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沿着山路渐行渐近,于是涌来了不少女盲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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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一 十万官兵转业北大荒,使该地区的性比例一下严重失调,单身官兵娶妻成难题。 老场,一个十八岁还尿夜炕的大姑娘,竟有几十条汉子追。这关乎军心,兵团于是广招女盲流。所谓


  十万官兵转业北大荒,使该地区的性比例一下严重失调,单身官兵娶妻成难题。
  老场,一个十八岁还尿夜炕的大姑娘,竟有几十条汉子追。这关乎军心,兵团于是广招女盲流。所谓盲流者,便是无户籍的流动人口。鲁、豫、皖一带农村都传,到兵团能咬上白馍,顿顿起油锅炒菜,还月月发现钱。于是涌来了不少女盲流。
  盲流婚配常起连锁反应。姐嫁了招来妹;姨表介绍堂亲;这村招呼那庄。都是早嫁的女眷居间撮合。
  有人替魏根旺张罗。
  这魏根旺是个老铁道兵、畜牧排长、党员、政治条件不错。可体貌勉强:微驼背、屎黑脸、双眼布血丝。
  头回相亲,女的到了。根旺还在刨圈,闻讯急急赶来。见那女的,园腚大奶厚嘴唇。他中意极了,心说:是块生娃过日子的好料!手摸脑勺,站那嘿嘿傻乐。女的见他,许是跑急了,脸涨成猪肝色,还汗津津地油亮。因刨圈来着,发间沾满了碎粪碴。女的一撇嘴:等回话吧。起身拍拍衣襟走了。介绍人送那女的回来,吞吐半天才说:“她说了,瞧你那身板,将来过日子,别说吃香喝辣,怕连喝粥都捞不出稠的!”
  这话如蜂针螫心。根旺立誓:这辈子定叫媳妇吃上香,喝着辣!
  他向连队申请住房。考虑他是个援朝老兵,便特批了。他早晚两头上地里去刨鼠洞掏粮,很快把仓房堆爆了。接着,拖坯砌圈、抓猪买鸡、牵鹅赶鸭。不过一年光景,他家里,鸡飞柴垛打鸣,鸭伏草筐下蛋,猪哼鹅叫,一派兴旺。又抽空拓了不少荒地,种了各类蔬菜。还把山里长蘑菇、木耳的树枝枝拖回来放屋后的林子里。想吃盘木樨肉,撸木耳就象上园子摘菜似的。想来道东北名菜——蘑菇炖小鸡,也是心想嘴到。
  谁还能说,跟了根旺,这辈子就别指望吃香喝辣。天天都行,分分秒秒的事儿!
  可就这条件,根旺还是相不着亲!说到底,工资都一样,挑丈夫谁不挑个顺眼的、壮实的。
  眼瞅着别人的孩子都能爬能跑,会喊爹叫娘了,根旺却还单着。他是身急心急。三十来岁,正是男人旺时,身子自然有需求,但忍一忍也就过了,可最难熬的是心底那股煎劲。他爹临终时,肝腹水涨得肚子鼓颤颤的,攥住他的手,上气接不着下气地嘱咐道:“快……快娶媳妇,多……多生娃。咱家三代单传……到你这辈得旺、旺起来……”当时他使劲顿着头,哭着允下了。可相亲一场接一场地失败,咋个生娃?别人以为他是仗着日子肥,有些挑,劝他降些标准。他急扯白脸地说:“是个女的,能生娃就成!”
  有人撺掇他向王家媳妇进攻。那年春上,拖拉机手王正发扑救荒火没能跑出来,遗下了寡妻少儿。那人鼓动道:“买牛添犊,是桩合适买卖。”
  根旺闻言,脑里浮出王家媳妇:那女人,长得眼是眼、鼻是鼻,肤色白亮,身材娇小。搂她就是搂仙女!虽说是个二茬,但度过日子的女人知脾性。听说,王正发在时,每天回家,都是小媳妇擦的背。这家伙真是当男人当成了仙!他幻想着自己也能登仙,便决定发动攻势。
  北大荒天寒地冻,居家过日子,柴禾最稀罕。王家因缺了男劳力,柴墙比谁家都矮,站墙外都能望见屋里人影。根旺见天拾一爬犁柴拉进王家院子,劈好、码齐。没仨月,王家柴墙又比谁家都高,近墙都瞅不见屋。
  大伙觉得这是件两合适的好事,都想促成它。有人往王家媳妇耳里吹风。那天,根旺码完劈柴正要走。王家媳妇捧着块新毛巾走到他跟前,替他把额头汗擦干。“根旺兄弟,你的想法,嫂子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可这事儿不成。”根旺小眼瞪园:“为啥?”“嫂子大你许多。”根旺松口气:“女大三,抱金砖。我稀罕。”“他爹刚走,我想守三年。”根旺眼一亮:“该的,那就等三年。”王家媳妇双眼噙泪,还想说些啥,却没说出来,叹口气,转身进屋。
  这天,根旺寻思,附近林子尽是些细柴了,不抗烧。就去远处林子拾柴。果然寻着棵大站杆。锯巴锯巴装了一满爬犁。重是重些,但还拽得动,只是上坡特费劲。山间有风,人迹又稀,雪道上堆着浮雪,阻着爬犁滑行。根旺手脚并用地往上拽,拽得脸都快贴地皮了。有几处浮雪太厚,一时拽不上,反拖着根旺往下出遛。根旺赶紧攥住道旁的小榛条,缓过劲儿,再伸手抓住前面的榛条,一把捯一把地往前拽,额头掉下的汗珠子把浮雪都砸麻了。根旺心想:我一个青壮男劳力要整一爬犁好柴都那么费劲,她孤儿寡母的可咋整?算是帮着她的为难处了!这么想着,他铆足劲儿拽,拽上坡顶时,人都累散架了,便停下来歇息。
  岗上能望着连队了。村庄上空笼着炊烟,渺渺如仙境。根旺心想:这会儿,王家媳妇和她娃正暖房热屋里呆着,热菜热饭吃着,小日子温暖而惬意。这么一想,嘿嘿乐了,使食指一刮额汗甩了,心里喊声:值!
  岗顶风紧,根旺觉得汗背发凉,便赶紧起程。过了岗,地势平坦,雪道硬实,爬犁拽起来轻省些,便生了闲心。他想象着王家媳妇见着这爬犁好柴后会咋样?准忙不迭地取出毛巾来给自己擦汗。一手扶头,一手轻擦,袖管里透出阵阵体香……以前,每每这时,根旺心醉了,会产生出一种错觉:自己是这家的爷啦!想想马上又能尝着当爷的滋味了,他身心大爽,乐得唱起曲来,边唱边拽,天擦黑,终于把满爬犁柴禾拖到了王家。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大吃一惊:院内撒满了柴拌子,菜地被砸得稀巴烂,王家媳妇满脸淌泪地在码柴垛墙。一问才知道,白天,她娃和群孩子进林子拾柴。为争根粗枝枝,和个嘎小子掐了架。那小子拿话损他,你有爹送柴,和我争啥?恼得她娃用树枝抽他。嘎小子边跑边喊顺口溜:丑爹丑,赛头牛。有丑爹,不用愁……小子腿快,娃撵不上,气得回来就用二齿钩把柴墙拉塌,把园菜砸烂。说是不烧他送的柴,不吃他种的菜。气得王家媳妇第一次用柴拌子揍了娃。那娃哭着进了前屋,还把门顶死,谁都不让进。
  根旺听了,稍一楞怔,啥话没说,默默地跟着王家媳妇拾柴码墙。折腾半天才恢复原貌。根旺去解新拉来的那爬犁柴。王家媳妇拦住不肯收,说:“娃这道坎,我迈不过……你别再把心栓我身上,误了岁月。”根旺说:“人帮人,该的。嫂子,你别往旁里想。刚才我想定了,我收……收心了。”说完,麻利地卸下柴禾,拽起空爬犁向院门走去。
  王家媳妇轻喊:“等会儿。”说着进了屋。不一会,拿来一干一湿两条毛巾。她使干毛巾轻轻掸去根旺身上的碎木屑,又拿湿毛巾替根旺擦拭脖根的汗。有股男人的体味钻入了她的心肺。这男人气是那么熟悉而又久旷,那么疑似却又迥异,几乎把她的泪逼出来,一股凄凉爬满了心头。她细心地替根旺摘着发间的碎木屑,轻声说:“太多了,摘不净。这会儿,孩子睡了……要不……上后屋……洗洗去。”
  这话,根旺听着象雷!他怔怔地望着王家媳妇。那个她,脸飞红飞红,胸一喘一喘。他知道,这一步要迈进去,说不准今夜成仙!腿欲迈心却拦:别!这屋眼下不能进,硬成事会毁她母子情。
  月亮在絮云间穿行,时隐时现的。仿佛它也纠结,该不该照着根旺进那屋……最终,它照见根旺逃也似的背影和那只慌忙中忘了拖走的空爬犁。
  月的银辉泻下来,犁头上铁丝拧成的牵绊儿一闪一闪地亮。
  二
  根旺暗暗自责:前些时日,光顾着追王家媳妇了,工作有些松劲。现在说开了,该净心啦!
  清晨,他去巡圈。猪们嗷嗷叫着围上来。怪了!往昔巡圈,这时分,猪们还酣睡。你拍拍它腚,它耳朵搧搧,哼哼几声,算是应承。眼下是饿相!后来的几天,他又遇着这番情景。他发现猪饲料中的豆粕含量跟从仓库领的豆饼数量不相称。心一惊!莫非有人在克扣饲料?他寻思:干这事儿,几个知青饲养员不太可能。唯一的嫌疑就落在了庞统计家属唐美儿身上。
  这唐美儿可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名人。她有名,一是因为她的美貌。明明全是中国血统,却长得跟混血二毛子似的,而且身材丰满得撩人。二是因为这美人儿的婚姻经历。相书上有言:女人貌美黄睛必克夫,不知真假,但在她身上挺灵验的。明面上,她已经历了三个男人两段婚姻。第一个男人未婚先亡。那天,两人在打石场搞浪漫时遇着了狼。男的拼命抡锨掩护女的夺路逃命,自己却让狼群撕了。这事上了民间口水报头版头条,一时疯传千里。第二个男人,即她的头任丈夫,在一天后半夜猝死,医院诊断是心梗。口水报消息:女的太贪,夜夜要那事,男的累得引发隐性心病而亡。第三个男人,即现任丈夫庞德,是队里的统计。农工的派活由他说了算。他对新寡的唐美儿特照顾。三照顾、两照顾,连床上的活儿也照顾了。宁挨处分都一定和发妻离婚,带仨儿子和唐美儿组建了新家庭。不知是唐美儿克性太重,还是老天看不下眼去,给了个现世报。庞统计在一次验收木材立方时,让散垛的园木压了腰,成了个下半身瘫痪。家里、家外全指唐美儿一人操持。俗话说:儿子及腰,父母讨饶。三个半大小子,吃口重,见肉就抢。唐美儿今年一下抓了两头仔猪养活着。莫非她克扣猪料往家捎?
  根旺心想:这事儿可得先查证落实了。他发现,每逢唐美儿糊料,锅里的豆粕含量就明显少。又暗中观察到,唐美儿把克扣的豆饼先装进条面口袋。等中午,别的饲养员上食堂吃饭时,拎出塞褥草堆底下,天黑后再拎家去。根旺气炸了,这不明摆着挖社会主义墙角吗?他决定抓她个现行。那天,他瞅见唐美儿又把半口袋豆饼塞进褥草堆。下了班,他预先在褥草堆中伏下。天擦黑时,唐美儿果然来拎那袋料。根旺一把扼住她的腕,来了个人赃俱获。
  谁料,这一把抓得太突然,吓得唐美儿尖叫一声便倒在根旺怀里。根旺头一遭这么肉贴肉地搂女人,只觉得她软软的、温温的,浑身散发出好闻的气息。这气息和王家媳妇的体香有些相似,却更浓、更撩人。根旺有些晕神。想放下,却又莫名地舍不得,便怔怔地望着。好一会儿,唐美儿醒了,见根旺搂着自己也不挣脱,媚然一笑:“是排长呀,可吓死我了。”
  根旺见她醒了,赶忙推开,站起身,后退一步,板下脸:“你这是干啥?”
  “猪断食了,整几块豆饼。”
  “咋能干这糊塗事!走,去连部。”
  “干啥去?”
  “由连领导处置。”
  唐美儿慌了。她知道,这事儿上纲上线便是盗窃国家财产。她一把抱住根旺双腿,恳求道:“排长呀,我家男人瘫、孩子小。我要是被抓了,一家人日子还咋过?”
  根旺闻听此言心一软,感到处理这事儿还真得往细里想。上报了,连里只能上纲上线来处理,要不,怎么服众?他见唐美儿朝自己跪着,泪汪汪的模样,赶紧去扶。那股好闻的气息又一下扑鼻钻肺,把心化柔了。寻思了一会,吩咐道:“把豆饼拎回圈,跟我走。”
  因防疫的需要,猪舍和村庄隔座小山包。走机耕路,得绕山包多半圈,挺老远。可要是穿山林而过,那就跟走弦似的,近老鼻子了。天色渐黑,根旺决定翻山。
  漫坡的小柞树浓浓密密地遮没了山道,坡脚有许多高大的杨树、挺拔的白桦,也间杂些核桃楸、黄菠萝一类的珍木。正是林鸟归巢时分,每一次,成鸟盘旋着归巢,树梢都响起一片雏鸟争哺的啾啾声。根旺听了,心里起了感叹:鸟儿还公母双双哺雏哩。她家,男人瘫了,就指她一人独力养育三儿,真够不易的!这么一转念,一直还在纠结的心事便有了答案。这回替她瞒下了,也不汇报了。怎么说,她是我的部属,平时干活也挺不惜力的,该帮衬就帮衬些。反正队里没啥损失,算不得丢了原则。
正沿着山路渐行渐近,于是涌来了不少女盲流。  唐美儿跟着根旺走,心里直打鼓。这是去哪?莫不是捏着短儿了,领进林子要干我?她被自己的猜想激得全身烘热。只有她知道,自己多渴望有个男人干她,而且夜夜都干!前面的三个男人都是高频率干着、干着,突然掉的链。前两位还好些,夫死妻改嫁,通行的。可眼下那位瘫炕上了,拿他咋整?只得守着,那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庞德认定是她克他,心里怨恨极了,漏夜没句贴心话,也没有小动作,守得可是份百分百的活寡。她也谋划过找个地下相好。可有了前三例,男人避她、女人防她,难以成事。眼下有戏了!她有些莫名地兴奋起来。但望着根旺的背影,又有些犯嘀咕:丑是丑了些,弱是弱了点……咳……有比没强!再说,有了这事,私拿豆饼才能彻底瞒下。
  她这么一路胡思乱想着跟根旺走,翻过坡了,出了林了,根旺却一直没有她盼望的举动,心里有些失落,还有些害怕。他是诳我回村送连部?后来,她见根旺顾自往自己家走去。刚凉下的心又呼地热起来。噢,林里干事没家里从容!所以领家来了。她心里乐了:嘿,还真让我猜着了。大晚上领家来,还能干啥?一会儿,自己主动些,免得他端着排长架子,一时抹不下脸。时间耽搁久了,老庞在家会猜、会急。
  根旺把唐美儿领到仓房前,开了门,掏火点上灯。回头一看,唐美儿不见了。细一寻,只见唐美儿脱衣铺地,自己仰躺着。根旺一时楞了:“你这是干啥?”
  “领我来这,想干啥还用问吗?来!”唐美儿说着,竟解起裤来。

两只松鼠的追逐打破了林中的沉寂,树枝上的雪被惊落了下来。这如童话般的冰雪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在独自欣赏这山中的美景。大自然能寄予人很多的睱想,也能涤洗人的灵魂,行走在白雪覆盖的丛林里,仿佛已超脱于尘世之外。
  正独自沉醉,远处的山路上,来了一个老汉,身穿着一件旧军用黄棉袄,腰中系着一根带子,头上戴着的一顶狗皮帽子挂满了霜花儿,一条扁担挑着两捆干树枝子,正沿着山路渐行渐近。我陡然来了诗兴,即兴吟岀一首诗。其中两句寂寞山中见野老,干柴数捆两肩挑。干柴两捆一肩挑,干柴数捆一肩挑?正自吟哦不定,这挑柴的老汉已走到近前,看到我犹自念念有词,老汉诧异地放下担子:“小伙子,你这是叨咕啥呢?”我猛然惊觉,不由得不好意思地一笑,道:“大爷,我是个业余作家,到这山里来找点儿写作的灵感,您是这山下村里的吗?”老汉闻听,不禁上下打量了我两眼:“你是哪儿来的,城里的?这冰天雪地的大山里,平时人都罕见,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我家就在这前边不远,我到家里暖和暖和吧!”
  一听老汉要带我去他家里,我高兴地答应着,抖了抖大衣上的雪,接过老汉肩上的柴禾担子:“大爷,我来帮您挑着。”边走边说着话。我就问他:“大爷您贵姓?”
  “我姓吴啊!”大爷答道。
  “啊,怎么这么巧?我也姓吴。”
  老汉闻听,不由得停下脚步:“你在哪住?”
  “我老家是吴家油坊,但已搬到县里很多年了。”
  “啊?那你父亲……”
  我说出了父亲的名字,老汉摇了摇头,道:“这年轻一辈儿的我都不认识了,你爷爷叫啥吧?”
  我于是回答了爷爷的名字,老汉竟激动起来,他一把拽过我的手:“哎呀,孩子,原来你是XXX的孙子,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要论辈份,你得管我叫太爷,我比你爷爷还大一辈儿呢。”我一听,不由得心下疑惑,从来也不知道这山里还有个家族中的长辈,不过我们的家族很大,有很多支派都不大联系了,不认识也是正常的。说着话,走进了一片黑松林子里,在一棵造型奇持的老树前,赫然出现一个小土屋,这小屋总共就一间房,大不过人家有钱人家的鸡架。老汉接过柴禾担子,把两捆树枝子撂到柴禾垛上,扁担挂到那棵老树的枝杈,我看到那树枝上还挂了两只水桶。
  推开了那扇木板做的门,一团热气扑面而来。只见这弹丸之地的小屋儿,锅台连着火炕,如果不是用土坯砌得高岀一块儿,我真担心人睡觉的时候会滚到锅里。火炕上盘腿坐着个老太太,就见这老太太瘦小枯干,脑后梳了个发髻,正在用一根油笤棍儿拨拉着一盆炭火,仔细看去,原来炭火盆儿里埋了几只马铃薯,这马铃薯已烧熟,正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儿。
  老爷子脱掉身上的黄棉祆,把我拉到炕边,道;“孩子,快烤烤火暖和暖和。我看了看这火炕,勉强能坐下三个人,要放张桌子,就得有一个人下地站着。老汉把炭火盆儿端到地下,对老太太道:“这孩子是我本家,今天在这山里遇上,你看有啥吃的整点儿。”我连忙道:“太奶好,我不饿,不用麻烦。”老太太冲我一乐,抬腿下了地:“这孩子会说话。”一边把灶台的锅盖掀开,从里边端岀一盆冒着热气儿的玉米面大饼子。老汉从墙角拎起个桌子放到炕上,柜上摸了两只碗。老太太又从一个小缸儿里捞岀颗酸辣白菜,用刀切成小段儿放在一个掉漆的盘子里端了上来。老汉拎过来一个酒桶,咕嘟嘟的倒了一大碗,放到炭火盆里温热,道:“孩子,咱爷俩儿有缘,今儿得喝两口。山里就这条件,也没啥好东西招待你。”我连忙道:“太爷,不错不错,我爰吃这个。”于是老爷子又找了两只豁牙子的破碗,把酒倒上,我们俩就边喝着酒,边聊起了家常。
  老人呷了一口酒,打开了话匣子,我的好奇心也在他的讲述中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原来老汉叫吴国栋,确是我们家族中的一个长辈。因他这一支人丁稀少,到了他这一代,就他哥儿一个。本来也是同族人住在一个村子里。那一年,朝鲜战争爆发,当地政府在各村屯挑选精壮社员,组建担架队。当时的吴国栋正当青年,当即被选中,立马奔赴朝鲜战场。虽然是担架队,但面临的危险绝不输于拿枪的战士,有时要上火线去抢救伤员,子弹在头顶乱飞,炮弹有时就在身边爆炸。火线上抢下来的伤员,有的炸没了胳膊,有的缺了一条腿,那场面真让人触目惊心,看常了也就不知道害怕了。这枪林弹雨中,也不知道来回跑了多少趟,侥幸没有受伤。后来志愿军推进到三八线,美军总司令麦克阿瑟与彭老总签署了投降协议,担架队才得以回国。经历过生与死的考验,自然把一切都看得淡了。地方政府给吴国栋安排了工作,他嫌上班受拘束不自在干脆就辞了,回到老家务农。因为爰喝两口酒,整日里迷迷糊糊的,又不大下地伺弄庄稼,别人就给他送了个外号叫吴二混子。他也懒得理他们,别人哪会懂得这经过战火洗礼的胸怀。就这样过了几年,因为没有合适的,也没娶上媳妇,一直也没能成上个家。
  听到这里,我不禁疑惑起来,抬眼看了看屋地火盆儿旁蹲着的老太太,这不就是他的老伴儿么,怎么说没成上家呢?老爷子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喝了一口酒,夹了一口咸菜,又开始了他的讲述。
  那一年偶然的一天,吴国栋入山釆蘑茹,无意中走到了一片黑松林子里。这树林子的下边有一条山谷,山谷下天然形成一个湖泊,吴国栋被眼前的美景深深的陶醉,这简直就是人间仙境啊,于是他竟萌生了到山里居住的念头。反正自己光棍儿一个,干什么都影响不着谁。于是吴国栋带上干粮来到山里,用了一星期的时间,盖起了一座小茅屋,每天吃的水就到山坡下的湖里去挑。又在山沟里开了块儿小片儿荒种上蔬菜,这日子倒有如世外的神仙。
  话说这一天,山后村子里有个女人挎着筐进山来采野菜。这大山里的蕨菜、猫爪子、明明菜遍地都是,山里人家釆回去自己吃不了还可以卖钱。这个女人循着一条山谷越走越远。这六月份的天气说变就变,山风刮过,哗……一场大雨倾盆而下,女人慌了手脚,这躲又没处躲,藏又没处藏,瞬间衣服就被淋透,她只好跑到一棵大橡子树下面,把筐顶在头上。正在此时,一个炸雷咔嚓一声在头顶炸响,一棵巨大的树枝横着从身边掠过,女人当场昏死了过去。
  待女人悠悠醒来,发现自己竟躺在一个火炕上,身上也只穿着贴身的内衣,女人蓦然坐了起来,她努力回忆着发生的一切……
  屋地上站着一个粗壮的山里汉子,正在用力的把她的衣服拧干,晾在屋地的一根晾衣绳上。外面的雨依旧在哗哗的下着,女人明白了,一定是这个男人救了自己。她翻身跪下,冲这个男人嗑了一个头:“大哥,谢谢你救了我。”男人憨笑了一下:“唉,你被雷震昏过去了,我刚好砍柴遇见,就把你背了回来。你别多想,这炕我架了柴禾,一会就暖和过来了,快躺着休息。”女人顺从地躺下,身上盖着一件弥散着汗味儿的破棉被,她眼里噙满了泪花。
  三天后,她的窝囊废男人找到了这里,女人对他道:“我不回去了,吴大哥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要留下来报答他。”她的男人上前拉扯,女人一把推开:“以后我是吴大哥的人了,你走吧,我们没半点关系了。”男人还要上前,猛回头看见吴国栋手里握着一根棒子,正怒视着自己,他吓得推开门,一溜烟地跑得没了踪影,从此再也没有来过。
  女人留在了这个小屋儿,成了这茅屋儿的女主人,吴国栋也算娶了媳妇。这有如神话般美丽的故事,还能衍生出什么更精彩的內容来呢?我整了整衣襟,坐直了身子,专注的听下去。
  说到这里,老人抬眼看了看地上蹲着的老太太。我发现老太太的脸上竟泛起了两片红云。老汉正要接着话茬儿继续说下去,屋门突然被什么东西撞开了,刮进来一股冷风。就见从外面进来了一条黑狗,后边还跟着一只花猫。这黑狗的嘴里叨着个东西,仔细看去,原来是一只野鸡,这野鸡看来是刚被捕到,还有口活气儿,正顺着伤口往下滴血。那只花猫喵喵地叫着,似乎在央求着:“狗哥哥,分给好我点儿好么?”
  老汉见了大喜,道:“猫孩儿狗孩儿回来了,还带回了猎物,看来晚上有下酒菜儿喽。”说着话,那条狗已把野鸡放下,蹲坐在屋地,抬眼看着炕上。吴老汉赶紧掰了块儿大饼子扔给它,说道:“我这狗孩儿最听话,常常的给我往家里带野味。”这时猫见狗得了奖赏,喵喵叫了两声过来抢,没抢到就蹭地一下跳到炕上钻进桌子底下。老汉哈哈大笑:“我这猫孩儿也招人稀罕,也时常往家里给我抓野物。要抓只鸽子小鸟什么的还好,一次竟然抓回了一条蛇,它也没把这长虫弄死,叼回来就放在炕上玩儿。玩儿够了它就下地走了,这蛇钻到了炕上放着的被子里。恰好我这老婆子从外边回来,上炕就躺到被上睡午觉,这蛇就爬到她脸上。妈呀,差点儿没吓死。我听见她叫唤跑进屋儿来,捏着蛇脖子把它抓走。这老婆子连哭带叫,卷了个包裹,说什么也不和我过了,说这白天屋里进长虫,晚上狼堵着门口儿嚎,这日子提心吊胆的,实在没法过了。我一看留也留不住,那就随她去吧,反正这山里日子苦,也委屈了她。就这样,老婆子夹着包儿走了,我一个人呆坐在一棵树下,抬头望着天,心里说不出是个啥滋味儿,两个多时辰竟一动没动。我心想,这回又剩我一个人了,这平日里又只能和我的猫孩儿狗孩儿说话了,这大晚上的又只能望着天空数星星了。正在这时,一双手在后边蒙住了我的眼睛,不用猜我就知道,是她回来了。那双手,那女人身上所特有的气息是那么的熟悉,我猛地站起身,把她紧紧的搂在怀里。”
  我被这真实的故事所深深的感染,这是多么美丽的爱情传奇,平凡,质朴,裹满了大自然纯净的气息。虽没有惊天地泣鬼神般轰轰烈烈,也没有如诗如歌般旖旎动人,但它将是我心中一个最美丽的爱情神话儿。一个偶遇唤来了三十年不离不弃的相守,这是人世间的至洁至纯,还有什么可称之为情感的东西能与此相比呢?
  老汉喝了一口酒,又接起了话题:“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守在我身边,说要一生一世和我老死在这茅屋儿里。我见她这么一心一意和我过日子,总觉得心里歉疚,毕竟这山里的日子太苦,一穷二白的。我就问她,你这辈子有什么心愿?她说,我这辈子唯一的一个心愿就是能买一对金耳环戴上,我这耳朵眼儿是小时候母亲用锥子扎的,可从来没戴过耳环。
  从那以后,我就拴了个驴车,掰点干树枝子出山到镇上去卖。去了买米买盐,剩下的钱就交给她,就这样一块两块的攒着。那时的金子才八十块钱每克,一副耳环才五六百块钱,我卖了三年柴禾,好不容易攒够了钱。带着她赶着驴车去县城,到了金店一问,金子涨价了,一百二十元每克了。带去的钱也不够啊,没办法蔫头搭脑回来,接着卖柴禾,接着攒钱。又攒了一年,多攒了二百多,带着原来那六百块钱,到了县城的金店,本以为这回能买回来了,哪成想,金子又涨价了。
  一年前金子是一百二十元每克,吴国栋和老伴攒够了买耳环的一千块钱,兴冲冲地来到金店,到了柜台一问,金子已涨到一百六十元每克,这钱又不够了。吴国栋心里这个懊恼啊,他恨不得一脚把柜台给踹了,然后抓他一把金子。可理智强迫他冷静了下来,咋办?只能回家继续攒钱。
  回到山里,吴国栋起早贪黑拼命掰树枝子,然后拉到镇上去卖。平时一天一趟,现在一天两趟,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又攒了几百块钱。托人一打听,金子还没涨价,赶快揣钱去买吧。正在这时,林场来人了。林场的林政带了几个护林员以滥砍盜伐为名对吴国栋进行了严厉的经济处罚,罚款人民币一千元,并责令他即日从山林中搬出。因为他在这里居住要生火做饭,给山林安全带来了隐患。吴国栋两口子好说歹说,苦苦哀求,最后交了八百块钱罚款,林政员开了面儿,说乡里乡亲的,你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对这大山有感情,那就在这住吧,不过一定要保证用火安全。就这样,这事儿算了解了。
  吴国栋这下也泄了气,看来再想攒这买耳环的钱是遥遥无期。老婆子看他上了火,就好言安慰:“老头子,算了吧,我没有那戴金子的命儿,你也不用惦记这事儿了,咱就安份守己好好在这山里过日子得了。吴国栋心里不是滋味,自己的女人这么点儿心愿自己都不能让她满足,他觉得满心的愧疚,他喑自下着决心,总有一天,我会亲手为你戴上向往已久的金耳环。
  这故事令我陶醉,我简直听入了神,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金耳环是不是早己戴在了太奶的耳朵上?我不由得瞄了眼依旧在炭火边取暖的老太太。只见老太太的耳朵上依旧空空如也,我不由得疑惑的看着这个我称之为太爷的老头儿。老人家叹了口气,道:“自林场来人罚了款,我也就灰了心,赶集卖柴禾也就不那么勤奋了。去了买米买盐也余不下几个钱,所以这耳环一直也没买上。唉,我对不住我这老婆子啊。”这时火盆旁蹲着的太奶站了起来,阻止他道:“你这都跟孩子瞎说点儿啥呢,谁稀罕你那破耳环,我得烧点儿水把这野鸡褪了,你们爷儿俩儿慢慢唠吧。”说完转身去门外抱柴禾,

白宁白琪一个姑,早早去世,姑父拍屁股走人,一去杳无音信,扔下一棵独苗老根。老白心疼外甥,照看长大。老根二十六时,从山里引回了媳妇,叫梁串。按理白宁白琪应该喊她“表嫂”,可姐弟俩几十年了就没叫过。白琪说:“梁串七窍通了六窍——差窍。”白宁暗地里也跟着喊。不信,你看梁串干的这些臭事。
  新婚后头一个大年初二,老根骑着自行车,载了新媳妇,提着四色礼来拜年。一进门,梁串兴冲冲地照着老白夫妇说:“舅,妗子,过年好!”老白鼻子哼了一声,头扭过到一边。老白婆娘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来了,坐。”老根窘得脸红,双手不停搓着。原因很简单,老根捂了“地膜娃”。他俩头年九月结的婚,现在厚棉袄遮不住媳妇尖尖的肚皮,织锦缎的罩袄衫子被撑得前襟翘起,已经显怀了。
  白宁和弟弟白琪看着新客,嗤嗤笑着。老白婆娘眼睛一瞪:“出去耍去,不懂礼数,丢人现眼。”梁串似乎没有听到,说:“妗子,你做饭呀?我给你帮忙。”
  第二年,老根一家三口又来拜年了。梁串抱着娃,儿子七八个月了,长得虎头虎脑,只是鼻涕流得过了黄河。“叫舅爷,洪斌。”梁串对孩子说。“分明就是掏腾人,让人给娃发钱哩。”老白婆娘一转身,小声愤愤地说。
  吃饭时,男人们坐在八仙桌前划拳喝酒吃菜。这梁串,别人一礼让,她竟然也上桌去了。“掂不来自己几斤几两,舅家的老鼠比猫大,她妗子在灶间忙活,外甥媳妇坐在桌前当客。这真是差成色,少眼色,名字叫个不足色。”白琪在灶房嘟囔着,把一碗面重重地墩在梁串面前。老根一家走后,老白婆娘一边洗碗一边给俩娃说:“梁串是六月的萝卜——少窖(教),你俩看好了,长大了不懂礼数,丢人现眼。”
  第三年春节,梁串一家又来拜年了。这次是四口人,他们添了个丫头,三个月大,小被子裹着抱来。老白一见,就责怪老根:“娃小,就不来了嘛。一回不拜年,我就不是你舅了吗?”说着让梁串赶紧抱着孩子上热炕暖和着。梁串一边脱鞋上炕,一边说:“我妈殁得早,老根就您一家亲人,该来。亲戚亲戚,越走越亲,越撂越淡。”
  过了一会,白宁的小姨等客人来了,乌泱泱一屋子人。梁串的小丫头片子开始啼哭,梁串她抱起孩子,当着众人面,撩起衣襟,把那白花花的罐罐奶头直接塞进了娃嘴里。喂完奶,又从炕上起身,准备端娃撒尿。没成想,她三挪两颠,“扑通”一声响,屋子里黑灰弥漫,炕塌了。
  众人七手八脚,咳嗽着,说笑着,把那娘俩从黑乎乎的炕洞里拽了出来。老白婆娘实在忍不住了,开始数落男人:“整天叫你换炕泥坯,你说再搞一下,冬天就过去了。这下好啦,今晚咱一家人,睡在雪地里。”老白自知理亏,默不作声。老根狠狠地剜了媳妇儿一眼,梁串脸上抹得五麻六道,灰溜溜抱着娃立在一个墙角。
  每到春节,老根带着媳妇娃娃一次不落地来拜年,梁串出尽了洋相。一晃二十年过去,白宁大学毕业后早已出嫁,弟弟白琪在家务农,也已成家。
  梁串进门后第二十一年的春节,老白家的年过得悄无声息,原因是老根死了。老根进城打工盖楼,从脚手架上跌落,当场摔了个稀巴烂。老白痛哭一场,可怜外甥年纪轻轻,死得恓惶。外甥媳妇梁串,唉,她能为老根顶门立户吗?谁知早饭的碗才放下,梁串带着俩娃来了,一进门,哇哇大哭:“舅啊,妗子啊,我难过得很!人家欢欢喜喜过年,我想老根想得心里猫抓一样……”惹得老白和婆娘老泪纵横,这些年,他们早已经把老根当做自己的儿子一般看待。
  痛哭一场后,梁串反过来安慰俩老人,自己能顶住男人家门,好好挣揣日子,一定给小子娶媳妇,把念大学的闺女供出来。没了男人,梁串突然开窍了,会过日子会说话。她经营果园卖豆腐,四季忙得团团转。给小子盖房娶媳妇,供女子读完大学又上了研究生。梁串把舅和妗子当公婆,遇事来讨主意,老白两口和白宁自然能帮就帮。白琪一见梁串来,却嘴一撇,“成不够来了”,抬脚走人。
  2000年春节拜年时,梁串头一次嘴里出子不利落,嗫嚅了半晌,却没说个啥。老白婆娘心里明得跟镜一样,干脆直接把话挑明了:“老根走了十来年了,串你任务完成了,责任也尽了,想走就大大跷一步,我和你舅没意见。”梁串一听此言,竟然“扑通”跪下了,重重给老白两口子磕了仨响头,含泪而别。她在县城,给自己找了个摆水果摊的男人。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梁串的日子是芝麻开花——节节高,老白两口却晚景凄凉。他们俩也进城了,但进得窝心。他们更没料到,出门容易,进门比登天还难。
  白琪一家早早盖了新房搬走了,村子老窑洞统一复垦,老两口没了去处。儿媳不松口,他们进不了儿子的家门。白宁将父母接到了县城自己的家里,女婿没意见,可老人觉得养儿防老,自己让女子养活着,住在人家屋檐下,总是低眉下眼。一天到晚,唉声叹气。
  去年,白琪两口子要去青岛看孙子去了。白宁去说事,提出让老白两口回白琪家住,一来可以替儿子照看家,二来他们实在想回村子,老白祖祖辈辈的根在村里。可儿媳一蹦三尺高,双手往腰间一叉,质问老娘舅:“我盖房,他们是添过一毛钱,还是买了一块砖?他们凭啥住我的房呢?他供女子上学,出来端的是铁饭碗,吃的是轻省饭。白宁养活娃她爷她婆,理所应当。”白琪的老娘舅盯着外甥,白琪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白宁她妈一生好面子,一听此言,拍着桌子狠狠骂了一句:“我就当没有这个儿。”话一出口,栽倒在地,不省人事。送进医院救过来了,却落了个半身不遂。
  白宁的负担更重了。
  弟弟白琪一走了之。
  梁串倒来得更勤了。春节拜年自不用提,现在八月十五送月饼,端午节前提粽子,平日里来不是拿一把香蕉,就是揣几只硕大的香瓜。来了放下东西,就给白宁她妈擦洗身子洗衣服做饭,陪着老太太东家长西家短拉呱。
  “在谁家不是一住,呆在你儿屋里能咋?女婿又不说啥,多好。舅,妗子,你心放宽吧。”梁串话多。
  白宁她妈背着女子,给串嘀咕:“我当妈的嘴上是不是太毒了,老天爷惩罚我害了这死不下活不旺的病。”
  梁串一边给她妗子洗头,一边宽慰:“要知父母恩,怀中抱儿孙。白琪两口子把孙子看大了,就来接你喽……”
  今天晴得朗朗的,白宁刚洗出母亲弄脏的床单,抖擞着拉开在楼下的绳子晾晒。
  “宁——”有人叫她。
  白宁抬头一看,梁串又来看她舅她妗子来了,怀里抱着个大西瓜,身穿一件大花短袖,腿上绷着黑色打底裤,体格健硕,大着嗓门径直走来。
  “表嫂,屋里坐!”隔了三十年的光阴,白宁终于响亮地喊了一声表嫂。
  一串泪水,从梁串苍老的脸颊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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