无可挑剔,会把领导亲自吩咐的事忘到脑后去吗?县委县政府两家大院基本都是陈家舟的人,不是的,也在削尖脑袋往那边巴结投靠,独善其身者虽有,但毕竟是少数,而且多在不很重要的部门或岗位上。这一点,成志超来县里前,已间接有所了解,到了县里后,更是心知肚明,深有体会。这张景光虽说鞍前马后跟了自己两年,却并没一心一意跟自己站在同一战壕里作战。自己单枪匹马,面对的是一种何等顽固而强大的势力呀! 宋波穿着睡衣推门进来,凑过来往桌上的那页纸上看,笑吟吟地问:“老爷,应酬劳顿,连日辛苦,都这时辰了,还不安歇呀?” 近来,宋波常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寂寞的女人独守家门,夜来无事,便与电视机为伴,又格外得意古装电视剧这一口,近朱近赤的,就古为今用地常这般表示着对丈夫的渴望与亲昵。 成志超将写字台上的那纸证据收起来,往抽屉里放,宋波却一把抓过去,笑说: “该睡时不睡,原来孤芳自赏呢。说说看,这纸大札,人家是赏脸了还是卷了老爷的面子啊?” 成志超把那张纸复收回来,折叠好,说:“你快回去,小心冻着。我去洗洗,就睡。” 8 张景光放下话筒,坐在床上好发了一阵呆。爱人催他,你不困啦?张景光却又抓起电话,拨通了号码。他是打给县长陈家舟。 陈家舟还没睡,听电话里的噪杂和说笑声,可知陈家显然坐着不少人,还有稀里哗啦的麻将洗牌声。 张景光说:“县长,我是张景光。成书记刚刚给我打来电话。” 陈家舟问:“唔。他说什么?” 张景光答:“还是上回他问樊世猛樊乡长那个事。” 陈家舟有些烦躁:“都过了这么多日子了,他怎么又想起问?” 张景光答:“我也不知道,他刚放的电话。” “你怎么答?” “我就照您吩咐的答了。” “他怎个表示?” “嗯……不好说。好像……有点信,又不太信。” 电话里有人喊“和了”,又听麻将哗啦啦地响。陈家舟说:“这样吧,明天上午我在办公室,你过来一趟。具体情况,当面再说。” 张景光在说这些话时,爱人就坐在旁边。刚才成志超打电话时,她也都听到了。此番见张景光立马就把话传给了陈家舟,便急得又瞪眼又做手势。待小张将电话放下,她立刻气急地说: “你怎么这样?狗肚子,一滴油水也存不住呀?” 张景光斥她:“你个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懂什么?” 女人说:“我怎么就不懂!一个是你的顶头上司,一个是县里实权人物,你裹在中间,就不怕那两人掐起来?不定哪天两人翻了脸,不管谁先尥起一蹶子,最先遭殃的肯定都是你。你别以为成书记在县里呆不了多久,可他在位一天,只要瞪眼说上一句话,就能让你滚出县委大院去!” 张景光冷笑:“如果是那样,我倒正巴不得。” 女人疑惑了:“你巴不得什么?” 张景光说:“少则半载,多则一年,成书记就会升调出去,下一步不是哪个市的副书记就是副市长。我呢,不过是个不入品的小小虮子官,到那时,他哪里还会记得我?吉岗县迟早是陈家舟的天下。我要是为这事得罪了成志超,那就等于在陈家舟的功劳簿上先记下了一笔。功即过,过即功,在官场上,这种是非成败谁也没法说得清。要是让陈家舟觉得欠了我,那比花多少票子巴结他不强?等成志超一走,别说让我官复原职,就是再升一级,到哪个乡镇坐镇一方,或者去县里的哪个局当个局长,也不过是陈家舟一句话的事。” 女人对县里的这盘棋多少懂一些,撇嘴说:“你也别做梦娶媳妇,想的美。要是成书记先把陈家舟整下去了呢,你还指望谁?” 张景光摇头:“成书记才不会犯那个傻,等个一年半载就别有高就,他跟陈县长整个什么劲儿?再说,你以为他没有……软肋怕打之处啊?这盘棋,不管成志超结局如何,陈家舟都稳操胜券,你就等着看好吧。” 女人惊异地问:“成书记也挺贪?” 张景光说:“那倒不是。” 女人追问:“那他有什么软肋怕打?” 张景光将已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得意一笑:“你别以为我真是狗肚子存不下二两香油。这个,别说你,谁也问不出去。” 第二天一早,张景光吃过“破五”的饺子,便早早去了办公室。他先往县长办公室打电话试探,知道陈家舟已坐进了屋子,便急急赶过去。自然又将昨夜成志超电话里怎样问,他又怎样答,原原本本复诉了一遍。陈家舟也不多言,沉着脸,只听他说。那些话,都是陈家舟早就告诉给张景光这般说的,并没什么新的内容,他还特意告诉张景光,成志超若问就答,不问千万不要主动撩拨,这股疑火最好让它自生自灭为好。陈家舟只是纳闷,那事已过去两三个月,又是大过年的,成志超怎么会突然想起?可以揣测的可能,一定是成志超在回省城这几天又听到了什么,才把陈年的芝麻谷子又翻了出来。 张景光说完了,见陈县长不再问,便起身告辞。陈家舟从抽屉里摸出一盒包装得挺精美的金丝银钩茶,说: “带上这东西,你这就去给樊世猛拜个年,就说茶叶是我送给他的,让他以后多喝清茶,少饮大酒。” 张景光点头:“行,我这就去。” 陈家舟又说:“找个机会,只有你们两个人的时候,你再把成书记昨天夜里给你打电话的事,原汁原味地说给他。” 张景光一惊:“这……好吗?成书记一再叮嘱过我,说哪儿说哪儿了,再不能说给任何人。” 陈家舟叹了口气,把推到张景光面前的茶叶又拿回去:“不错。你是成志超的贴身近臣嘛,再发展发展就是大内总管啦,我的话可以不听,他的话却不能不听。县委、政府两个大院,我不该越权使人,抱歉啦。” 张景光惊得脑门刷地沁出一层冷汗,忙上前又把茶叶抱到怀里,说:“县长,您、您千万别误会。我、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我说的要是那意思,天打五雷轰,过不去这个年。我这就去,这就去。” 陈家舟冷笑:“大冬天的,可打什么雷?” 张景光慌不择词:“您的话就是雷,比雷还有威力还吓人。” 张景光抱着茶叶,慌慌地走了。陈家舟点燃一根烟,又打出去两个电话。过了一会儿,常务副县长伍林和县交通局副局长邹森就急急地跑了来。两人进屋,还以为是县长找他们打麻将,伍林便大大咧咧地说: “三缺一了,还有谁?” 陈家舟沉脸问:“你们除了打麻将,还会啥?” 两人见县长的脸色不对,忙敛去脸上的嘻哈之色,规规矩矩地在对面沙发上坐下了。 陈家舟问:“你们俩是不是背着成志超,也背着我,到底还是去省交通厅找了赵喜林?” 伍林和邹森一惊,不由对望了一眼。 伍林问:“老板,你怎么知道的?” 陈家舟突然重重地一拍写字台,破口大骂:“我操你们俩的姥姥!” 那一声巨响惊天动地,伍林和邹森闻声而起,立即慌慌地站起身,不知再说什么好。 关于让成志超去找省交通厅长的事,当初是伍林的动议,他先跟陈家舟说,如果能从省里要来一点,那咱们可就宽绰啦,没多还有少呢。陈家舟明白那个“宽绰”的意思,东家出手大方,接钱的原材料卖主和承包工程队岂会不懂一还一报慷慨回扣的道理,反正花的是公家的票子,你别让人家亏了就行。陈家舟对伍林说,工程上的事是你具体负责,还是你去跟成志超说。但伍林很快回话,说成书记不肯出这个面张这个口。陈家舟说,那就算了,再不要跟他提这个事。可伍林却心不甘,再建议别浪费成志超的那些宝贵关系,咱们可以打他的旗号另想法子。陈家舟明白伍林的意思,还是摇头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拉倒吧。可伍林却觉陈老板太过小心,成志超说不定哪天就远走高飞了,这是一张只放映一场的电影票,此时不用,以后再拿在手里就是废纸片一张了。成志超只想着他的腾达升迁,就是日后真知了这个事,为保自己的平安,也极可能挨操打呼噜,故意装气迷。况且,省交通厅可是花钱如流水的大衙门,只要厅长大人点了头,总不至于只掏出二三百万元钱就打发了吧?伍林禁不住那笔可能轻易到手的巨款的诱惑,便和邹森私下里做下了这个事,他没再跟陈家舟说,只想等成志超从吉岗调走后再如实报告,中间就是出现了三长两短,也只说陈县长根本不知就是了。 伍林抹了把额上的汗,小心地问:“老板怎么知道了这个事?我们只是不想让您担惊受怕呢。” 陈家舟没说张景光刚从这里走,也没说张景光怎么给他打的电话。他只是猜测,成志超事隔数月突然又问起樊世猛的事,必是过年回家又听到了什么。他知道成志超和赵喜林的关系不错,过年时极可能相互拜年或聚一聚,谁知道两人会说出什么。陈家舟相信自己的机警和敏锐,他早自诩是一头白了尾巴尖的狼,老奸巨猾。 陈家舟在地心转了一阵圈子,又问:“跟省交通厅那边的事,是不是都搞利索了?” 邹森答:“年前我陪伍县长专程去了一趟省城,还带去一对瓷瓶,算拜年,也算答谢了。” 伍林说:“瓷瓶是仿古的,是专派人去景德镇订做的,档次不低,花了一万多元。赵厅长见了挺高兴,还说要留我们喝酒。我们只说在省城还有别的事,就没留。” 陈家舟说:“怎么就没留?” 伍林说:“我们怕……酒一喝多了,话多语失。” 陈家舟冷笑:“这么说,你们还不算糊涂,挺有心眼嘛。可这么世情练达深谋远虑的两个人,人家把那么大的事情办成了好几个月,你们才把谢意表达过去,总有点不通情理吧?” 伍林和邹森又对望了一眼。邹森说:“本也想事一利索,我们就以成志超的名义赶快再去的。可一是当时没琢磨好送点什么合适,想起送瓷瓶,订做又得等一段时间;二也确实忙,就把事情拖下来了……” 陈家舟点头,打断他:“对,你们忙,我知道,很忙,比我都忙。可你们这么一忙,就让赵喜林心里揣上了对成志超的猜测和不满,偏又赶上过年,两人见面,你们谁能想到赵喜林跟成志超都说了什么?” 邹森吓得闭了嘴巴,再不敢说什么。 陈家舟伸出手来:“听说你们最近都换了高档手机,拿出来,让我见识见识。” 二人不知山大王又想出了什么惩治他们的手段,便乖乖地将手机都掏出来,放到陈家舟面前。 陈家舟抓起两个手机,站起身,指着办公桌上的电话机,说:“那是我的专用电话,谁也不许给我用!你们不是忙吗?那今天就好好清闲一天,连手机都不用打,就在我这屋里休息,彻头彻尾地放松,愿躺愿卧,随便!好,我不打扰,你们二位歇好啊!” 陈家舟说着,重重地一摔门,就离去了。那带着怒气的脚步声似踏在人的心上,终于在走廊里消失。邹森有心起身到窗口看看陈家舟是不是出楼去了,但屁股也只是欠了欠,看伍副县长并没表示,便又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 大过年的,两位在县城里也算有名有号有头有脸的人物,就这样被关了一天禁闭,而且还要饿着肚子,真是灶坑里的王八,连憋气带窝火,够倒霉的啦! 9 成志超提前了一天,初七上午就回了吉岗。他把电话直接打给小车司机,特意嘱咐,大家还在过年,你自己来就行了,千万不要再惊动别人。可小车开回县委大院时,秘书张景光已在传达室等候多时了,未待成志超下车,就跑上前又开车门又拿东西的,问过年好,又问怎么不在家再休息一天,转身又埋怨司机去接成书记怎么不叫上他。成志超说,你别怪他,是我不让告诉你的,白搭上一个人,何苦嘛。小张便不再吭声,跟在身后进了办公室,忙着沏茶倒水,又问午饭想吃点儿什么,晚饭怎么安排。成志超说,这几天忙着应酬,满肚子灌的都是酒,现在还脑袋沉两腿软呢,提前回来只想躲躲清静,好好睡上一觉。午饭不吃了,晚饭也安排出去了,你们都不用陪着,回家接着过年,养足精神闹革命,明天好好上班。 听了这番话,小张的神色越发怯怯的,站在屋里,走也不好,留也不好。成志超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好笑。自己给他的脸色够足的了,不让他去省城接,生活上的安排也一概回绝,又不让他相陪,当秘书的怕的还不就是领导者不动声色的疏远?孔老夫子有话,唯小人与女子难养,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自己的戏当演则演,当收则收,过犹不及,反而有失一县首脑的气度。驭人之术,亦张亦弛,远近有度。虽说早知张景光是身在曹营心在汉,那件嘱办的事办得太过倾斜,甚至极可能是有意为某些人遮掩搪塞,但给过脸色看,也该赏颗甜枣了,这也是走好下步棋的策略需要。 这般想着,成志超就从床下摸出两瓶酒,是朋友送的五粮液,对张景光说: “你回去,把这两瓶酒带上。听好,不是给你的,是送你老爸的,年前忙忘了。眼下还没出正月,正月里是新春,拜年不算晚,你替我给老人家斟上一杯,就说我不再去家拜年了,酒到意到吧。” 这一招立竿见影,张景光抱着酒,越发不知如何是好。成志超再催他:“回去吧,把手机开着,有事我找你。这几天应酬得又乏又烦,我只想自己躲躲清静。我回来的事,谁也不要告诉,好不好?” 小张再三感谢地抱着两瓶酒离去了。成志超掩死了门,回身奔电话机。话机有来电显示,按下键子,那个熟悉的号码便一次次闪显出来。从时间上看,从年三十到今天,至少是一天一次,最早的是除夕夜,过年钟声一响,电话就打过来了。打电话的人是知道他回省城与妻儿一块过年的,这一次次的电话只是表达一种祝愿、想念和期盼,若有事就打到手机上去了。 成志超心里漾起一股温温痒痒的暖流,他想把电话打回去,可犹豫了一下,又把这个念头按下,而是把电话打到了县公安局长魏树斌的手机上。 “哟,成书记回来啦?还没拜年呢,过年好吧?” “好也得过,不好也得过,就那么回事呗。说句心里话,懒得过年。” “成书记有事吧?” “问候辛苦工作在一线上的公安干警,不算是事?”成志超笑道。 魏树斌也笑:“谢谢首长关心,并再一次表达公安干警的崇高敬意。” 成志超不笑了,问:“你现在在哪儿?” “大安乡昨天夜里出了个案子,看样子是报复杀人,挺惨,死二伤一。我在乡里呢,正对犯罪嫌疑人进行排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初三就回来了。过年这几天不敢大意。” “案子上的事,还脱得开身吧?” “没问题。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和刑侦大队长都在这儿呢。” “我想跟你喝杯酒,说说话,只你和我。你别带车,我也不带,晚五点我到县一中操场散步,咱们那儿见,行吧?” “明白,没问题。” 成志超放下电话,就把电话线拔了,手机也关了。他仰靠到床上,他要再想想。那件事虽说这几天在家里已想了无数遍,似乎也下了决心,但事到临头,和公安局长魏树斌怎么说,甚至要不要说,他都需重新考虑考虑…… 张景光抱着两瓶五粮液回到家里。爱人看了奇怪,说年都过完了,谁还送你这么重的礼?张景光说这不是送的,是赏的,成书记说是送给我爸的。爱人说,那你不给你爸送去,还往家抱什么?张景光说,年前咱已给老爹老妈上过供了,就留下吧。不定啥时有事求人,这酒也拿得出手。爱人嗔他,说你这衙役当的,凡事先想着求谁用谁,有点好烟好酒,本是领导专送给老人的,你也扣下来,是不是得了职业病呀?张景光说,县委机关里的秘书多了,他咋没说送别人老爹两瓶?这叫刘备摔孩子,收买人心,当官的都会整这一套,我懂。爱人说,你别把啥事都往歪了想,我看成书记那人不错,从省里来的,多大的官没见过?见人还总是和和气气的,一点儿不拿架子。那次我为学校的事去县委找领导,本来有主管副书记过问就行了,可他见了我,问长问短的,还亲自打电话给教育局。刘备摔孩子,那是在长坂坡,赵云百万军中救阿斗,险些丧命,刘备当着众将领的面,以表达自己的爱将胜子之心。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常山赵子龙啊?你立过奇功救过幼主啊?他收买你干什么? 张景光的爱人在县高中教语文,也是念过师范本科的。因有张景光这一层,学校里有些什么事找县里,便让她陪校领导出面。要说数经论典显摆起学问来,张景光本不是对手。 张景光被抢白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便强词夺理说:“我也不是心疼这五粮液不该我爸喝,我爸那人你也不是不知道,这酒要送过去,他舍不舍得喝倒在其次,我怕他摆在柜上,挂在嘴上,见人就显摆,说县委书记送了他酒,他儿子又在县委领导面前如何,你说那就好了?我这当小秘书的,凡事总得谨慎些才好,怕的就是张扬。” 夫妇俩正这般说着,电话响了。张景光拿起话筒,竟是县长陈家舟打来的,口气也是很希罕的和气,甚至还带着一些玩笑。 “怎么样景光,美酒提进家,该让媳妇好好预备两个下酒菜了吧?” 张景光大惊,这么快,一县之长怎么什么都知道?便惶惶地答:“成书记回来了,拿出两瓶酒,是送给我老爸的,我可不敢随便喝。县长有事?” “我没事。成书记提前回来了,是不是他有什么特别的事?” “成书记只说回来躲躲清静,要休息,就让我回来了。” “没事就好。过年过得都挺累,就让他好好养养神歇歇乏吧。” 张景光放下电话,坐在那里发怔。成书记过完年回县里来了,那辆1号车明晃晃地在县城里一过,这在小城里便不应再是秘密,陈县长知道了似乎也没什么奇怪。让张景光震惊不解的是,成书记赏他两瓶酒,当时只有两人在场,他为了不让别人知晓,回到自己办公室,又特意装进一只尼龙袋,从县委回家的路上也有意溜了路边走,似乎也并没遇到谁,怎么陈县长知道得这么快?虽说是信息时代,可这速度还是让人想来可怕呀! 爱人看他发怔,却望着他冷笑:“该,活该!是自己找来的吧?” 张景光发急歪:“我怎么了我?我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活该?” 爱人说:“还没明白陈家舟打给你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张景光问。 “人家就是在变着法儿地告诉你,你要小心,人家可什么都知道。” “不就两瓶酒嘛,知道了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张景光感觉自己气短,本是一目了然的事理,自己不过是故意瞪着眼睛不承认,其实是不敢承认。 “这叫敲山震虎,整出个响动吓耗子,我不信你真不懂。”爱人说,“前几天我就跟你说,那两个大头头都是各怀心腹事,如果表面上平平和和的,你就乐得过几天平静日子;真要出了矛盾,你最好睁一眼闭一眼,装糊涂最好。可你偏要站队,偏要往里掺和,偏要‘巴不得’地谋求陈家舟赏识青睐。这回明白了吧?两只脚真要踏进泥里去,就不是你想不想往外拔脚站干滩的事了,我只怕你越陷越深,早晚变成官场角逐里的牺牲品。” 张景光不言了。其实自从那天夜里,他将成志超打电话的事报告给陈家舟,陈家舟又让他带着茶叶去樊世猛家传话,他就从心里有些后悔了,尤其是当他把陈家舟教给他的那些话向樊世猛一说,只看樊世猛的神态,他就知陈家舟背着成志超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那勾当极可能被樊世猛酒后的一句话说破了,而樊世猛却又未必全知底细。悟到这一层,张景光越发悔上来,回家都没敢跟媳妇学说。张景光本意是想讨陈家舟的好,但也只想限于暗中取悦陈家舟,却万没料到陈家舟会立刻将他往明明朗朗的光天化日下推。如果成书记一切都知道了,自己该怎么办?真要彻底站到陈家舟一边去吗?陈家舟虽说在县里的根基雄厚势力强大,但成志超也并非等闲之辈,身后有着省委领导的靠山呢,况且乌云再厚怕风吹,鬼魅再闹得欢也怕天亮出太阳,陈家舟真要稀里哗啦塌了架倒了台,那自己将何去何从呢…… 自作聪明的张景光不知如何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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