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设计过包装盒,爷爷很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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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第一次在简书发文,手机本来已经飞行模式了,但是突然想起了他,又睡不着了,三年前,他离开了我,永远的离开了。 作者简介:夏天敏,中国作协会员,昭通市作协主席。曾在《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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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在简书发文,手机本来已经飞行模式了,但是突然想起了他,又睡不着了,三年前,他离开了我,永远的离开了。

作者简介:夏天敏,中国作协会员,昭通市作协主席。曾在《当代》《十月》《人民文学》等刊发表中短篇小说200余万字,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等杂志选载。获第四届云南省政府文学一等奖,首届梁斌文学奖一等奖,《人民文学》“爱与和平”中篇小说一等奖,第三届鲁迅文学奖,首届绽放文学艺术成就奖。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好大一对羊》在法国、美国、加拿大分别获奖。同名电视剧获“飞天奖”“金鹰奖”。

平洋叫人来找我,要我给来人设计包装盒。我告诉他,杂志社的美编只会书刊设计,没设计过包装盒。平洋说,包装盒不是更简单吗?他霸道地补了一句:这么多年的朋友,这点小事算什么呀,你就不要推了,又不是要你亲自做,叫你手下做不就行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 子欲养而亲不待。后来才懂这句话的意义,爷爷,怎么说,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不 是爱我到溺爱到极度深的人。

平洋是我在地质队工作时认识的,他在黄金部队当文书,黄金部队是武警部队,也搞地质勘探,我们在业务上没有合作,共同的爱好让我们成了朋友。他写诗,我写小说。我离开地质队后还在写,尽管江郎才尽,心里总是不甘。他离开黄金部队后不写了,不是对写诗失去兴趣,是兴趣太广泛。在部队时,有个捅箍,平静如水,失去桶箍后,浪潮迭起,兴趣广泛得让人吃惊。他买过一条橡皮船,从小区门前的河流起漂,这条河是长江的二级支流,他准备从我们这个城市漂到长江。漂了一个小时就爬了起来。他住这个城市的上水,小区门前的水还算干净,漂到市中心,臭得他屁滚尿流,急忙上岸。有一次,他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出家。早上念念经,下午读读书,晚上,哥俩聊天喝酒,多好的生活啊。我说,出家人是不能喝酒的呀,杀盗淫妄酒,五戒。他说,那算了。

爷爷很自私,是爸爸妈妈口中的他,他是一个一生为自己活的人,什么事情只是在想自己,不为子女考虑,爷爷很自私,一生只是自己欢度享乐,但是 他把最好的都给了我,自从他十九年前有了个孙女之后,他变了。

他竟从悬崖上掉进天坑里了。

放下电话不到两分钟,平洋介绍的人就来了。这人让我大吃一惊,又高又瘦,身高至少两米,脖子比脑袋还长。我暗想,难道前世当长颈鹿?我第一次没在高个子面前感到自卑,并且非常担心他一不小心折断脖子。他弯腰进来时,就像老蛇进洞,前半截进来了,后半截还撅在外面。他把图片拿出来,是香菇,看上去没什么特别之处。名字怪怪的,叫麻子香菇。我不便多问,把美编叫过来,安排她记下长颈鹿的要求。

爷爷可以命令全家人,却惟独不会对我。每次小学周末回老家住,半夜总是馋,嚷着让爷爷起来给我做吃的,即使他都快睡着了,也还是毫无怨言的从被窝里起来。

天坑太深,深有两百来米,崖壁刀劈斧削,岩体是花岗石,坚硬光滑,在岩体的裂隙处,长出一蓬一蓬的扭曲而蓬勃的树,树是东一簇西一簇的,互相守护,永不牵连。崖壁经千百年风雨洗刷,如国画中的披麻皴,斧劈皴,煞是好看。站在崖上朝下看,有雾霭在崖壁上缠绕,有山鹰从崖壁上掠过,森森然令人惊怵。

长颈鹿不擅言辞,这点和我很像。他坐着比我站着还要高,手指像筷子一样长,没肉,我怀疑是指间肌肉萎缩,而不是因为瘦。任何东西到他手里都缩小了一半。美编过来时他已经坐下了,即便坐下也吓了她一跳。她结结巴巴地听我吩咐,接过照片和文字材料转身离去时脸红到耳根,就像刚刚见到了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我猜她下班后一定会和闺蜜见面,不把今天的奇迹说出来,她会坐立不安的,说不定还会猛吃,过几天又后悔不迭。长颈鹿请我抽烟,一看就知道是为了见我专门买的。我不抽烟,不知为什么却接了过来。他把烟夹在中指和食指指根,就像指头无力或者缝隙太大夹不住,只能夹在指根。他的手叫爪子更确切,徒手抓乒乓球比赛,可料定打遍天下无敌手。他没有火,我也没有。从其他办公室找来火机点上后,我和他都松了口气。他把烟吐在大手里,再从漏缝的指骨间冒出来,以免烟喷向我,其实我和他相距至少三米。我告诉他,设计至少要明天才能做好,他点了点头,没有告辞的意思。下班时间已到,他是不是要请我吃饭?我可不想和陌生人吃饭,何况是一个引人注目的陌生人。他突然像生病了一样,手脚抖个不停,这么抖下去会散架的,我忙问他要不要上医院或者要不要吃药,如果他随身带得有药的话。他连连摆手,憋不住说了出来,问印这个要多少钱?交流了好一阵才明白,他以为设计和印刷是无缝工序,在我们这儿就能全部做完。我告诉他我这里只负责设计,印刷得找印刷厂。既然是平洋叫你来的,设计不要钱。印刷厂也可以帮你联系,价格你自己谈,印量越大单价越低。他感激地看着我,把爪子放嘴上,吧嗒了几下,烟没吸进去,长脸左拉右扯,像准备调集千军万马与这支不听话的烟决一死战。我忍不住想,他是生菌子的菇木变的吧,被种香菇的女主人唤醒,抖掉满身香菇站起来,呆在与世隔绝暗无天日的地方生机勃勃,一旦走出菇房就死翘翘。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一直是个记性特别差的人,但是记住的小时候的事情总是和他有关,小的时候是爷爷带大的,他去哪都会带着我。

他试图从崖壁间找个可以下去的地方,沿着天坑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见到一条巨大的长长的裂缝,这条裂缝像脚掌上的皲裂,细而长,是整个天坑中唯一首尾相连的裂缝,裂缝细若游丝,忽宽忽窄,宽的地方可容人的身子,窄的地方大概只容得下人的脚掌了。他反反复复地观察了半天,在心里盘算着可能遇到的情况,他知道光滑如铁的崖体上的这条缝,是没有任何可以用手抓住的地方,东一簇西一簇的树没有生长在这里。崖缝里,似乎有些小的石块可以蹬住、扶住,但不知道是否坚固,一旦松动,后果不堪设想……

美编抚着嘴窃笑着问我要电子图片,长颈鹿正好站起来,要把刚才一屁股下去时坐在下面的杂志拿开。这是我午休时躺在沙发上读的一本杂志,退过我的稿,因此怀着小人心理,看着长颈鹿把它压在屁股下面不以为然。没料到他拿开它这么费力,几十斤重似的。我沉浸在对长颈鹿的巨大同情中,觉得美编不是要电子稿,是要再次证实她的眼睛,虽然我明知设计要图片电子稿,我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她敢尖叫,那她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哪怕她是杂志社最漂亮的女生。长颈鹿没有电子图片,不知道什么叫电子图片。美编认真地问我怎么办,我叫她用相机翻拍,今天一定要加班做好,人家这么远来,不能让他等到明天。她点头答应的样子美若天使。

那时候任性,如果爷爷做了我不喜欢吃的饭,就会赌气的不吃,非让爷爷在做别的,他总是急眼说不吃你就饿着,却又看到他转身进了厨房。

下去,还是不下去,他内心冲突,一时拿不准主意。下去吧,尽管他年轻力壮,身手敏捷,爱好运动,勇于探险,但对这个光溜溜的没有抓拿的崖壁,心里还是没底的。万一摔下去,摔死或摔残,其后果都是难以想象的。他还没结婚,甚至没谈过恋爱,在遥远的地方,他还有年老的父母还有在读书的弟妹。摔残呢?他更不愿意了,宁肯死,也不能成贫苦家庭的累赘……

烟烧到指根,他的手指太僵硬太不灵活,无法一下把烟蒂甩掉,把他烧痛了。说不定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抽烟。痛似乎不重要,重要的是摆脱尴尬和羞赧。他嘿嘿笑着,用另一只手把烟蒂顶了出来。

有次惹爸爸生气,他非要揍我,爷爷知道了却拿出把刀拍到桌子上,说:“你如果今天敢揍她,你先把我杀了。”

但是,最终他还是下去了,人有时候是不会听从理性分析的。他来这里六年了,这个神秘的天坑让他充满好奇,日思梦想,但他就是下不了决心下去。现在,他要走了,要永远永远地离开这个让他厌恶,让他绝望的地方,他发誓,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即使撒尿,也不朝这个方向。因为如此,他在犹豫与徘徊中果断地选择了冒险一回。

“你今天住哪里?”

那时候晚上睡不着,总缠着爷爷讲小时候的事情,爷爷每次都会跟我说,三岁的时候,我和他一起去给家里小商店进货,他总是把我扔到车上,给我买一袋果冻,我竟然可以一个个全打开吃掉,现在还记得他讲那件事情的时候的笑声。

事实上,他没有顺利地到达天坑的底部,尽管他身手敏捷、小心翼翼,但下到一半左右的时候,他还是摔下去了,他踩的石缝里的那块碎石,是风化了的,承载不了他的体重。他啊地大叫一声,出于本能、出于惊恐,他大脑里一片空白,只闪出一句话,完了,一切都完了。

“我才来。”

那时候,他总会给我出一个分油的脑筋急转弯,那个之后总是想不到答案,现在会算了,也没人问我了。

他还是醒了,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处,只是迷迷蒙蒙中看到了巨大的岩穴,岩穴下垂吊着奇奇怪怪的钟乳石,岩穴异常阔大,光被垂吊在岩穴上的倒垂的树木和藤萝遮住了,过滤的光使岩穴幽微而赫然。他看见一群人围住自己,面目各异,但不狰狞,不至于使他觉得到了阴曹地府。有人说醒了、醒了,按住他,不要让他动。接着就有人按住他的头部、双肩和大腿。这些人一按,他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这是醒来后感觉到的锥心刺骨的疼痛,有如万把利刃刺向他的大脑、骨骼、胸膛、骨缝,他疼得拼命挣扎,有如被刀杀进喉咙的被宰杀的猪。按他的人差点按不住他,那人厉声说按好,一动,腿就废了。接着听见喀嚓的声音,他疼得汗毛直竖、眼冒金星,汗水雨样地渗出,湿了衣襟。剧疼过后,那人说取药来,继续按好,就有人捧了一碗捣碎了的黑乎乎的泥浆样的东西,糊在伤口处,他感到烈焰炙烤地疼,渐渐地,就有了清凉的感觉。有人取了竹片来,新剖开的,刮得光溜溜的竹片,那人像绑桌腿样用细竹丝绑好,细竹丝是竹青削的,麻丝样粗细、韧劲。

“坐班车来的?”

记得有次做炸酱面,因为小,做的汤汤水水的就没食欲的那种,结果爸爸吃了爷爷做的面没吃我的,只有爷爷把一大碗都吃完了,他还一直说好吃,可只有我知道那碗面有多难吃。

还没绑完,他已疼得杀猪似的叫唤,疼得眼冒金星,大汗淋漓,他本能地挣扎,无奈被人按得铁死。那人大喝,这点疼都受不了,像啥男子汉,我们这里的人,哪个受过的疼你能比?说着,从身上取下铮明瓦亮的葫芦,倒出一些泥丸似的东西,让人端了碗酒,让他就着酒吞下。他疼得龇牙咧嘴,被人像倒水一样将酒咕咚咕咚倒进。顷刻,他觉得胸膛里腾起一阵一阵的烈焰,烈焰把他烤得炙热无比、畅快无比,疼痛中有痛快淋漓,炽热中有舒畅快悦,他在疼痛的炙烤中晕晕沉沉,很快睡去。

“平洋老师的车。”

后来长大了,不愿意回老家,不愿意呆在没有Wi-Fi的爷爷家。。。

再次醒来,他觉得眼睛清晰了许多,眼前的景象,像动画片里的场景,有光从洞口上端泻入,长条形,一束一束的,和灯光布景无异,还有淡蓝色的雾霭,将洞穴内景物浸染得亦真亦幻,亦明亦暗,他终于明白,这个巨大的洞穴里藏了一个村庄,洞穴离地很高,至少百十米吧,洞顶钟乳石垂吊,怪石嶙峋,有成群的蝙蝠乱飞。洞底是参差错落的房子,虽然在洞里,但房屋的构件一样不少,所有的房顶都是茅草盖的,整齐、厚重,所有的墙都是土坯和石块砌的,所有的门窗都是木的,一律的不上漆。这样的房,有十多座吧,房的格局还挺讲究的,是认认真真过日子的样子。他听到了鸡鸣,听到了犬吠,巨大的洞穴里的村庄,有羊舍、有鸡圈、有牛栏,这让他惊诧不已,这就是麻风村,这就是传说中的麻风病人被圈在天坑里的生活。

“他去那里干什么?”

有次爷爷出车祸,真的好险,看见病床的爷爷,还是哭了。

“扶贫。”

爷爷心脏一直不太好,他却总是无所谓,有病也不去治,不当回事,如果我当时懂点事的话,一定会去劝他。一定

随着日子的老去,天坑里年纪大的正在一天天老去,随着时光的腐烂,他们也在渐渐地腐烂。他们喜欢这样静静地没有惊扰地老去。小学老师刘家伦腿被摔伤,只能静静地在天坑养伤,在这个神秘的天坑里,他见到了许多外面世界见不到的事,譬如乌蛇爷爷活着就要为自己举办丧葬。在天坑里,爷爷已经在开始谋划后事。没有大树可做棺材,但他早想好了,他要将住的那间房梁、檩拆了,做个薄木棺材。这些木料是政府为了安置他们,为他们从天坑上吊下来的。麻风病人是不能土葬的,他们相信麻风病人不烧掉会随风传染的。乌蛇爷爷想到自己在天坑里还能有口薄皮棺材,就无比兴奋,他是个能人,啥活儿都会干,他在天坑向阳的一面选了个地方,自己凿石,一点一点地为自己建造个坟墓,这是何等奢侈的事,麻风病人啥人有这样的待遇,死了还有自己的房屋,想想都会笑出声来。那些天,他亢奋不已,不知劳累,从天亮干到天黑。有月亮的晚上,他睡不着,爬起来又干。

“在哪里扶贫?”

我还记得,那天,在家里正看着电视剧,妈妈回来了,爸爸不在,妈妈眼球有血丝,她问我明天上课么,我说上,她说,能跟老师请假么,我问她咋了,他说爷爷死了,当时,懵了,傻了,什么话也没说,默默的拿衣服,到车上,我才开口,怎么没的,心脏病,一下子。我很平静,好像是这辈子最平静的时候,最安静的时候,我们都没有说话,我把头转到一边,才敢掉了几滴泪,到了老家,大门大开着,开着灯,那都开着灯,院子里很多人,门上挂着白布,我低着头看到客厅里的水晶棺,我没敢看他一眼,进了里屋,一句话都没说,就在那坐着,那时候就在想,怎么能这么快,昨天还见的人,突然就躺在那再也不喊我名字了,家里怎么可以突然就布置成这样。

天坑里几个年纪大点的人也像他一样兴奋,想到他们活在天坑,死了也能在天坑里有自己的居所,他们都高兴不已。他们加入了乌蛇爷爷的造坟,他们互相帮助,齐心协力地造坟。那段时间,造坟成了天坑盛大的节日。天坑里的人,不仅年老的,中年的也兴奋莫名,想想看,这在天坑外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不要说死了有坟墓,就是活着,也是被四处驱逐,乱石轰打,群犬撕咬,甚至丢在深坑里摔死。解放后虽然不这样了,但他们仍然是被人们歧视、欺辱的啊。别说造坟,住也不能住在村里,连水井里的水也不准用。现在,在这里,抱团取暖,互相帮助,日子虽然寂寞、寡淡,却也平安祥和。

“无岃。”

晚上守灵,没有哭,没敢哭,就坐在爷爷旁边他在棺里 我在棺外,静静的坐着,手托着下巴,我一直没敢掀开盖在水晶棺上的布,没敢看他一眼,旁边的几个伯伯调侃地说,咱们打麻将吧,庆田叔叔那么爱打麻将,没准听见麻将声了一会就坐起来要打一盘呢。旁边几个叔叔笑了。对啊,爷爷那么喜欢打麻将,没准会起来呢吧,后来,一直盯着棺里一举一动,生怕爷爷会突然醒过来没人发现,后来才想明白,真的太傻了。

造坟使天坑里的人再一次激起生的激情,这就是所谓向死而生呵!开头是乌蛇爷爷独自造坟,最后是全坑的人都参与,像个声势浩大的群众运动。天坑底部石头少,他们就到天坑的岩壁上去凿、去取,一时间,叮当而起的锤击声在天坑里萦回,宛如悦耳动听的天籁之音。妇女们则分了工,有的负责做饭,每家都拿出了粮食、蔬菜和其他食品,力气大的则负责搬运石块,连各家的娃娃也加入造坟运动中。

“无岃?无岃是哪里?”

后来,爷爷出殡那天,来了好多好多人,爷爷一个最好的朋友看到躺在那里的爷爷,他哭了,我就眼睁睁看见一个六十多的男人哭成那么悲痛的样子,他说,爷爷之前还去找过他,他们说了好说话,爷爷说,现在岁数大了,老何咱俩见一面就少一面了。听了很难受,没想到那竟是诀别了。中午要把爷爷从水晶棺搬到灵车上,棺开了,爷爷就躺在那像睡着了一样,姑姑在哭,她要最后给爷爷擦脸了,一个奶奶说,擦脸的时候是不能哭的,也不能把眼泪滴到棺上,这样爷爷走的不会安心的。爷爷被几个叔叔搬到灵车上,爸爸哭了,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他哭,一个三尺男儿,哭得像个孩子,我也是终于忍不住了,因为是女孩,我不可以走着送爷爷,不可以抱着照片,不可以坐在灵车上陪着他最后一程,而只能坐在末尾的车,和几个不认识的阿姨,我一直低着头哭,那几个阿姨还问嫂子一直哭的这个小女孩是谁,但她们却不知道其实他最爱的人是坐在尾车的我呀。火化的时候,那个人说,来家属看最后一眼,我才是终于相信,他真的走了,那三天我无数次不在想这可能是个梦,梦醒了,我就能回爷爷家吃饺子了,可能是在逗我玩,可能 他只是晕过去了吧,但他最后也没站起来。几个小时过去,领骨灰,一个小盒子,上面贴着他的照片,就那么小,那么小。

没有多久,天坑一角就筑起了二十来座坟墓,这些坟墓虽然不算宏大,也不精致,连墓碑也没有,但他们是非常满足的了。这是他们在另一个世界的房屋啊!是天坑里麻风病人的村落,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还有啥不满足的呢?

“牛栏江。”

可能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对我溺爱到那种程度了吧,溺爱真的是 溺爱。

不能行走的小学老师被乌蛇爷爷邀请,他被人背在他们选坟的地方,乌蛇爷爷拈着山羊胡须呵呵大笑,怎么样,小刘老师,我这坟壮观吧。家伦心里不是滋味,天坑多好的景观被破坏了,崖壁上有很多好看的壁画一般的山石被敲掉了,崖壁坑坑洼洼,像麻子的脸了。天坑有小河环绕,有树木苍翠,有浅坡长满绿草,有土地种满庄稼,多么和谐的一幅乡居图。突然出现的一片坟墓,突兀阴毒,乱麻麻的叫人闹心。但他不能讲,他是天外来客,没有任何话语权,况且还是乌蛇爷爷救助的。乌蛇爷爷很有威信,一言九鼎,他试图说服他,可一开口,就被打断,他说你不懂,这是我们新的家,新的家呀……漂泊了一辈子,苦难了一辈子,总要有个归宿……

就不能多说几个字。牛栏江我晓得。有点远,云贵交界,来此七百公里,自己坐车不可能这么早赶到我办公室。我这才意识到,那张手写的、有商品名称和产地信息等等材料一定是平洋写的。包装设计,商标注册什么的也是他在帮他张罗。

如果说,这辈子最想变成异性的时刻,那就是他出殡那天,抱着照片能走着去送他是哥哥,而不是我。

当四十岁以上的坟墓造完,天坑里的人欣喜若狂,他们想象着死了以后能住进自己建造的房里,喜悦之情油然而生。乌蛇爷爷哪天瞧不着,他就焦躁,跑到自己的“房屋”前,走走看看,喃喃自语,一会儿拈须而笑,一会儿心酸疼痛,他坐在坟头,双手抱着坟堆,想拥抱自己的亲人,他把头埋在坟头,嗅到了泥土的芳香,想到来自泥土的生命,终究可以回到大地的怀抱,他哭了,哭得很伤感,哭得很酣畅,哭得很亢奋。渐渐地,他睡着了,梦见出殡的情景,有人抬棺,有人摔瓦盆,摔瓦盆的小子像乌蛇又像其他娃娃,梦见出殡的人很多,举着纸幡,跳着四桶鼓,还有人诵经……

“平洋呢?”


乌蛇爷爷自那晚做过那个梦之后,就有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这个想法折磨着他,他觉得太荒唐了,怕提出来全坑的人嘲笑他。一个在天坑享有很高威望的人,凡事都不能草率,不能率性而为。他怕大家不买账,怕劳民伤财,折腾大家,天坑毕竟财力有限,除了那年之后在坑底种庄稼,种蔬菜,以后又得到政府支持,为他们送来种子、化肥,甚至还有小猪、小羊,但天坑里的东西是拿不出去卖的,种的养的也有限,都是大家一年所需,搞这样的事,是要耗费粮财的。

“我不晓得,他叫我来找你。”

晚安啦,明天元气满满,爷爷说要我好好学习的,加油

那些日子,他为搞和不搞这个念头折磨着,一天到晚蹲在他的“房子”前,茶饭不思,人也消瘦下去。有人看见这种情况,就反复做他的工作,做工作的是一个比他年纪小的人,说小也六十多了,算是天坑里的老人了。他说你有啥事就讲,莫憋在心里。天坑里几十号人,赵王张李都有,这病把我们拴成一家人了。你是这家人的主事人,憋坏了我们良心不安,大家也离不开你呵!望着赵老四诚恳的脸,乌蛇爷爷终于讲了他的心愿,最后说这事你掂量掂量,不要麻烦人,给大家添负担呵!赵老四一拍大腿,啊呀,老龟儿,亏你想出这种做法!乌蛇爷爷说我和你商量哩,你咋骂人。赵老四说这想法太好了,天坑的人,还没有谁享受过这出殡的待遇哩,你想想,大家活得猪狗不如,哪个把麻风病人当人哩。不要说出殡,死了不被丢在山洞里就算好的了,就算政府知道,也是要火化哩。你呀,你呀,你这不是活成人,把自己当成人,有了人的啥?……噢,人家说的尊严吧。

“他把你送到楼下的?”

赵老四返回岩穴,张口破锣嗓子大喊,天坑的人出来,都出来,来岩边开会。分散在岩穴里的人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多少年没有人这种乍惊惊、贼慌慌地喊了,忙蝼蚁一般从各处涌出。大家来到岩穴边开阔处,纷纷问四爷,你喊啥?咋呢?没有人追到天坑吧。赵老四说大家静静,叫乌蛇爷爷讲他的想法。乌蛇爷爷看见大家齐刷刷地来了,齐刷刷地站着,心里很是激动,他环视了一下人群,说把小学老师刘家伦也请来吧,他是外边来的,又是文化人,听听他的想法。刘家伦被人背出来了,这些日子的调养他可以拄着棍子走路了,去的人等不得他慢慢走,索性将他背出来。

“送到你门口。”

乌蛇爷爷吞吞吐吐地讲了他的想法,还是忘不了说这事大家不必放心上,不要勉强。勉强了,我心里反而不安。大家一听,先是愣了一下,人还没死举行葬礼,搞出殡仪式,这在他们是闻所未闻。他们进天坑前,是知道出殡这回事的,但他们只能远远地不被人发现地偷看,他们真心羡慕死去的人,享尽了人的尊崇。而他们自己呢?活着如猪狗一般,谁会敢奢想死后的尊崇和尊严。现在,乌蛇爷爷竟然想到了,让他们感到震惊,震惊之后是感动、激动、震动,是啊,在天坑这个小世界里,他们自己应该把自己当成人,享受人应该享受的尊崇和尊严。他们都是没有文化的人,都相信人死后还有另外一个世界,那么,在现世得不到的东西,他们应该在另外一个世界得到补偿。

“这家伙,到了我门口都不进来!”

乌蛇爷爷是等不得死了之后的祭奠了,他怕人死灯灭看不到祭奠的过程,能亲眼看到人们怎样为自己送葬,怎样祭奠自己,是件多么开心惬意的事,这是以前他不敢奢想的事,在天坑这个与世隔绝的被人们遗忘的角落里,他终于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了。

“他着慌。”

乌蛇爷爷特别问了刘家伦的意见,邀请他参加自己的葬礼,在他看来,仅是天坑的人是不够尊崇的,如果还有一个外边的并且是教书先生的人参加,那将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尊崇。小学老师一时语塞,他觉得这种出殡匪夷所思,有些闹剧。乌蛇爷爷,你就带着大家在天坑里好好过日子,何必想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折腾大家。见他冷着脸不开口,乌蛇爷爷脸色一下黯淡,他想外面的人始终是看不起他们的,哪怕是救过的人。他们是什么人?是一群被人遗弃的猪狗般的贱人哪……想到这,他心里万分难受,从不轻易流泪的人,流下了浊重的泪水。家伦终于悟出了乌蛇爷爷及天坑里人的心思,他的心也难受起来,为他们卑微的愿望而感动。

“慌什么,火烧他屁股?”

出殡那天,是个风和日丽、蓝天白云的日子,这样好的天气,为他和天坑里的人带来了好心情。为了这一天,天坑的人做了充分准备,乌蛇爷爷的棺材,虽然简陋,但也是花了大力气打造的,没有漆,他烧了很多草木灰,一遍一遍地抹,让黑色尽量渗透到棺木里。他还做了决定,这个棺材自己不独享,天坑里没木材,总不能将每家的房屋上的木料都拿来做棺木吧?当初政府是费了多大劲才把木料送到天坑的,岩穴虽然很大,房屋虽然有墙,没有顶是不能御寒的。他决定用棺材将自己抬到墓地,挖开坑埋进去就行了。以后,天坑里谁死了,都是这样。这样,天坑的人死了都曾经享受过棺材了。他的想法,得到天坑年纪大的一致拥护,对他更充满崇敬之心。

“嘿嘿。”

根据大家的记忆,共同制定和设计了出殡的方案和具体方法。说来也让人心疼,天坑里的人竟没一个人完整地看过一次出殡,他们没有资格,他们记忆里的丧葬出殡,都是零星的、分散的、支离破碎的,好在大家凑在一起,你提供一点,他提供一点,家伦记录下来,作了整理修订,竟然就有了完整版的出殡方案。

我去隔壁看美编进展,还没进去,身后传来咚的一声,看到门口黑影一闪。我立即转身,不知为什么快不起来,待我扑到门口,看见长颈鹿半躺在地上。他本想跟过来一起看看效果,谁知头撞在门楣上了。真是吓人,满脸鲜血,我忙拿抽纸给他擦血,不过更担心的是他的脖子。我的惊叫声引来了所有的加班狗,有人说打120,有人说下门当担架,还有人拿来创可贴。伤口足有两寸长,创可贴根本用不上。长颈鹿从晕厥状态中醒过来,努力地扭着屁股想歪到沙发上。我轻轻扶着上他的头,不敢用力,怕折断脖子。还好,他终于坐到沙发上,脖子没断。他的身高让所有人惊叹,他们为此又说又笑,是他们加班的意外收获,比给加班费还高兴。我把一卷纸按在他伤口上,叫人和我一起送他上医院。我看过两只长颈鹿打架的视频,它们互相甩头,撞击脖子,并不激烈,但失败者倒地后站不起来。这位头上开裂的长颈鹿肯定没有真正的长颈鹿强壮,出门、进电梯,我们一齐喊,低点,再低点,同时下意识地想要跳起来挡住门楣。

乌蛇爷爷半夜“死”了,挨家挨户地敲门,大喊孝子报丧,有人出门,乌蛇就咕咚地跪下去,口里喊孝子磕头。声音在漆黑的洞穴里萦回,凉森森的,有些瘆人。乌蛇爷爷紧闭着眼,一脸尽是幸福和满足的神情。灯火跳跃,魅影幢幢,赵四爷说笑个死人,要有死人的样子,你一笑,还搞啥子出殡?乌蛇爷爷掐了大腿一把,本想说不笑、不笑,但想到目前的身份,硬生生把笑掐回去了。

医院没那么长的床,我估计没哪个医院会有。还好医生总是办法最多的人,他让他半截身体搭在床下,半截搭在床上给他缝针,医生做手术的样子像在维修石拱桥。一直以来,我总是对我的身高感到自卑,悄悄打听过哪里能买到内增高鞋,此时此刻,看着长颈鹿导风管一样长的裤腿,暗想也好也好。我抽空给平洋打电话,抱怨他怎么不和长颈鹿一起来,把他丢到楼下就溜了,他对城市一点不熟悉。平洋说,他找转业后开公司的战友去了,希望战友替长颈鹿支付包装盒的印刷费。我告诉他长颈鹿受伤了,很严重。平洋一下急了,忙问怎么受的伤,伤情如何,他马上赶来。

接着有人给他擦洗、换寿衣。天没亮,他死得匆忙,也就没准备热水,沁凉的水把他冻得哆嗦,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他不敢声张,乖乖地听赵老四摆布。擦到胯下,赵老四提着他那软塌塌的玩意,说可怜、可怜,一辈子没尝过鲜,享过福,就乌蛇一个孙子,还是捡来的。这话让他一下子难过起来,赵老四好歹还娶了个女人,虽然也是麻风病人,毕竟是女人啊,自己这辈子,比太监多样东西,过的却是太监的日子,太监虽然没玩过,但伺候女人,终究是摸过女人的,自己这辈子,连女人的气味都没闻过,活也真白活了。

缝了七针。缝好后用纱巾缠了一圈又一圈。如果不是伤口有那么长,我真怀疑医生把他打扮成阿拉伯人是为了搞笑。我当时没笑,过后只要一想起来就忍不住笑。平洋来了,长颈鹿一见到他,就像走失的孩子见到母亲一样,长腿长手像蜘蛛腿一样同时弹了弹,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我们扶长颈鹿上车。平洋确实细心,他开了辆商务车,把椅子拆掉一排,让长颈鹿坐在地板上,要不然他根本坐不进去也坐不下。地板上垫了一把谷草,我要是这么坐,二十分钟都受不了,长颈鹿坐了七百公里,七个小时,骨头没散架真是奇迹。他的衣服上有不少血,平洋说甭管它了,找不到衣服给他换,到住的地方给他搓一搓,天气这么热,一会就能晾干。平洋说他一直想联系姚明,想请他把穿过的不要的衣服送给长颈鹿,直到现在也没联系上,找不到电话和地址。我觉得不行,姚明那么胖,长颈鹿那么瘦,姚明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会不会像船帆挂在桅杆上?我问长颈鹿身高多少,平洋说两米二七。天啦天,比姚明还高。他要把屁股翘在屋子中间,头才不会撞上门楣。刚才撞上去后,一定是地上的漂亮杂志让他踩滑了,否则不会摔倒。那些杂志封面和内页都是铜版纸,和香蕉皮一样滑。

伤心的乌蛇爷爷控制不住自己,竟然流了泪,两滴冷而硬的泪,在他干涩的布满皱纹的脸上悄然而行,接着他抽泣起来,几十年的光阴,啥艰难屈辱的日子都过来了,啥难受的事都埋在心底,倔强硬气地活了一生,想不到死了,老四的话却勾起了他无限的心事,让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了。

无论走到哪里,我们都会引人注目。我有点恼火,长颈鹿那么高,我那么矮。平洋一米七五,我们站着不动,就像两根壮实的桩子保护细细的旗杆。平洋说他最近在山洞里藏酒,每个山洞里藏一坛,等他老了,每个山洞住一阵,酒喝完了去下一个山洞,等到把这些酒喝完,死在某个山洞里,那就是最后的归宿。“要是被别人找到喝掉了呢?”“我藏的没人找到得。”“就怕到时自己也找不到。”“我做了记号,只有我看得懂。”“等你老了,医生说不能喝怎么办?”“医生的话不能听,越听死得越快。”“那你得好好保养,保证老了还爬得动。”“现在我尽量少喝,等我老了再喝。”诗心永在呀,我暗想。“藏了多少了?”“几十坛。”“不够啊,一坛喝十天,几十坛喝几百天,从七十岁开始喝,八十岁还不死,那得多少坛?”“也不是天天喝嘛,心情好就喝,不好就不喝。我在张天祥家那地方藏得最多,他们靠得住,不会有人偷我的。”

四爷知道是刚才的话惹他伤心了,人啊,人怕伤心,树怕剥皮,这是戳他心窝了。一个男人最怕提的就是这事,无心说了的话,变成最损的话,变成最恶毒的话,他后悔了,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难过,我收回刚才的话,我打嘴,行吗?他真的打自己的脸,打得啪啪响,乌蛇爷爷哭出了声,打啥?你讲真话么。只是我心里难受,不怨你的。老四更难受了,都是天涯沦落人,都一样地有着痛苦的经历,他也哭了起来,两个人相拥而哭,哭得很伤心,哭得很动情。

长颈鹿的名字叫张天祥,太普通了,我觉得还不如叫长颈鹿。

有人探进头,说还真哭,不是说装死吗?弄得真的样子。

坐下吃饭时,平洋嘻嘻笑,露出一口白牙。他说你不是经常去扯风吗?你安排下,我带你去张天祥的老家扯风。他嘲笑我,故意把采风叫扯风。不是嘲笑采风本身,是嘲笑我借采风之名为杂志社赚钱。为了把杂志办下去,我的脸皮越来越厚,经常巧立名目干这干那,说是为了文化事业,其实是为了大家的工资和福利。

送葬的仪式开始了,人们把穿好寿衣的乌蛇爷爷放进棺材,寿衣也就是平时穿的衣服,只是他让人全穿上了,不是说死人要穿七套衣服吗?这就有些好笑了,他的衣服有对襟布纽子衣服,有早些穿的拖到脚后跟的长衫,有中山装,四个兜的,早些年叫干部装,还有羽绒服,这些服装是民政部门送的,反映了不同时期的服装,简直就是几十年的服装展,不伦不类,让人看着忍不住笑,但他坚持全穿上,这样到另一个世界也是一种享受。

“他们那地方的人都像他这么高吗?”

随着起棺的一声断喝,天坑里的八个青壮年将他抬起来了。事实上,这棺木很轻,他也很轻,两人抬是没问题的,但他坚持要八人抬,这是一种待遇、一种威严、一种尊重。在摔瓦盆的一瞬间,幸福感充盈着他全身,颤颤悠悠地行走,让他无比激动,人哪,该满足了,一个在天坑的人,享受了人的全部礼仪,而且是所有仪式都没落下的待遇,死了都会笑活的,乌蛇爷爷忍着没笑,他怕一笑出声悲哀的气氛就没有了,他在薄木棺材里偷偷地笑,胡须都颤抖起来。然而,才一会儿,棺材已到墓地,他听到刨土声,他觉得太短暂了,这送葬的路程也太短了,才有感觉就结束,他后悔没有定下规矩,抬棺要绕天坑三圈才行。他没忍住,突然说不行、不行,咋就停下了,绕三转,在天坑里绕三转,他这一出声,人们真的被吓蒙了。

“和我们差不多,像他这么高的就他一个。”

一些人已经在哀哀而哭了,在这样的时刻,大家已经进入到丧葬营造出的气氛里,已经把他作为自己的亲人来哀悼,心里酸酸的、涩涩的,每个人都有难以言喻的痛楚,他的去世引发了天坑里人的悲伤,就像积蓄已久的痛苦哀伤,一经打开闸门,就一泻而下。然而,他这一嚷,让痛苦的人懵懵懂懂,他活了?还是诈尸了,所有的人在那一瞬间都有了人的本能,胆小的开始撒腿就跑。赵四爷说跑啥子,老东西没死,他是嫌没抬够哩。这一说,人们才想起他真的没死,所有这一切都是演给他看,也是演给自己看的。

平洋说,“他们那地方”不是一座山,也不是一块坝子,更不在河边,而是一个巨大的天坑。这个天坑藏在贵州和云南交界的深山里,就像月亮落下来砸了个坑,月亮变成水变成雾回到天上,天坑却再也不能复原。几千万年过去了,天坑里发出危险的蓝光,自负、自恋,既可怕又神秘。航空照片上,仿佛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天坑下面有森林,有泉水,有溶洞,换言之,天坑里的一切不是用来吓人的,只是不想和天坑之外有瓜葛。

那天,不仅乌蛇爷爷兴奋,天坑所有人都节日般兴奋。他们像招待参加丧葬亲朋一样,垒起大灶,蒸起大甑,案板也支起了,鸡也宰了,羊也宰了,只是猪没杀,有腊肉有火腿呢。乌蛇爷爷本来该静静地休息的,毕竟折腾了大半天,可他不休息,他说是为自己办丧事哩,咋能歇着。赵四爷说你是死了的人,不要跟活人掺和。他说死了的比活着的好,我满足了,总算在活着时做了回死人。

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几十年前,长颈鹿的父辈们得了麻风病,有关部门让民兵把十几个公社的麻风病人集中起来,用箩筐吊着放到天坑底下,然后往下撒消毒粉。民兵连长允许他们把想带的家产都带下去。他们不带也没人要,他们住过的房子,用过的水井,栽下的果树,凡是被他们摸过的东西,包括他们摸过的钱,都成了邪恶之物,人人唯恐离它们不够远。他们离开后,为了彻底清理麻风病毒,民兵连长下令把他们的房子烧掉,水井填平,果树自生自灭。

那天,小学老师刘家伦沉浸在巨大的感动和伤痛之中。他目睹了天坑的整个丧葬活动的过程,他才真正地理解了乌蛇爷爷内心深处,他是为自己、为天坑的人讨回了作为人应有的尊严,是对自己和天坑人的人性追求。

天坑四周成了禁忌和禁区,没人愿意接近,谈论时也心照不宣地用隐语,就像直接说出来会引火烧身似的。只有不知底细的鸟儿在越来越蓊郁的树林里歌唱。直到二十年后,一位猎人被岩羊引诱到这里,才发现天坑里有人,他们居然没有死,居然全都还在里面,居然悄悄在天坑上面种庄稼。

他真正地震撼了,真正地感动了,他很想写点东西,有很多话堵在喉头,不吐不快,憋得难受,他想起这就是所谓的创作灵感和冲动吧。可惜既无纸笔,连手机也摔坏了,他拄着棍子,在暗夜里徘徊,回味着白天看到的一切,不知不觉中,走到乌蛇爷爷的坟前,挖开的泥土又被填上了,坟丘上新鲜的泥土芳香吸引着他,他丢了棍子,不由自主地匍匐在坟上,匍匐在大地母亲的怀抱里,潮湿的泥土气息,浸入到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他感到融入大地,融入泥土,是多么幸福的事。

平洋笑着讲述时,我总是忍不住看坐在对面的长颈鹿,想着食物进入他的嘴,从长长的食管下去,半天才落进胃里,是多么漫长啊。如果他吃面条的话,面条是直直地垂落下去呢,还是盘旋着落下去?他天真地看着我和平洋,偶尔补充两句。他的舌头的长度很正常,但是能与我们交流的词汇不多。

被发现后又过了几年,有关部门组织医疗队下去检查,他们的麻风病已经痊愈。得过病的人留下残疾,但体内不再有麻风病毒,在天坑里出生的人和我们一样正常。几十年只有十一个人死去,也是因为年老自然离世。

乌蛇说我不出去,家伦大哥的爹妈怕要急死了,他的手机摔坏了,和外面联系不上,他的家人怕急死了呢。小学老师刘家伦在离开这个偏僻得地老天荒,孤独得让人几乎发疯的地方之前,想了却他几年来的最后心愿,他想爬进这个神秘的与世隔绝的地方,想了解一下坑底这个传说一样的麻风村,看看他们的生活。当然,这是一种强烈的埋藏了几年的心愿,他并不想待在这个地方。谁知他却摔下悬崖,谁知他把腿摔断了,谁知他的手机不知摔在哪里了。

他们在天坑里养猪、养羊、种包谷、种土豆、种青菜。他们还在天坑里修路,一条窄窄的小路盘旋而上,盘到三分之二处,有一个偏岩腔,扩整后在悬崖边上砌石墙,因为最接近坑口,是天坑里最明亮的房间。他们把石屋当成学校,教室只有一间,有人路过还得从教室中间穿过。学生最多时有七个,教室里挤得满满荡荡的。长颈鹿是这所学校第一届毕业生。说第一届其实不准确,学校不分年级,也不管年龄,没有毕业时间,患麻风病的老师把带到天坑里的书教完,学生就该毕业了。长颈鹿只会用树棍在地上写字,学校没有纸和笔,珍贵的纸笔一直留在教室上方的一个石缝里,连老师都舍不得用。小路修到离坑口还有两米的地方不修了,环天坑修了一圈。他们是不允许到天坑外面去的。民兵连长像炸雷一样的声音还在坑口上方回荡:你们敢爬上来,不要怪我的子弹不长眼睛!长颈鹿和同学攀着石缝爬到坑口往外张望过,眼里只有树,没有天坑里的树高,但比天坑里的树粗壮。

手机这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东西,这个在城里连捡垃圾的人都有,连在街上乞讨的人都有的东西,在天坑,却无异于天上的神物。无论他用最容易、最浅显的话解释,天坑里的人都想不明白,怎么比巴掌小的一小块东西,可以和千里之外,甚至和外国通话,只要一按号码,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听见双方的声音。至于手机上的其他功能,诸如微信啦、游戏啦、百度、搜狐啦,他就越发地解释不清了。解释不清就不讲,但大家终于知道了那个叫手机的东西对于他的重要,至少是,他失踪了,下落不明,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他已经告诉他的父母隔几天就要回家,而现在他躺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天坑里家人却不知道,他们会因此而急疯,首先是他的父母会到处去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对他们的打击何等之大。沿着铁路、公路,他要经过的城市去找,整天拖着疲惫的身躯,张贴寻人启事,见人就问。一次次的失望,会使他们崩溃,使他们痛不欲生。

平洋激动时手舞足蹈,长颈鹿的眼睛跟着他的手轱辘轱辘转,像动漫里等着说傻话以便衬托主角聪明的小伙伴。他的话倒也不傻,只是没平洋精彩。

乌蛇为了找到刘家伦的手机,是费了天大的劲的。那个没有巴掌大的手机,掉在偌大的天坑里就像掉在茫茫大海一样。天坑里有树丛、草窝,有荆棘,更多的是高不可及、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石缝、石穴、石窝。乌蛇约了村里的小伙伴,在他掉下来的那一带搜寻,他们手持竹棍,叽叽喳喳嚷着,认认真真地扒拉、寻找,草丛被来来往往翻了几遍,刺棵用棍子翻来探去,有几棵临岩的树,他们怕手机掉在树冠上、掉在枝丫里,也爬上去看了,连树叶带枝丫弄下一大片。找了几天也不见踪影,乌蛇急得嘴角起了泡,他知道手机对于家伦的重要,没有手机,刘家伦的父母要急得上吊,没有手机,家伦急得一夜一夜睡不着,眼一闭,就看见父母仓皇急切、泪流满面的样子。

“爬上去一点都不难,可我们都不敢。”长颈鹿说。“我们小时候玩得最多的是假扮大人,假装成了家,假装有了孩子,假装有做不完的事情,故意问这问那,假装打听对方的亲戚叫什么名字,有好久没来了,在哪个生产队。要不就学大人种庄稼,天坑底下泥土太少,大人种的每一棵庄稼我们都看得见。”

乌蛇经过分析,手机应该是掉在岩缝里,或者在岩上的一块凸出点的石窝里,它不会长翅膀,就算长了翅膀,也跌断了。乌蛇决定去绝壁上找,但他不想让爷爷知道,让他担惊受怕。也不想让小伙伴们知道,他们惊惊乍乍的,会让他分心。那天天才有一抹曙光,他就出发了,他知道爬到上面,天就大亮了,他要从头搜起,一寸一寸搜,一点空隙不放过。在爬的过程中,他也经历了几次风险,这种徒手攀缘是惊心动魄的,是命系一弦,一次是他踩的一块石头有了松动,好在他反应敏捷,迅速移开了。

平洋说他们现在不种庄稼了,全都种香菇,天坑下面到了冬天最冷时也有七八度,又没有风,一点也不冷,夏天最高气温二十几度,真正的冬暖夏凉,特别适合香菇生长。他们被发现时香菇不多,自给自足,种多了没用。自从开始拿到上面来销售,天坑外面的人也跟着种,售卖时全都冒充无岃天坑的麻子香菇。两者差别非常大,真正的麻子香菇不是一般香菇,是花菇,是香菇中的上品,菇质肥厚,晒干后菌盖上白中带黄的裂纹像盛开的菊花。个头比普通香菇小,但菌褶更细更白更干净,香味更浓郁。天坑里有野生香菇,以前并不清楚野生和栽种的区别,或许真没多少区别,现在区别越来越大,不是口感,是价格。平洋因此叫天坑里的人赶紧注册商标,设计有专利权的包装盒,把假麻子香菇打压下去。天坑最初住的是麻风病人,不好直接说,隐晦地把天坑里的香菇叫麻子香菇。我认为不应该叫这个带有侮辱和歧视性的名字。平洋说这个名字已经出名了,叫别的名字不好卖,没人要。我无可奈何地骂娘。问长颈鹿怎么看,他说不晓得。每件事拆开看都理所当然,连在一起却又那么荒谬,难不成这才是世道和生活?

一次一只岩上的山鹰,被他惊扰了美梦,飞腾起来,巨大的翅膀从他背后掠过,刚劲的翅膀扇起的风,差点把他扇了下去。那鹰在他身边盘旋,犀利的眼睛盯住他,他知道,可能岩上巢里有雏鹰,他必须向相反的方向转移。终于,爬到崖顶,他站在一块巨石上面,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晨曦之下,山峦染上金色,树木、村庄、田畴在退潮般的雾霭消失后,渐渐清晰,他看到村庄依旧,土黄色的村庄中兀自跳出几栋白色的房子,高有两三层,好看得像童话里的房屋,这种房屋还是他在民政干部送来的书中看到的,这就是传说的别墅,他还看到原来坑坑洼洼的土路,现在变成黑色的打了堡坎、平平展展的路了,这就是柏油路,他甚至看到一房人家院坝停着一张白色的小汽车,还有三轮,电动的。这让他着实吃惊,也着实新奇。

即便医疗队检查后没有麻风病,天坑上面的人还是不准他们搬出来。除了怕麻风病毒,土地和山林分了好多年了,不愿把自己的土地山林重新分配给他们,在他们就像从身上割下一块肉啊。长颈鹿说有一天他们发现天坑外面的树全部被砍掉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才知道,那是土地承包到户时发生的事情,当时山林分不分各执一词,于是各家各户拼命砍,不管有没有用,无论大小,全都砍倒扛回家去,把山坡剃了个光头。

这些年在天坑里,除了季节轮换,人长大了、人老了,房屋越来越暗淡之外,就看不到什么变化了。外面的世界,变化太大了,内容太丰富了,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就不得而知了。有一刻,他跳下石头,想朝村庄朝田野中奔去,尽管这里仍然是山区,但视野毕竟开阔,山仍然是山,但高低错落,浅浅淡淡、迤迤逦逦。河仍然是河,但来得远,去得远,还有坝子,虽然小,仍然大,大得他心痒痒的,坝子里的学校、村庄,还有一街的商店、饭店、放电影的电影院,他太想一头扎进去,撒开脚丫子,去看看,去过过瘾啊。天坑在他看来,此刻就像个大的圈,他不过是圈里的鸡、羊、猪、狗了。

“最初几年还被开垦成玉米地,为了多收几斗包谷,他们不怕麻风病。不是因为贪婪,是饿怕了。肚子不饿了,皮肤饿、眼睛饿、灵魂饿。”平洋说。语气一点不像写过诗的人,像看不起人的知道分子。

但他想起了刘家伦,想起那个为探索新奇而跌断腿的乡村老师,想起他丢失的手机,为手机而失去联系的父母亲人,他返回身,决定沿原来的崖壁下去。

“即使给我们土地和山林,我们还不一定要呢。”长颈鹿摇晃着脑袋,不屑地说,“我们在下面住惯了,住得好好的。”我暗想,有块红玻璃别在纱布上就更像了。如果他是真正的阿拉伯人,又会怎样看待自己呢?

在临近崖底的一个石凹里,他终于看到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他是被一阵反光刺了眼发现的,他以为玻璃什么的。终于找到,好在手机没摔烂,只是屏幕烂了,他以为这无大碍的,其实,屏幕烂了,手机也无法用了。

“在天坑看月亮都不一样,很想写诗,可看了半天一句也写不出来。”平洋笑了笑。“我的灵感全都跑到酒杯里去了。”

见到手机,家伦激动得手都抖了,这小小的神奇的比肥皂盒大不了多少的东西,连接着多少东西。它可是人和外界联系的必不可少的工具啊,撇开微信、游戏、百度、电视电影不说,最重要的就是和外界的联系了。有了手机,你就是躲在旮旮旯旯、厕所里都马上找得到,你就是在大洋彼岸,只要开通通信都可以联系到。他最关心的是父亲母亲的信息,手机里不知贮存了他们多少个电话、多少条信息,他们盼望他的信息,他们因为他失联恐怕哭瞎了眼,跑断了腿,尤其是妈,生他是难产,差点丢了老命,生下他后,又得了产后风,九死一生命悬一线。

我无法想象他们被吊到天坑时的心情,无法想象这几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当然也无法预料他们将来的生活,反正觉得这不对头,不是正常的事情。就像长颈鹿的衣裳,既不能说是中式衣,又不能说它是汗衫,这是一件对襟布纽扣,没有袖子,没有衣领,粗针大线。最奇特的是两边下摆的口袋,深得出奇,可以放面粉、大米、香菇、猪崽,甚至有可能放得下牛犊。但这毕竟不能算是一件好看的衣服。

因为是早产、难产,他打小体质就弱,瘦得像只小猫,因为说不清的病和痛,他不舍昼夜地哭,嗓子哑了,哭得声音弱了,哭得只会抽搐,脸色青紫,仍然努力地哭。母亲为了他,不顾病体,背着他四处寻医问药,到处张贴“天黄黄、地黄黄,我家有个夜哭郎……”的帖子。有人说后山有个专治小儿疑难杂症的半仙,母亲不顾正值下大雪,背上他天不见亮就出发,几次跌在深沟里,差点要了她的命。每次跌倒,她总是本能地用手护着他,以至于头着地,跌得血流满面也不顾。他欣喜万分也焦急万分地拨弄着手机,凭自己对手机的了解,对功能的分析,想尽一切办法想让它恢复功能,但任凭他急得满头大汗也无济于事,手机就像已经停止了心跳的病人,怎样也不会起死回生。他着急、他焦虑、他懊恼、他愤怒。他甚至想把手机砸了,手已经举起,但他又控制了自己。这个手机,可是他的生命线,失去了它,不知父母会怎样的焦急、惊恐,绝望啊!

“伤口还痛吗?”平洋关切地问。

他挣扎着爬起来,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走出天坑,走到乡场去修好手机,实在不行,马上买个新的。他的脚刚落地,一下就疼得大叫起来,听到他杀猪般的叫声,乌蛇、乌蛇的爷爷以及其他人赶到他床边,说你整\Xhyq新华制作-源文件期刊杂志2018年当代2018年当代5#链接尸求.eps啥子?左交代右交代不能下床,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才几天?你要再把骨头摔伤了,神仙来也无法。刚刚才有了效果,你就睡不住了。你不听招呼,我也治不好你了。他被骂得又羞愧又着急,像这样子,咋可能爬出天坑呢?爬不出……唉……

“痛倒是不痛,就是脑壳有点重。”长颈鹿双手捧了一下脑袋。

他哭起来了,哭得很伤心,哭得很绝望,这是一个男子汉的哭,他虽没做过轰轰烈烈、顶天立地的事业,他虽然一直很卑微很内敛,但他是个坚强的人。从来没流过一滴泪,就是在山区这些年的与世隔绝、无希望、无盼头,无交流,更无爱情的凄苦日子,就是生了病,躺在孤零零的宿舍里,几天几夜发高烧,没吃一口饭,没喝一滴水,差点死掉,他也没哭过。这次的哭,是伤心、绝望的哭。他的哭声凄厉而绝望,撕心裂肺,狼嗥一般穿人心肺、撼人胸魄。

“是纱布太厚的原因,还是因为流血过多?”我问他。

乌蛇爷爷突然暴躁,说哭个男子汉大丈夫,头掉了都不兴哭的。我那年被人丢进深坑,用乱石打得稀巴烂都没哭过一声。醒来,爬出来,找个水凼洗干净血,扯些草药吃了,嚼碎敷上,不是活到现今了吗?不就是个手机?叫乌蛇出天坑,去修,修不好就买,没钱,抢也抢一个回来。乌蛇也正是这样想的,他晓得在天坑,不经过允许是绝对不能出去的。爬上天坑本身就很危险,要拿命来冒险,更重要的是,天坑里有不成文的规定,这群饱经折磨、受尽屈辱、伤透了心、几乎是遗世而存的人,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恐惧、排斥和憎恨。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给了他们多少伤害、多少折磨、多少摧残和多少屈辱,只有他们知道。这是永远抹不掉的记忆,这是熔在灵魂里刻在骨头上的记忆,只有他们变形的饱受痛苦的肉体消失了,记忆才会随着灵魂飞去。所以,出天坑几乎就是一种违反所有人意愿,所有人做的无形规定的事。除了那年外面将他们遗忘了,粮食药品断绝,几乎死去,乌蛇爷爷才带着乌蛇去过一回。

“我不晓得。”他说。

那天的晚宴吃得很晚,他们像过盛大节日一样对待晚宴。现在的天坑,日子是很好过的了,天坑里有上百亩的地,都是好地,多年冲积来的肥土、淤积成膏油似的黑土,捏一把都出油,水又方便,乌蛇爷爷带领大家在地势高的地方筑了个坝,河水水位提高了,天坑里的田和地都自流灌溉了。自那年乌蛇爷爷带领乌蛇冒险出坑,偷回一些粮食种子,他们得以在乱世中幸存下来,乌蛇爷爷成了备受尊崇的人,乌蛇也成同龄人中的英雄。政府终于来了之后,领头的领导泪如雨下,激动万分,他们以为天坑下面恐怕只剩一堆堆白骨了。以后,民政部门调来粮食、蔬菜种子,送来药品、食盐和各种生活用品,还为天坑扯了根电线,天坑在夜里就灯火闪烁,和外面世界大体相似了。

“那早点休息吧,躺到床上就不重了。”平洋说。

月光皎皎,洒满天坑,天坑里镀上银光,天坑里的景物变得清晰起来,河水清浅,从巨大的洞穴里流出,绕着天坑游了一圈,又潜入到地下了。天坑里的人百般感慨,这条小河,是神赐给他们的生命之源啊。在外面,也有山溪、小河,也有水井,可那不是属于他们的,他们来自周围几十里的村庄,他们的遭遇都是一样的,他们都有永远抹不去的梦魇,他们都有铭心刻骨的苦难记忆,还有难以言说、不愿提及的痛苦。是命运把他们丢在天坑里,在外人看来,天坑是恐怖的流放地,与世隔绝,终身囚禁,与鼠蛇为邻、与蒿草共哀荣,与孤独寂寞相守,自生自灭。但天坑的人却相信自己是幸福的,快乐的。一个麻风病人,不能到水源里取水,不能随便倒水,不能洗澡,人人见了都鄙视,房瓦随时有人砸坏,窗子随时被损坏,背后有人丢石头,寂寞慌了,想到乡场沾沾人气,被人发现,成为众矢之的,大人小娃娃追着打,那叫什么日子?

我们带长颈鹿去杂志社附近的小旅馆,床太短,老板娘哈哈哈地笑着说可以加茶几。但房间太小了,长颈鹿的头和脚都将顶在墙上,睡在里面就像给房间加了一根横梁。这些他都可以克服,卫生间他进不去,即便不洗澡,解手也没办法。这个卫生间比鸡窝大不了多少。我们只好把带他走,去找卫生间大点的酒店。

天坑的人没有发过毒誓,没有举行过任何仪式,譬如燃起篝火,供起香案、列上三牲,三拜九叩,歃血为盟,永不出坑,和睦相处,共度余生。但他们却有不成文的规定,永不出坑,永远杜绝和外界的交往,让蚀骨铭心的记忆随着生命的消逝而融入土中。他们对外面恐惧,这种恐惧来源于血与泪的记忆贮存,来源于灵与肉的惨痛经历。

三天后,平洋把包装盒和长颈鹿塞进双排座,没有我的位置,我只好另外开了辆车,跟着平洋去“扯风”。平洋特地带了坛陈放了两天的白酒,说今晚上在天坑里好好喝。“本来是不喝的,但和你在一起,必须喝,不喝不行。”日落时分,终于到达无岃天坑。这个岃字我是第一次见,念影,无岃就是无山脊。天坑四周确实没有山脊,是丘陵地带。当编辑时间长了,总是忍不住想修改别人的句子,觉得不如叫无影天坑更好。

月上中天,那轮巨大的明澈晶莹的月亮缓缓移动,月照九州,凡月光照得到的地方,都是明亮清澈,翠竹摇曳,清风徐徐、流水潺潺的吧?都是瑞气升腾、祥和宁静的吧?天坑里的人心情却不一样,他们知道月圆之下的阴冷、恐怖、隔绝和冷到骨髓的鄙视。就像月亮照不到的这面绝壁,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天坑的大部分狰狞的岩石,让人心生恐惧。这么一次简单的出行,他们看得很重。他们千交代、万嘱咐,王家婆婆拉着他的手,流着泪,说乌蛇呀,去了以后不要东张西望,不要和人搭话,不要乱逛,有人识出你,骂你、打你你忍着,要跑呢朝门上有五角星的地方跑,他们会护你。在王家婆婆的印象中,门上有五角星的地方,就是政府家,政府家不会让人将人打死哩。

当地大概想把这里打造成旅游景点,路旁的标牌看上去有点旧。但长颈鹿说这是去年秋天立的,残缺的标语还能猜出原意:游秘境天坑,品农家美味;麻子香菇香飘四海;发展旅游,共同致富。天坑里的小路也被修整过了,一边上一边下,还加了护栏。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成功,是对忌惮麻疯病,还是本身没有吸引力。就像我对自己的作品的判断一样,我从来就没搞清楚过问题出在哪里。自以为很好,读者不卖帐;自以为一般,读者更为卖帐。失败情绪贻害无穷,但就是不曾骄傲过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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