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号里基本不受欺悔,——同理可得监狱警察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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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号里新进来一个贪污犯,按规矩向各位老犯人交代犯罪事实和心路历程,这是号里传统节目。 贪污犯是银行行长,姓白,口才不错。白行长从玛雅人对天文和数学方面的超前成就,讲到

  号里新进来一个贪污犯,按规矩向各位老犯人交代犯罪事实和心路历程,这是号里传统节目。
  贪污犯是银行行长,姓白,口才不错。白行长从玛雅人对天文和数学方面的超前成就,讲到玛雅人对世界末日的预言,最后肯定地说道:“我上网查了很多资料,玛雅人的预测基本都应验了,以前我在单位兢兢业业,两袖清风,啥实惠也没捞着,眼瞅着也就一年多活头了,再不捞点钱享受一下生活还等啥呀,谁知道这么倒霉,搞了两千多万没花几个就被抓起来了。”
  监狱里消息闭塞,犯人们从来没听说过这事儿,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纷纷计算自己的刑期。这座监狱基本没有重刑犯,最多的十年,最少的两年。号长张大疤哈哈大笑:“老子判了十年,才蹲了一年多,算算日子还有一年地球就毁灭了,到时大家一起完蛋,我等于减了八年刑呀!”
  盗窃犯赵小手呜呜哭起来:“我判了两年,还有一年就出狱了,正好是冬至第二天呀!我命咋这么苦呀,要死在监狱里!”
  白行长家庭条件好,常有人探监,送吃送喝,他也会来事儿,经常孝敬号长张大疤,两人关系处得不错,在号里基本不受欺负。张大疤霸道得很,经常搞点小节目整其他犯人,号子里12个人,只有姜义敢和他叫板。姜义因为防卫过当致人死亡被判六年,已经服刑五年了,因为改造积极减了六个月刑,再有半年就出去了。
  这天收工回来,吃过晚饭,号子里12个人躺在自己的铺上,高棚上的灯光彻夜不息,以便窗外巡视的武警随时观察室内可能出现的情况。姜义正闭着眼睛想心事,忽然听到有人轻轻下地,进了室内简易的厕所,过了不一会儿,又有人蹑手蹑脚走进去。姜义眯着眼睛偷偷观察。过了半天,只见白行长从厕所出来,轻轻拍了拍赵小手,赵小手也鬼鬼祟祟爬起来到厕所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张大疤从厕所出来,观察众人谁没有睡觉。姜义闭上眼睛,假装睡得很香的样子。
  监狱外边有一个砖厂,犯人在这劳动改造,管教在外围拉开警戒线。这里远离人家,四周视野开阔,再远处有武警拿着冲锋枪巡睃。一辆拉砖的卡车开了过来,犯人们有条不紊地往车上装砖,眼看要装完了,赵小手忽然一头从车上栽了下来,面色潮红,口吐白沫。几个管教围过来,伸手一摸,赵小手脸热得烫手。管教急忙点了两名犯人把他抬到警车上,拉到内部卫生院去了。
  小插曲过后,车很快就装满了。武警仔细检查了车底和驾驶室,让犯人退后,卡车轰鸣着开走了。半个小时后,出窑和推土的犯人都被集中起来,一点名,少了三个人!所有犯人立刻被带回狱中,刺耳的警报声中,荷枪实弹的武警全面展开追捕。
  卡车开了半个小时之后,车上整齐的砖忽然动了,一个人从砖里站起来,原来的位置陷了一个坑,正是张大疤。张大疤观察了一下四周环境,弯下腰迅速地把上面的砖挪开几块,只见砖下码出了一个狭小的空间,一个人站了起来。张大疤大吃一惊:“怎么是你?”
  姜义笑着说道:“还有一年地球就毁灭了,傻子才在里面浪费时间呢,不如咱兄弟一起出去潇洒一年,到时候也没啥遗憾了!”说完把自己身边的砖挪开几块,白行长从里面出来时也是一愣:姜义咋也跟着跑出来了?
  张大疤一摆手:“别说了,先离开这里!”三人跳下卡车,猫着腰钻进旁边的苞米地,苞米地挨着铁路,三人来到一个急转弯的地方埋伏起来,不一会儿就听见火车轰隆隆开过来,近前时发现是一列拉煤车。趁火车拐弯减速的时候,张大疤先冲过去抓住车厢外的铁梯爬上去,然后伸出手。白行长笨拙地跑着,手已经抓住张大疤了,却怎么也上不去,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姜义跟在后面扶住他,又推了一把,白行长这才爬上去。三人上了车厢,躺在煤堆里大口喘着粗气,半天才缓过劲来。
  张大疤对姜义说道:“兄弟,咱暂时脱离了危险,但三人一起目标太大。火车再开一个小时就离监狱有一百多里地了,到时候咱们就分道扬镳,各奔前程吧。”
  姜义笑了笑:“大疤,你也不要把我当傻子,白行长还攥着将近一千万没吐呢,咱们合作取出来,我只要一百万,一年咋也够挥霍的了,没有我,你们未必能跑多远!”
  张大疤冷笑道:“装的像诸葛亮似的,凭啥要分给你一百万?”
  姜义问到:“你们现在手里有钱吗?你们有地方换衣服吗?你们有安全地方藏身吗?”
  张大疤顿时瞠目结舌,他让赵小手在出工之前吞了一管牙膏和一盒藿香正气水,引起呕吐和发烧,然后趁混乱由狱友配合把他和白行长码到砖里,至于脱逃之后咋办,完全是听天由命,走一步算一步。
  姜义简单地讲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张大疤和白行长觉得还有点可取之处,毕竟有计划比没计划强。
  天黑时三人在一个叫明月镇的小站偷偷下了车,脱下囚服,塞到一列车厢的缝隙里。穿着背心,出站向人多的地方走去。这个地方是矿区,街上到处都是一身煤灰的工人,狼狈不堪的三个逃犯也并不惹眼。姜义用手在脸上抹了两把,脸上更黑了。他背过行人,手伸到裤腰里掏了半天,居然摸出一张信用卡,在一台自动取款机里取了五百块钱。
  张大疤吃惊的问:“你怎么会有卡?”
  姜义边走边小声说:“朋友探监时我让他带进来的,那时候想偷摸送给管教,幸好没来得及,要不咱们现在一分钱没有,动手搞钱弄不好就得把警察招来。”
  姜义给了张大疤二百块钱,让他去前面夜市地摊买三套便宜衣服,千万不要买一个款式的。不一会儿张大疤就拎着三个塑料袋回来了,三人找浴池洗了澡,换上廉价衣服,只觉得神清气爽。
  在路边每人吃了两碗馄饨,张大疤还想吃,被姜义制止了。姜义小声告诫他,一定要低调,别做引人注意的事情。吃过饭找地方睡觉。白行长问了几家旅店,都要身份证。三人站在街上,边上几台黑车正在卖力的吆喝着:“孤山,孤山,十元一位,满员就走!”
  孤山市离三人服刑的监狱足有一百公里,中间隔了两个市。姜义眼前一亮,对二人道:“咱进城!”
  三人分两拨坐进车里,姜义坐到副驾驶位置,彼此假装不认识,不一会儿又上来一个工人,凑够四人,司机往市里开去。
  姜义和司机搭讪,说自己想到市里玩玩,哪里住宿不要身份证。司机会意地笑了:“那你就去开心洗浴,花三十元连洗澡带睡觉,想玩儿别的另加钱。”
  20多分钟后,三人已经泡在开心洗浴的池子里了。姜义低声问白行长:“老白,你到底把钱藏在哪了,咱要制定个计划,怎么把它安全地取出来。”
  老白迟疑着没吭声,大疤急了:“你他妈不是想变卦吧?没有姜老弟估计咱现在还在野地里饿着肚子呢!钱一到手咱就从云南出境,江湖路数你一窍不通,自己能跑出去?”
  老白心有不甘地说:“反贪局挖地三尺,审问了两个多月我都没交代,反正大家都活不过一年,从严从宽没啥区别,我判得这么重却和你们关在一起,就是因为监狱近,方便提审。告诉你们吧,钱我就藏在咱们服刑的城市,现在那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咱们回去不是飞蛾扑火吗?”
  大疤也没有主意,眼巴巴地看着姜义。姜义说:“如果不去拿钱,咱就白越狱了,整天提心吊胆东躲西藏,还不如在监狱等着大家一起完蛋舒服,抓回去大不了加刑,计划周密点未必不能成功!”两人思索半天,不约而同地点了头。
  上楼休息时门口风尘仆仆地进来五六个人,穿着自行车防护服,带着安全头盔,一看就是骑车旅行的驴友。姜义看了他们几眼,到休息大厅时交给大疤一个任务。
  天不亮,三人就从休息大厅下来,服务生睡眼朦胧地看了他们的号牌,给他们打开了衣柜。不一会儿,三人全副武装,俨然是三个自行车手,到后院开了自行车,一人一辆骑着走了。老白感叹到:“大疤偷号牌的手艺绝,姜义的主意更绝,咱们现在光明正大蒙着脸,还有了交通工具,不用怕警察在车站客运站堵截了,直接骑回老家去!”
  三人骑了一上午,到了第一个城市。自行车主人的兜里有一千多块钱,几人在路边买了饮料和食物,吃完后继续赶路。在入城的路口看见几辆警车拦住机动车排查,都是拦截出城的,对入城的机动车根本不管,更何况是自行车了,谁会想到几个逃犯逃出去之后又大摇大摆地骑着车子往回走呢!
  穿城而出时又遇见警车,这次却是拦截入城车辆,三人有惊无险地过了关。天黑了,姜义在路边找了一个小山包,把车子拖进山上的树林里,三人支起车子上带的帐篷,挤在里面开了个小会。模拟了监狱方面的追捕方向,以公路和铁路两条线追踪,他们塞到拉煤火车里的囚服,最远会在三百公里之外的中转站列车安检时被发现,这会转移警方大部分视线,追捕重心将不在本市,三人又推敲了取完钱出逃的计划后挤在帐篷里睡了。
  天亮时三人又上路了,很快到了和家乡毗邻的城市,去商场买了一些装备,在下午时三个逃犯回到了家乡。
  
  三人先在一个叫做七道江的城乡结合部买了吃的,老白建议先到江边钓鱼,捱到天黑再进城。他带路来到江边,沿着江边又骑了十多分钟,这段地方非常荒凉,远近看不到人家。老白从包里拿出在临市买的鱼竿,人手一把,好不容易坐到天黑,姜义问到:“老白,钱到底藏在哪儿,我们也好有个准备呀。”
  老白高深莫测地一笑:“你再说一遍咱们离开的计划!”
  姜义道:“你还玩上深沉了,橡皮艇都买好了,取完钱咱就顺江漂流,两天时间就能到入海口,花钱雇一艘捕鱼船,一路沿海南下,在湛江登陆,我朋友在那接应,安排咱们出境。”
  老白说:“大疤现在把橡皮艇充好气,姜义拿着绳子下水,江边水不深,也就两米左右,水底有三块水泥预制板,每块上面都有一个铁圈,你把三条绳子都拴到铁圈上就行了。”
  姜义潜到水底,果然摸到了水泥板,把绳子逐个系到铁圈上,爬上岸,三人一起拉了起来,水泥板比想象得轻,借助水的浮力,很容易就拖上了岸。三块水泥板堆在岸上,大疤看着老白问道:“你搞什么鬼,钱呢?”
  姜义从包里掏出锤子,对着水泥板均匀地敲了一会,然后稍稍一用力,水泥板被砸下了一块,露出了里面的塑料,大疤急忙蹲下一摸,惊喜地说:“老白,你真他妈是个天才,把钱藏这儿了!”
  老白也挺得意:“没点智商能当上行长!赶紧把钱都弄出来。”
  三人七手八脚把水泥砸开,钱装了满满三大包,足有二百斤。老白把三个大包放进橡皮艇,刚要往水里推,大疤忽然说道:“咱三个人加上钱足有七百多斤,这个橡皮艇根本吃不住水!”
  老白呆住了,喃喃地说:“这可咋办呀?”
  大疤狞笑道:“要是少一个人就好办了!”
  老白恐惧地的问:“你什么意思?”
  大疤手中忽然多了一个牙刷,塑料柄磨得非常尖锐,他用牙刷一下抵住老白的喉咙:“咱仨数你最胖,看来要你留下了!”
  老白惊慌地喊道:“兄弟,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呀!”
  姜义配合地拿过绳子,把老白按倒在地,捆得结结实实,对大疤说:“你把他袜子脱下来,堵上嘴。”
  大疤刚蹲下,姜义一脚把他踹到了江里。顿时呛了一口水,大疤手刨脚蹬地往岸边游,却见姜义手里拎着锤子蹲在岸边看着他,大疤有心往下面游,还舍不得眼看到手的钱,扑通了一会儿没有劲了,姜义抓起一条绳子挽了个套扔到江里:“套在腰上,我拉着你,你先在水里呆一会。”
  大疤无奈地套好绳子,悬在水里,好话说尽,姜义就是一言不发。不一会,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警笛声,大疤吓了一跳,急忙想解开绳套脱身。姜义却站起来逆着水流的方向拖着他一溜小跑,绳套一下勒紧了,像是在遛一条上钩的大鱼。手电筒的光柱在上空扫来扫去,几道强光照到姜义身上:“不许动,举起手来!”
  监狱长跑过来吩咐武警:“把水里的那个拉上来,这个人交给我!”
  监狱长照姜义胸口砸了一拳:“好小子,有你的,没让我失望,我要给你请功!”姜义取下腰带上的一个纽扣大的东西递给他:“这个监听器用不到了。”
  
  五年前,姜义在外地坐长途客车回家,半路上四个家伙突然掏出刀来,从前向后开始洗劫,几个歹徒劫完钱财,又盯上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三个人拎着刀看着乘客,一个人上去撕扯女孩的衣服,女孩的男朋友弱弱地劝了两句,被一个耳光打得不敢言语。面对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全车的人都低下了头。姜义就坐在后面,女孩绝望地喊叫让血液一点点涌上了大脑,他悄悄打开维修电脑的工具包,掏出一把螺丝刀,猛地站起来,一下扎到那个匪徒的脖子上。歹徒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鲜血喷泉般窜出来。姜义大脑一片空白,捡起砍刀,对着他一顿砍,后来证实,一共砍了十一刀。其余几个匪徒全惊呆了,打开车门跑了。法院审理此案时争议很大,姜义虽然属于见义勇为,但手段过激,在犯罪嫌疑人失去抵抗能力之后,仍然砍了十一刀,最后以防卫过当致人死亡罪被判六年。
  被救的小姑娘叫阿妙,经常来看他,以前的男友早就分手了,虽然姜义还在服刑,但阿妙在心里还是把他当成了英雄。几年时间,阿妙已经成了大姑娘,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外企,对姜义的称呼也由姜哥哥变成了阿义。一个阿妙,一个阿义,傻子也知道咋回事,面对阿妙的感情,阿义却迟迟不敢接受。
  在白行长刚入狱的时候,姜义被叫到了办公室,检察院的同志告诉姜义:他的减刑申请已经批下来了,再次减刑半年。也就是说,剩下的半年刑期没有了,他马上就可以出狱。但是希望姜义在出狱前帮助留意一下白行长的动向,争取把他贪污的钱追缴回来,给国家减少损失。姜义一口答应了,在发现大疤和白行长计划越狱时汇报给监狱长,几个部门制定了详细的计划,故意让三人成功出逃,直到白行长取出钱来,才一举收网。
  2012年12月22日,冬至第二天,姜义和阿娇举行了婚礼,检察长和监狱长为两位新人证婚,同时代表政府送来了十万元的奖金。阿妙甜蜜地依偎在姜义身边,感谢那个末日谣言,让姜义放下顾虑,终于接受了自己的感情。

一般说来监狱是关押、改造罪犯的地方,是体现国家权威、执行刑罚的专政机器。因此罪犯在监狱中的地方是很低的,甚至可以说不仅是自由甚至是生命系于管教之手。君不见我们今天许多监狱都写着这样的大标语:“这是什么地方?”“你是什么人?”“你来这里干什么?”这些标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犯人:你是罪犯在这里只有老老实实接受改造而无别的选择。 可不久前的一件旧闻却让人罪犯在监狱地位低的印象产生了怀疑。大连的黑老大邹显卫被判处无期徒刑,在大连监狱服刑。在监狱长谢红军等一干监狱民警的关照下,过起了大墙内的“星级生活”。报载:监狱把他安排在远离普通牢房的单间里,房间里有冰箱、彩电、电话等生活用品,两名犯人充当勤杂人员为其服务,随叫随到。很少参加劳动改造的邹显卫还担任劳改积极分子委员会主任,动不动就打骂其他犯人,简直可在监狱呼风唤雨。据说还有一位女民警投坏送抱,爱上了这位老大。 看官莫要莫名惊诧,像邹显卫这样的牛逼罪犯古就有之,也算是中华法制史上一大光荣传统吧。 宋江在监狱里服刑的日子比起邹显卫来更加舒服,其何止是呼风唤雨,甚至让监狱民警成为自己的马仔。 《水浒》第三十七回《及时雨会神行太保黑旋风斗浪里白条》中写道,黑宋江杀死了想举报自己的二奶阎婆惜,本来应当判死刑,可是在知县和刑警队长朱仝等人的关照下,上下其手,化些银子故意放走了这一杀人犯,最后不巧落到青州都监的手中,刺配江州,押到九江监狱去服刑。按理说九江离宋公明老家千里迢迢,这种异地服刑应该让犯人做不了什么文章,邹显卫之所以在监狱中那样牛,和他在家乡大连服刑不无关系,如果让他去新疆服刑,未必能有“星级生活”。然而大宋官家错了,异地服刑对一般犯人有用,可这宋江是何等人?那是黑道上赫赫有名的及时雨。 你看他刚到江州,“取三两银子,与了江州府公人”,便换取住单间的待遇。监狱长戴宗因为宋江没有及时送上“常例钱”,要打宋江一百棍,用戴宗的话来说:“你这贼配军,是我手里行货!轻咳嗽便是罪过!”“你说不该死,我要结果你也不难,只似打杀一个苍蝇。”——由此可见监狱警察对犯人生杀予夺的权威。 可当他知道眼前的贼配军是宋江时,这位监狱长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那人听了大惊,连忙作揖,说道:原来兄长正是及时雨宋公明。”“兄长,此处不是说话处,未敢下拜。”这戴宗立马和黑社会老大称兄道弟,不过他很有心眼,在众目睽睽之下,只作揖而已,可到了无别人看见的酒楼单间,“起身望着宋江便拜。”监狱长戴宗如此,那么他的死党、杀人外逃混进警察队伍的李逵,自然对宋江这个黑老大更是如众星参北斗一样。 你看这宋江在监狱里过得什么日子。日日有戴宗、李逵陪着喝酒游玩,为了宋江吃上一口鲜鱼汤,本应监管他的警察李逵,不惜在浔阳江头和张顺大打出手。几人喝酒时,还有妙龄女子在旁边唱曲。那时没有女子做管教警察,如果有的话,像沈阳中院女院长爱上刘涌,大连监狱女警爱上邹显卫一样,没准某个女民警也会委身于宋江。 无独有偶,另一位知法犯法,以刑警队长的身份杀人的武松,——这是宋代的杜书贵,被押送到东平府服刑,监区长施恩日日好酒好菜对他照顾。一则因为武松打虎英雄之名,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要利用武松赶走蒋门神。 那时候政法单位和部队办公司、搞经营也是常事。这施恩原来在孟州东门快活林办了一个大赌场。——警察精英黄、赌产业。亦有传统。可他是一个小警察,比起军分区司令张团练自然是小巫见大巫,张司令利用蒋门神赶走施恩,独自经营这个日进斗金的赌场。施恩便请出了自己手下的犯人武松,打败了蒋门神,重霸快活林。 在吏制腐败、司法黑暗的社会,所谓的执法权到了具体的执法者手里,便是由公权变成私人的资源。套用吴思先生的理论,这种执法权是由个人支配的伤害能力,既可以产生经济效益,如每个犯人进监狱后,必须给戴宗上供常例钱,否则就会吃皮肉之苦,甚至像只苍蝇一样被打死。同时这种由个人掌握的执法权又能拿来做人情,像戴宗、李逵、施恩等小吏心中,哪有什么制度、规矩、朝廷,他们心中只有银子和所谓的义气。由于这种司法现状,使警察和罪犯的地位有着滑稽的倒置。从制度上说,戴宗他们是管教宋江等人的,自然在宋江面前他们应该威风凛凛。可自古警匪一家,那时节的执法人员,也多栖身于两种体系内。明的说来他们是帮朝廷、帮赵官家当差的。可这份差事仅仅是他们用来谋取利益的工具而已,他们自觉的定位则是江湖中人,因此对一个人地位的判断,大多数如戴宗、李逵、雷横等等依据的不是“白道”上的标准,而是“黑道”上的标准。因此对白道而言,正在服刑的宋江是个杀人犯,要被好好管教才对。可对黑道而言,他是江湖上声名显赫的黑老大,在他面前,无论是刑警队长雷横、朱仝还是监狱警察戴宗、李逵,都是用江湖的规则来尊重他,保护他。 由此可见,如果没有浔阳江头题反诗,犯了重大的政治错误,小小的戴宗在自己的权利范围内已不能再罩着他。他在九江监狱这种“星级生活”也许会一直过下去。 有人也许会奇怪,宋江这个犯人被戴宗、李逵像大爷一样供着,为什么有关部门就不知道呢?直到提反诗,才有黄文炳告到知府那里呢?且等之二:小吏的能量。砍柴再作讨论。

应该说,当刘川从前往成都的队伍中被突然换下,临时受命于这场古怪“睡眠”的一刻,才是整个故事的真正开端。前面关于刘川老爸的骨灰安葬、刘川辞职,以及庞建东和他女朋友季文竹等等人物事件的铺陈,最多只能算一阵零锣碎鼓的垫场。这一天晚上在天河监狱的这间会议室里,那位东照来的景科长花了大约四十分钟的时间,向刘川,也向司机老杨和那两位武警,详细交待了行动的细节和各种注意事项。之后他们又对着交通地图和科长老钟一起,进一步确认了行车的路线和联络的方法。最后,无论是林处长还是监狱长,全都一再严辞强调,此次“睡眠”行动必须严格保密,参与任务的每一个人,无论事前事后,都要守口如瓶,如有半点泄露,都将受到纪律的惩罚。至于为什么要把这个金库大劫案的要犯设局放掉,领导们谁也没说。当然,刘川们谁也没问。从刘川走进公安大学那一天起就被反复灌输的规矩当中,不该问的不问,是最基本的一条。至于,为什么偏偏要选择刘川来完成这个任务,这个“睡眠者”开始似乎选择过庞建东,后来突然换下庞建东,匆匆换上了刘川,这当中的原委,我以后再说。会议室里的秘密会议结束后,刘川又在老钟的主持下,和两名武警,特别是其中那位将要与他一同执行放人任务的山东大汉,彼此熟悉了一番。除了熟悉两位同行的武警之外,还要熟悉一下武警们的微型冲锋枪,刘川在公大多次上过射击训练课,对各种枪械并不陌生。接下来,大家一起走出会议室,各自分头准备去了。老杨要再一次检查车辆,刘川要帮同行的老民警冯瑞龙一起完成罪犯单成功的提押程序。提押一名犯人和提押一百一十八名犯人的程序完全一样,依然是刚刚做过的那一套工作,除了犯人的晚饭已经开过之外,搜身、搜行李、发还被扣物品、核对暂存钱物、放茅、戴械具等等,一样不少。地点还是在刚刚挤满了一百多川籍犯人的大筒道里。和两个小时以前相比,这时的大筒道显得空空荡荡。罪犯被监区民警押过来的时候,刘川特别留意了他的相貌,他说不清那张面孔上的表情算是冷酷还是慈祥。从收押档案上看,犯人只有四十八岁,但脸上的神情却已有了老年人的征象。他个子不高,体格不壮,眼神镇定,不卑不亢。动作略显迟缓,语速不慌不忙,冯瑞龙问什么答什么,既不犹豫,也无赘言,那份沉稳老练,显然不是装出来的。刘川看他,他也看刘川,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去。犯人是不会盯着管教对视的,不会找这份不自在。但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刘川还是感受到了。也许,刘川想,犯人已经知道,几个小时之后,他将在他面前这个看上去还像个年轻学生的警察手里,逃之夭夭。晚上十点二十五分,犯人单成功被带出了遣送科的楼门。按常规,被判十五年以上的罪犯除手铐之外还要戴上脚镣,但这次,没给他戴上。押出楼门前监区,民警不知内幕地提醒了一句:“不戴镣啦?”问得刘川一愣,还是冯瑞龙上来,老到地答了一句:“上车戴,上车把他锁在座上。”才算遮掩过去。刘川押着犯人向广场走去,广场上的探照灯早已熄灭。月光下一辆孤零零的囚车刚刚发动,这辆由依维柯改装的囚车顶部,红蓝闪烁的警灯照亮了周围有限的空间。司机老杨的面色在警灯的旋转中略显紧张,默默地看着他们一行由远而近。罪犯押至车前,两位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已就位于囚车两端。在司机老杨上车之后,冯瑞龙喝令犯人蹲下,刘川和两位高大的武警立于犯人身后,目视着蹲在下面的那个瘦削的脊背,听着冯瑞龙出发前对押犯做出的例行训令。那训令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过于单薄,似乎只在人们的耳鼓里稍稍掠过,便被黑暗无边的夜空尽行吸走。“根据监狱局的命令,现在将你押往东照监狱继续服刑,从现在开始,进入非常时期。现在,我宣布几条纪律……”囚车在晚上十点三十分准时穿过监区与外墙之间的隔离地带,驶出了天河监狱的最后一道大门。车前的大灯照亮了前方的土路,把土路的坑洼不平显现得阴影毕露。穿过这条半里长的土路他们不再颠簸,悄无声息地从一片居民新区的边缘缓缓驶过,当囚车开上一条开阔的大道之后,车上的气氛和发动机的声音才一齐平稳。但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连平时一向话多的冯瑞龙也只是目视窗外,保持着严肃的沉默。他们乘坐的这种中型囚车,均由依维柯中旅改装而成。除了用铁栏封锁车窗,车厢内部也加了铁栏隔断。犯人独自坐于隔栏后面,手上加铐,一只脚还用铁链与座椅相连,纵有上天入地的身手,看上去恐也插翅难逃。更有刘川和冯瑞龙坐在隔栏这边,轮流面向后座,监视着犯人的一举一动。两名武警也不轻闲,各守一个车窗,一个对内盯住罪犯,一个向外观望沿途路况。囚车启程后先由刘川值班,他在监视的同时,不禁好奇地端详着犯人的脸面。那张脸被窗外的月光勾勒得阴影凸现,那些起伏的阴影究竟潜伏着多少复杂的经历,多少复杂的故事,一时难以言传。车子开出北京地界的时间比预计的早了十八分钟,但于计划的进程并无大碍。刘川听到冯瑞龙好几次用手机向“家里”报告他们途中的位置,用一些心照不宣的隐语,表示路上一切正常。夜里两点五十分左右,车子提前从公路一侧的“紫荆关”的路标下快速驶过,一分钟后,一位武警战士突然抱着枪从座位上歪倒下来。前面坐着的人纷纷惊起察看,刘川听到老冯在喊:“怎么了!怎么了!”听到另一位武警用一口纯粹的山东腔呼叫他的伙伴:“小赵!小赵!”刘川在冯瑞龙背后俯身看到,那位姓赵的武警双目半闭,一脸痛苦,口中发出阵阵呻吟。老冯说:“会不会是晕车呀,快给他点水喝。”刘川赶快找来一瓶矿泉水,水刚喝进武警的嘴里,就被他连咳带呛地喷了出来。冯瑞龙先是喊了一声:“哎呀,他脸色不对呀!”又喊:“老杨,先停一下车。”刘川没有关注武警的“病情”,他侧目观察了一下被锁在后面的犯人。犯人的脸微微抬起,目光阴沉地向这边关注。老冯直起身来,对犯人喝道:“看什么!低头!”犯人面无表情,把头低了。老冯对山东武警说:“咱们把他扶下去,让他透透风。”囚车在寂静的公路边上停下,四周是漆黑如墨的旷野。刘川被命令留在车上看着犯人,而冯瑞龙、山东人,连同先下车的司机老杨,一起把那个“昏厥”的武警抬下车子。他们在车下逗留了一会儿,嘀嘀咕咕地又议论了一阵“病情”,还给那个战士做了一阵人工呼吸。然后,冯瑞龙就在车下,在离敞开的车门很近的地方,用车上的犯人肯定能隐约听到的声音,向“家里”做了请示。请示的内容大约是:一名押解战士突发急病,现已陷入昏迷,脉搏似有似无,情势非常危急。从冯瑞龙对着手机频频应声的口气中,车上车下的人都能听出,监狱领导的指示是:救人要紧。于是,刘川看到,冯瑞龙很快挂掉电话,和山东汉子一起,把他的战友复又抬上车子,然后和司机老杨小声商量了几句,车子重新开动起来。一切按预定的计划,极其逼真地进行。三时二十五分,司机老杨把车子开到路边的个小村的边上。那小村坐落在一片坡地的顶端,坡下是成片的树林。小村的边上,有几间平房,门口堆了些农机农具,看上去确实像是个简陋破败的修理厂。这里找不到任何路牌标志,但刘川心里明白,这就是计划中他们要落脚的那个灵堡村,这片直通树林的狭窄斜坡,就是车上那厮的放生之地!他们押着犯人下了囚车,冯瑞龙再三催促:“动作快点!”也不知是催犯人还是催刘川。在一连串的催促声中,刘川佯做匆忙,故意把脚镣遗忘在车上,犯人的行李也留在了车上。他把犯人双手反铐过来,押下车子。这时他看到,这个所谓的修理厂不过是几间废弃不用的平房,大门四开,杂物零乱,找不到一个人影,看不到一丝灯光。下车之后,冯瑞龙把武警小赵的枪交给了刘川,然后当着犯人的面对刘川和那位山东小伙说道:“你们留下来押犯人,我带小赵去涿州找医院,这儿离涿州近。监狱马上就会派车过来找你们,他们也会通知附近的公安机关,可能很快就会有人来找你们,小刘你把手机开着。”说完,冯瑞龙又冲反铐双手蹲在地上的犯人警告了两句,然后匆匆上车,车开走了。囚车的声音在浓夜覆盖的公路上很快消失,整个坡地立刻沉入寂静。刘川看一眼身边的山东武警,说了句:“咱们把犯人押到屋里去。”武警心照不宣地点头。刘川喝令犯人:“站起来。”犯人站起来了,同时应了一声:“是。”刘川命令:“进屋。”犯人向最近的一间房子走去,快进门时,突然站住,说了句:“报告,犯人单成功求茅。”刘川问:“大茅小茅?”“大茅。”这是计划中早已既定的情节,至此都在按部就班地发生。刘川和山东武警一起,押着犯人绕过房屋,走到了房后坡地的边缘。站在这里朝下望去,是一片杂草丛生的漫坡,漫坡向下延伸到尽头,被一片黑黝黝的树林接住。坡地的左侧,连着这几间小平房的,是一片稀疏不整的村落,夜深人静的时刻,光烛俱灭,鸡犬无声。刘川知道此处就是犯人脱身亡命的地方,心头不禁怦怦乱跳,他的紧张似乎超过了要跑的犯人。他掏出钥匙,钥匙微微抖着,捅了两次才捅开了犯人的手铐,他没想到犯人会在刚刚褪下手铐的刹那,就毫不犹豫地将他猛力一推,然后脱兔般连蹿带跳地向坡下逃去。刘川被推得趔趄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追了两步,随后便代之以虚张声势地高声喊叫:“站住!站住!”武警战士也用山东腔吼了起来:“站住!站住!开枪啦!”刘川真的开枪了,“啪啪啪!啪啪啪!”打出两串连射。这是刘川第一次使用这种新型的微冲,枪的后坐力比他想象的要大,但枪的响声,却不如他预想的那样清脆,哪怕是在这样夜深人静的荒野,听上去也还是沉闷得让人心慌。武警战士也随即开了枪,枪是朝天开的,而这时逃犯的身影刚刚淹没于凝止的夜幕和摇动的树林。枪响之后万籁俱寂,只有他们自己的耳朵里,还依稀残留着枪声的回响。那片黑黝黝的树林似乎也安静下来,风在那一刻莫名其妙地停了。刘川和山东战士呆呆地站在坡顶,半天谁也没有出声,似乎都在倾听林中的动静,揣测犯人逃逸的方向……树林里没有动静。刘川的视线渐渐抬起,他这才发觉,今夜的天空无星无月,但他的脸颊和发梢却略挂了一丝星月的凉意,脑子里空空如也。他也许在想,这是自己身为一名人民警察,完成的最后一个任务,很不英勇,很不壮烈。他退役前的最后一战,是放跑一个杀人越货的通天要犯!完成任务之后,他们原路回到北京。回到北京之后发生的一切,让刘川哭笑不得。首先,罪犯逃逸事件在天河监狱的每个角落风一样地传开,每个人见到刘川脸上都不自然。庞建东和小珂等一班年轻的同事都悄悄地问他:“怎么回事啊,你怎么没看住呀?”刘川因为被告诫过要严守秘密,所以对一切关切的询问只能以沉默或者懊悔的表情加以搪塞。他只对小珂多解释了一句:“犯人要大便,我就把铐子摘了,我们两条枪,没想到这家伙敢跑。”小珂说:“笨!”小珂的口头语就是这个字:笨!刘川低头,不多说话,到此为止。接下来自然是大会点名小会批评,刘川自己写了三回检查,一回比一回“认识深刻”。那一阵他在监狱里确实是个灰溜溜的人物,虽然大家都知道他就要退役,但临退之前晚节不保,终归是个极不光彩的事情。这件事最后的结局连刘川也始料未及,在连串的批评检讨之后,他被宣布停止工作,专心反省,配合监狱局派来的调查组调查事实,找出症结,分清责任。一个月之后处理结果下来了,刘川被宣布给予辞退处理。虽然冯瑞龙是这次押解行动的负责人,但这个“事故”从情节上说,没有冯瑞龙的一点责任。司机老杨和“病危”武警就更没责任了。那位山东战士是有责任的,但其责任与刘川相比,显在其次。而武警战士由武警部队依军规处置,也与监狱无关。监狱所能处理的,就是刘川,辞退已经是最严厉的处理。处理决定是在全监干警大会上宣布的,宣布时刘川在座。会后他听到有些老同志在背后议论,说刘川这小子算是没救了,惹这么大祸丢这么大人,这些天居然吃睡如常,大会宣布处理决定时他在下面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又有人更正道:谁说没表情,我就坐他旁边,我看他还笑呢。刘川心里有点窝火,他想:谁他妈笑啦。他没表情是真的,笑绝对没笑!那几天老钟代表监狱长私下里和他谈过两次话,让他务必承受这段委屈,事实很快就会还原。在天河监狱所有干警和职工当中,脱逃事件的真相只有监狱长、老钟和参加行动的几个人知道。冯瑞龙也半开玩笑地安慰过刘川,说刘川冤枉得伟大,倒霉得光荣。吹捧之后,结论却是片儿汤话:反正你本来就要辞职回家的,所以你也没什么实际损失。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至此,刘川才算明白,这次“睡眠”行动于出发前突然让他换下庞建东,正是因为他的辞职。因为在这个任务完成之后,为了保密的需要,这场苦肉计总归是要演一回的,反正刘川也要辞职了,“辞退”他除了面子损失之外,并不妨碍他接下来的实际生活。如果“辞退”了庞建东,肯定暂时不能发他工资了,庞建东家里并不富裕,他“辞退”回家后生活一时如何安排,组织上不能不加考虑。另外庞建东和他女朋友的关系这一阵本来就悬,这情况老钟都知道,所以是老钟向监狱长提的建议,临时把刘川换上去的。刘川家财万贯,“辞退”了正好回家做老板去,而且刘川还没交女朋友呢,老钟也全都门儿清。至于刘川面子上的损失,很快就能像消费者买了假货似的,得到双倍的返还,说不定还能记功受奖。所以换刘川代替小庞进入“睡眠”,最合适不过,省却了日后的诸多麻烦。为了让各位能听得明白,我现在不得不暂时放下刘川的心情与得失,先说说“睡眠”行动的由来。这由来得先从两个月以前的某日说起,如果这是一部电影的话,那么最先出场的人物并不是刘川,而是那位司机老杨。司机老杨是天河监狱新招的一名职工,他原来在工厂工作,工厂效益不好,老杨就辞职应聘到监狱开车,目前尚未转为干警。老杨家中一妻一女,父母高寿,可算家庭幸福,团圆美满,又刚刚找到这份稳定的工作。他的生活表面看风平浪静,谁料两个月前一石投入、波澜顿生。那块击水的石头,是一个妩媚的女人,那女人是老杨多年没有来往的一个熟人,说白了,是老杨的一个旧情儿。她叫佟宝莲,大约三十出头,比老杨小十三岁。我后来见过这个女人的照片,确实风姿绰约,大概是最让中年男人着迷的那种类型。她十年以前曾与老杨有染,之后数年藕断丝连,但后来老杨老了,又无金钱,所以那女人也就不再来了。其实老杨原来就无钱无势,但十年前毕竟生得身强体壮,四方大脸,佟宝莲找他,只是找一个“炮友”而已,别无他念。后来听说这女的去外地了,老杨也就当她是自己经历中一个小小的插曲,一个永远的秘密,早已渐渐淡忘。所以,佟宝莲的突然出现,把已经安于本分生活的老杨,活活吓出一身冷汗。因为佟宝莲一见面就开宗明义,说她无事不登三宝殿,她专程从东照市赶过来,是有件事希望老杨念过去的“情分”帮她一帮。如果老杨不帮,那就你不仁我也不义了。佟宝莲对老杨家住何处一清二楚,老杨当然知道佟宝莲一旦“不义”,对他这样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来说,将是怎样一个局面。最初老杨以为她只是要钱,其实不是。佟宝莲不但分文无索,而且,老杨万万没想到的,而且她还从她随身带来的一只手提包里,一下拿出了还没拆封的三十万现款。那一摞摞成捆的钞票整整齐齐堆成小山,等佟宝莲不动声色说出那件事情,老杨的反应就不仅仅是一身冷汗了,那个瞬间他惊怔得几乎魂飞魄散。佟宝莲求办的事情,是逼老杨搭一条赌命的贼船,她要老杨设法买通关节,让刚刚关进监狱的东照银行大劫案的押犯单成功越狱出来。三十万是打底的钱,以后需要多少,她对老杨说:我照数埋单!在佟宝莲找到老杨的第二天早上,早上刚一上班,一夜未眠的老杨就把那三十万元现金放在了监狱长邓铁山的办公桌上。这大概是老杨一辈子都攒不到的钱,但老杨的眼睛,都不敢再看它一看。老杨报告的情况,迅速逐级上达。当天晚上,东照市公安局的林处长率人赶到北京,在公安部刑侦局的一个据点里,他们向老杨详细询问了佟宝莲的来龙去脉,并向监狱长邓铁山通报了东照银行金库被劫案的有关案情。东照市年前发生的银行金库被劫案,被劫钱款共计人民币三百八十五万元,美元九十九万元,总损失为人民币一千二百余万元,三名武警战士和一名保安当场被害。东照公安局在省公安厅和公安部的指挥协调下,很快破案。在抓捕犯罪嫌疑人时遭到拒捕,当场击毙嫌犯四人,但未能查获被劫巨款。事隔数月,北京公安局在侦破另一桩案件的过程中,发现涉案人员单成功也曾参与过东照银行大劫案的策划。因无证据证明单成功主谋策划和直接参与劫款杀人,所以在后来的法庭审判中,虽然与单成功在北京的犯罪数罪并罚,最终也只合并判其死缓。但公安机关根据种种迹象推测,单成功作为东照银行被劫案惟一活下来的案犯,很可能知道被劫巨款的下落。北京东照两地公安机关正在多方调查之际,佟宝莲突然浮出水面。经查,佟宝莲于一九九四年从北京调至东照市某金融机关工作,与该机关一位领导关系暧昧。那位领导一九九五年六月将佟调入银行金库工作,九八年该领导因受贿事发被抓,佟宝莲也被银行辞退,然后去向不明。现在佟宝莲突然现身北京,并试图营救单成功,说明她很可能是金库大劫案的另一位尚未暴露的同谋,至少是一个知情者。而她敢于冒险出面营救单成功,显然不可能仅为男女私情。不为私情又为什么?惟有金钱二字顺理成章。最有说服力的推测莫过于:佟宝莲确实是大劫案的另一个参与者,而知道那笔巨款下落的,惟有单成功一人。于是,在公安机关的指挥下,老杨在两个月左右的时间内,又先后向佟宝莲索要了人民币四十五万元。他不断地告诉佟宝莲,他把这前前后后总共七十五万元人民币,分别用于收买监狱民警和驻监武警部队的头头。他告诉佟宝莲,因为单成功是东照人,听说要押回原籍服刑,所以,能让其脱逃的惟一机会,只能是在押解途中。他还告诉佟宝莲,他已重金买通了监狱押解遣送部门的干部,买通了武警部队的小头目,以及将被指派承担押解任务的民警和武警。佟宝莲似乎也完全相信,这个世道只要有钱,没有攻不克的堡垒。而且,七十五万元人民币对那些沾不上什么荤腥的基层狱警和武警战士来说,也绝不是个微不足道的数目。这个欲擒故纵的计划进行得秘而不宣,相当顺利。除了侦办案件的公安人员外,监狱方面,只有监狱长邓铁山、遣送科科长老钟和当事人司机老杨知情。另一个“知情者”,就是罪犯单成功本人了。按照公安机关的安排,老钟利用对单成功进行入监教育单独谈话的机会,把佟宝莲的营救计划告之于他,并且要他在转押至东照监狱的途中依计逃脱。在监狱局下达对单成功执行押解命令的当天晚上,这个计划的知情面又扩大到了遣送科的中队长冯瑞龙,以及武警驻天监部队的首长和两名执行押解任务的战士。最后一个知情者是即将退役的年轻民警刘川,也正是因为刘川此前恰巧提出辞职,所以单成功的最终“脱逃”,便落实到了刘川的手上。犯人跑了,刘川因“玩忽职守”被“辞退处理”,以障人耳目。刘川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上交了警服和由他保管的钥匙,以及一切应当上交的物品,“灰溜溜”地离开了天河监狱。离开监狱那天,在父亲的公司里主持工作的娄总派人派车来接刘川,人和车都进不了监区,是小珂和庞建东帮他拎着他要带走的东西,从电动铁门里走了出来,算是给他送行。他没跟奶奶说辞退的事。说了奶奶会生气的,会骂他的。他犯不着找这个麻烦。刘川回家了,连着三天没有出门,除非奶奶砸门叫他吃饭,他就一直呆在自己的屋里,守在电脑跟前,玩了三天游戏。玩累了就上网找人聊天。先是找女的聊,聊腻了又装成女的找男的聊,还跟一个男的非常深情地谈了一会儿恋爱。第三天晚上他走出自己的房间,走进餐厅,坐在餐桌上的晚饭前时,小脸都是绿的。这天晚上坐在餐桌前的除了奶奶之外,还有爸爸公司里的那位王律师。王律师看刘川衣冠不整精神委靡的样子,关心地询问:哟,刘川怎么了,气色这么难看?刘川说:没事。奶奶说:活该!吃完晚饭奶奶没让刘川再回自己的房间,她让刘川看了王律师拿来的几份文件。刘川在公大是学外语的,对这类法律文书不甚明白,看了一会儿就觉头昏脑涨,想想还不如抬起眼睛听王律师解释。王律师今晚是为刘家的万和公司变更工商登记的事宜而来。刘川父亲过世已经两个多月,工商登记需要尽快变更。首先要明确遗产继承后新的出资人身份,其次要明确公司新的法人代表。律师说:万和公司当初成立时为方便办理工商手续,在登记注册时,将资本分为刘川父亲和奶奶二人共有,双方各占股百分之八十和百分之二十。父亲病故后,其在万和公司名下的资产,应由刘川和奶奶作为同一序列的法定继承人共同继承,继承后刘川奶奶占万和公司百分之六十股份,刘川占百分之四十股份。按一般常规,应由占大股的一方出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律师希望两位股东对此予以确认,他好尽早到工商部门办理公司股东和法人变更的一应手续。关于公司的法人代表,刘川和奶奶互相推让了半天,那样子就像推让一碗谁也吃不下去的剩饭。关于股比继承和工商变更的手续,两人也无更多主见,最后都按律师的安排如此这般:由奶奶勉为其难,出任公司董事长,算是做了法定代表人。作为条件,刘川也答应了奶奶的要求,不再贪恋电脑游戏之类玩物丧志的勾当,收收心好好钻研一下企业管理,把父亲留下的万和公司继往开来。这一天晚上眉头最为舒展的并不是这两位万和的拥有者,而是那位戴着深度眼镜的王律师。从他如释重负的脸色上,万和新主登基改号的大事,算是有了眉目,他多年来一直为之服务的万和企业,又翻开了崭新的历史篇章。他和刘川的奶奶都没料到,第二天刘川还是玩了一天电脑。第二天,到了晚上,奶奶叫来了在公司主持日常工作的副总裁娄大鹏,然后把刘川从房间里喊到了摆好晚饭的餐桌前。刘川走进餐厅时娄大鹏正在向奶奶发着牢骚,说公司现在里里外外靠他一人独力支撑,非常不易,非常辛苦,而且权力有限,很多事不办不是,办也不是,敦促奶奶尽快代表刘家就任董事长一职,然后立即充实经营班子,尽早任命公司总裁。总裁一定要找对公司情况比较了解,业务上又比较熟练的行家里手,万一用人不当,后果不堪设想。奶奶见刘川来了,马上就势接了娄大鹏的话头说道:我今天找你来就为这事。接下来她向娄大鹏宣布了两个重要决定,一是由她本人接替刘川的父亲担任万和公司的董事长,二是由刘川接任万和公司总裁一职。奶奶也许看到了,娄大鹏在听到奶奶自任董事长时恭敬地频频点头,但在听到将由刘川出任总裁时,竟意外地怔了片刻,随后便不由自主地有些发呆。他本来一直以为刘川父亲病故之后,董事长职务或由刘川或由刘川奶奶虚挂,而主理公司日常事务的总裁一职,非他本人莫属。娄大鹏自万和初创就投身其中,一直是刘川父亲的亲密战友兼左膀右臂,功劳苦劳都有,一向深得刘家信任。他没想到刘川的奶奶如此抱残守缺,如此固执家族世袭的陈旧模式,不假商量地把一个毫无管理经验和经营知识的毛头阿斗,扶上总裁宝座,凌驾于他这个开国老臣之上,这确实让他的惊讶和不满难以掩饰。奶奶注意到了娄大鹏的表情,所以用长者的慈祥,甚至还夹带了一丝托孤的凄凉,试图对其动之以情。她说大鹏你这么多年跟着刘川他爸爸打天下,你的功劳我们全都记着。刘川年纪小,很多方面都不懂,公司里的事,还得你教他。你是做叔叔的,可要好好支持后辈,也算他爸爸没白跟你朋友一场。娄大鹏强笑,说:“当然,当然。”奶奶目光移向刘川,显然是希望刘川这时能说两句应景的话,至少谦虚两句,客套两句,但刘川没有。他压根儿没注意娄大鹏的表情,在这个万和公司权力更替,改朝换代的时刻,他甚至都没有正正规规地坐下来,他从走进餐厅后就一直站在餐桌旁边,魂不守舍地等到奶奶和娄大鹏的对话稍停,就马上乘隙插入,急急地说了他自己的事情:“奶奶,今天我不在家吃饭了。今天我们同事过生日,晚上非让我过去玩。”奶奶愣了半天,突然当着娄大鹏的面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句:“玩,你就知道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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