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二可就不曾解大头那么好的性格了,顾天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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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顾三奶坐在桌子的上首,手脚麻利地洗牌掷骰子,她已经赢了不少的筹码,这一局又轮到她来坐庄,因此她决定把另外三方的剩余筹码都一扫而光。用她习惯

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顾三奶坐在桌子的上首,手脚麻利地洗牌掷骰子,她已经赢了不少的筹码,这一局又轮到她来坐庄,因此她决定把另外三方的剩余筹码都一扫而光。用她习惯的说法就是,把他们狗日的“蛋”都给骟了,看他还骚劲不骚劲。如今,她对于受人恭维、顾盼自雄的乐趣,已经比以前有了更进一步的体会了,因此她无法不对她的在县里面当官的儿子的远大前程时时给予热忱的祝福。几十年来,人们都习惯于叫她顾三家的、三嫂、三妈,但是随着儿子顾家才有了儿子之后,人们立刻便亲亲热热地一齐改口叫她三奶奶了,顾三奶心满意足地说:“我们老顾家有后了!”每晚临睡觉前,她都要捏几下自己的那一对早已瘪陷下垂的乳房,这对乳房曾经尽职尽责地奶大了三个儿子,却只有这个最小的儿子给她争了脸面、长了心劲,使得她在这断经多年人老珠黄之后还能觉得这么越活越有味道。
  她回想起自己十六岁时在河湾里洗纱,被解翻身那狗日的在乳房上狠狠地捏了一把所产生的胀痛,那种胀痛一直隐隐约约地追随了她整整一生,仿佛到此刻也仍然没有完全消散它那股强劲的反弹力,以及由此而迸发出来的心荡神摇的迷醉和混合着愤怒的羞耻。那时候解翻身还没有个正经的名字,四邻八乡的人们都习惯叫他解二,他的来路也是十分的可疑,没有人能搞得清他到底是哪地方人,但又似乎觉得他与生俱来的就是这柳铺街上的土著。当他还穿着那条露出半截腿的开裆裤时,就已随着他的干爹解大头走村串户地赶公猪了。那匹被爱神的利箭射出满身猬毛的公猪正处于它血气方刚的青春期,长得猿臂熊腰骨骼不凡,平时它一向都是呆在一座肮脏的棚屋里的,心里默默地祈祷着爱神的新一次降临。一到季节成熟,那一老一少两位主人便会陪着它去徒步旅行,在一个个陌生的村庄向一批批素昧平生的母猪们提供质优价廉的色情服务。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黄金时代,又加上它身强力壮,就算是一天干上十次八次的也根本不在话下。在傍晚的余晖中它漫步回家,虽然四肢疲惫可是却心满意足。
  等到解大头老得走不动路时,就只剩下解二一个人陪它旅行了,解二可就没有解大头那么好的脾气了,他不但常用藤条抽它,而且还对它的这种过于浪漫的生活方式心生嫉羡,甚至咬牙切齿。每当公猪完成了一次壮烈的献身作业后,解二收了钱,总要带它到村外的无人地带狠狠地抽它几下,一边还要恨恨地骂道:“日死你!日死你!”公猪实在无法忍受这种苦不堪言又莫名其妙的折磨,因此渐渐地就失去了当年的兴致勃勃,变得慵懒而厌倦,就像一个纵欲过度被掏空了内瓤的花花公子,常常会在人们热烈的围观中对着身段婀娜长相俊俏的异性同类久久发呆,但是这样一来,又使得解二的收入有所减少,于是更加激起了他的挥之不去的愤怒之情。
  顾三奶在她十六岁的时候,还不能预见到自己将来会被别人称作顾三奶的,那时候她有一个不算好听但也还勉强说得过去的村姑的名字:高桂枝,她的父亲是柳铺街边上的老织布匠,每年总有那么几趟,他会带上一卷卷未染色的白土布去外地零售推销,高金发对他的那架织布机有着一种古怪的近乎狂热的崇拜,平时不仅不让他妻子女儿上机织布,甚至连抹灰掸尘他都要亲自动手,决不让任何女人代劳。他家的女人只会纺纱,也许是受了他长期的熏陶的结果,她们纺出来的纱的确要比外人手上收购来的细致匀称,于是高金发便把自家的纱专用作织造头等细布,而质量不佳的外来粗纱,自然就只能用来纺织粗布。
  那是一个六月天的晴热的下午,树上的杂鸟全都热得午睡去了,只有蝉在愁眉苦脸放声悲歌。高桂枝站在淹没她小腿肚子的河水里,将一匹白纱使劲抛进水潭的深处抖上一抖,搅起了一圈圈清澈的涟漪,潭里的白条鱼们兴高采烈地追逐着这匹自天而降的白纱,一圈一圈地在水里划动鳍叶荡着秋千。高桂枝在这样忙活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一场奇袭正在临近,她因为过于专注,甚至也没有听到公猪在炎热的午后拖着疲惫的步伐迈进时的粗重喘息和颠三倒四苦恼不堪的絮絮唠叨。这头公猪从河边的林子里窜了出来,一头扑进了清凉的河水里,在水中闪转腾挪,活像蛟龙入海。高桂枝吓了一大跳,抬头看见了站在岸边石头上的解二,她说:“解二,你个要死的,吓了我一跳!”
  解二嬉皮笑脸地走过来说:“我帮你拧水。”就赤着脚走进河里,他晕头晕脑地凑过来,满眼都是高桂枝晃动的乳房,在她的蓝布单褂下面欢蹦乱跳的。高桂枝有一条令人称羡的长辫子,辫梢上扎着一段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红丝带,头发油光水滑,疏疏的刘海罩住俊俏的前额,两只眼睛像会说话似的扑闪扑闪。解二一时之间有些不能自持了,嘿嘿地咧着嘴反复傻笑,他头上本来略有几个癞疤,稀稀拉拉的焦黄的短发没有能够掩住太阳的照射,于是疤面就像镜子似的将阳光反射到了高桂枝的脸上,高桂枝觉得他的脑袋有些晃眼,就冲他说,“你看我干吗?”解二拖着口涎笑嘻嘻地说:“我想日你。”说着就扑过来抓她的那对欢蹦乱跳的乳房,高桂枝闪身想避开他,可她的乳房却像是正中下怀似的不知羞耻地跃进了解二的手心,并在他没轻没重的抓攥下乐得滋滋直叫。高桂枝羞愤难言骨软筋酥,差一点栽进水里,可是又不敢大声地嚷出来,她爹高金发就在林子后面的家中正一丝不苟地织着他的细纱土布,织布机噼嗒噼嗒的飞梭撞击声清脆悦耳,由那神秘的竹林里穿过来,回旋在水潭上面的金色阳光和空气里面。解二捏住高桂枝的乳房,浑身立刻充满了就要爆裂的痛苦的焦灼,忽然他无师自通地伸手就去扯高桂枝的裤子,但由于技术性的失误,他连扯了几下也没能撕扯下来。就在这时,他听到林子里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心里一慌便不由自主地放开了高桂枝,随即就发现有两个过路的人从林子里钻了出来,暴露在不远处的河边的树荫底下,他们坐在石头上脱掉草鞋,一面东扯西拉说些闲话,然后一先一后赤着脚涉过河心,在对岸套上鞋子后很快就消失在那片茂密的林子里了,解二目送这两个出现得太不是时候的坏蛋消失了之后,回身还想继续他刚才的游戏,可是高桂枝已经回过神来反手给了他一棒槌,解二的癞疤上立刻冒出一股白乳样的浆汁来,她骂道:“死鬼!滚远点!”
  她那个时候并不知道终有一天她是要接纳他的,而且还是在那样一种屈辱的条件之下,因而她这时候的反抗,就不仅是徒劳无益的,并且也纯属多余。解二有心要再发起一轮新的攻势,又对她手上的那根洗衣裳用的木头棒槌有点心有余悸,于是他一面用手揉着头皮,一面涉过河去寻找他那条歇过劲儿来又趁机脱逃的老浪子公猪。
  解二在离开那个河湾水潭之后就变得魂不守舍起来,差不多有两个月的时间,他的手心里还依然强烈的蹿动着高桂枝的欢蹦乱跳的两个乳房的柔软的余温,他的干爹被干儿的这种持续不振的晕头搭脑激怒了,声称如果他再不做事,他就要断了他每天的伙食。
  “唉,这个家要败了!”老头子哀叹道:“公猪也没有往年那么欢势,一个月挣不到两块洋钱,还要搭上好饲料。现在,你这个小杂种又不肯像样的给我干活!”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世道这么乱,听说县衙门里的县长都跑了,还不知道会乱到什么地步。“不管是哪个坐江山,你这个癞头鬼也都是做庄稼凭力气吃饭的货。不做庄稼,麻雀拉屎也拉不到你嘴里,你想吃麻雀屎都吃不着!”解二厌烦他干爹的教训,可是又不敢跟他顶嘴,就抱着膀子晃到西街头去,街上的景象令他大吃了一惊,不知什么时候竟一下子来了成千上百的队伍,骡子和马驮着大家伙正沿着官道由西往东陆续开拨。解二路上碰到一个熟人,那人不待解二开口打听,就已经兴奋得直搓手了,“大军来啦,我们解放啦!”
  解二也一下子兴奋起来,虽然他并不明白“解放”是什么意思,但是这两个字非常响亮,就像麻将中的“天杠”那么响亮和爽口,“杠上开花”一准胡牌,所以解二立刻就仿佛赢了钱似的情绪高涨起来,手舞足蹈地就向大军那边跑去。西街头的小学堂里拥了不少的人,这里原本是关王庙,无端的就会觉出几分威严,心里不由得就要分泌一些崇敬和畏惧出来。解二在台阶下的山门口碰上这所学堂的校长池峰城,就招呼他道:“我们解放了啊?”
  “是呀!是呀!”池校长连忙答应着,“我们是解放啦,翻身了啦!”
  解二一口气地爬上了五十九级台阶,他发现有一个大军站在庙门口的门枕石上,正在用一个驴屌似的黑乎乎的家伙凑在眼前出神观看着,解二站在他身旁老半天,也没看见他放下手来,解二感到奇怪,莫非那里面有高桂枝的乳房,不然他何以望得如此出神,他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就向那人央求道:“大军,你把那个家伙给我看看,行不行?”那人没动静,解二有点心急,可是又不敢高声吆喝,生怕惹火了大军他会吃不了兜着走,便讪讪地跟在大军的屁股后转悠,忽然那人放下望远镜,笑着向解二:“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解二赶忙迎上目光讨好地说:“我叫解二。”他不失时机的=地请求道:“你能不能把你手上拿的那个家伙给我望一望?”大军笑道:“解二?这可不能算名字。”他把望远镜递给解二,解二双手托住捧到眼前看一边说:“怎么不能算?人家就是这么叫我的。”忽然他双手一抖,差点儿把望远镜抛了出去,喊道:“我的妈呀!”他分明看到了七八里开外的百花寨檀树岭上的土匪的哨楼,还有那哨楼上背着长枪悠闲地晃悠着的年轻的土匪。
  高金发背着他自家织的土布,每年都要出几趟远门,离这儿不远的百花寨自然也是他常去的地方,山里面住着一窝土匪,因为靠在三县边界,官府颇有点鞭长莫及,因而土匪们就活得无忧无虑、逍遥自在。他们对这方圆十五华里内的居民不论贫富都没有制造过任何麻烦,打劫的目标往往都选在这一范围之外,因而在当地的老少爷们中倒也口碑不恶。土匪们对高金发也很热情,他们是高金发所有顾客中付费最爽并且也是最为慷慨的一群,所以高金发对他们多少还是有点儿感激之情的。那天上午,当他听到有人在振振有词说大军将要进山去打土匪时,他不但惊讶,而且简直有点儿愤愤不平了。
  “大军要征马料,把你们家的红薯藤和黄豆秸都捐出来。”解二说。
  高金发没有吱声,他因为经常出入匪穴,对长枪倒也见多不怪,因而毫不怯场,解二又说:“还有你家的大门板,也要借一下。”
  “我家的东西,一样也不给!”高金发终于搞清楚这些东西的去向和用场,于是他很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解二仗着他有枪杆子在背后撑腰,无形中口气就强硬起来,但高金发根本不买他的账,他想跳上前去和高金发干一仗,又怕这个老家伙的女儿恰好在家,要是叫她给撞上了那可就太不开味了,这时那两位大军连声说算了算了,解二就借坡下驴,摆出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神气悻悻而去了。
  高金发的客人就是高桂枝的媒婆媒汉,正是这两个人亲手将她送进了河西村富户顾长命的三儿子顾清辉的婚房。那时候顾家在这条河的两边都还名声不差,媒人即便不说,高金发也已知道,顾家的人都称得上是庄稼地里的一把好手,在各个方面他们都是无可挑剔的本份人家。事隔多年之后高桂枝还在假设,假如她爹当初对这门亲事答应得不是那么的爽快,或者即使答应下来,而她过门的日子能够往后推迟几个月最多半年,那么高家就很有可能要另作安排,高桂枝还能像现在这样变成顾三嫂、顾三妈和顾三奶么?当年那个可以让人很铺张地洗菜浣纱的深水河潭早已淤成了一片袖珍的戈壁,而河两岸曾有的竹木和树林,也已经被人们铲光荡尽;如今,只有一窝又一窝的男女在河心的沙坑里铁锹翻飞挥汗如雨,每天都在创造着点石成金发家致富的人间奇迹。从河道里新修了一条简易的砂石公路,直接连通到村后的柏油大马路上,每天川流不息出入这条简易公路的沙车,都要向村口的收费站缴纳一笔通情达理的“养护费”,这其中,顾三奶能够每笔里抽取两成,一天少说也能有个三五十块的进账。人的一生哪,都是命中注定,顾三奶经常这么说,当年她嫁到顾家来,那也是躲不过去的命中带来的灾难。不过话又说回来,没有往日的苦,哪有今日的甜呢?照目前的情况看,顾三奶心宽体胖能吃能睡,再活个三五十年看来也不是什么问题。人到了这个份上,应该是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了,可是顾三奶的心里总还是有那么点儿落落寡合,她常常忍不住地想,如果她的三个儿子都在,都能够像家才那样成家立业当官坐府,不,就算不当官而在家里种田,那也可以称得上是十全十美的了。当初她为顾家生下三个儿子,眼看着他们一天天地长大却没有一个媒人上门来提亲,顾三婶在度过了最初的一段焦灼时期之后,就不得不坦然面对了。当大儿子已经二十五岁、二儿子也已经二十一岁时,有人开玩笑地问她什么时候迎娶儿媳妇,顾三婶在人面前十分豪放地说:“等来年开春吧!”她那意思是,儿媳妇就像温顺的母牛,得等到开春后田野山隈的草都绿了,才能有那些天然的食品可吃,而目前草枯叶黄饲料短缺,谈婚论嫁显然是不适宜的。问话的人一时没有解开这个谜语,笑眯眯地离去,顾三婶更是心里痛快得浑身发抖格格直笑。

  三十年前,九宫山里崛起一家小工厂,做一些奇形怪状的篾器,卖给一个姓明的香港人,赚了些钱。厂长陈大头,经常受到解县长的表扬。
  一日,明先生亲自来到九宫山,解县长自然是陪着一块来的,明老板坐在车里,在山路上颠簸着,透过车窗,望着绵延的青山,感慨道:“解县长,这里我很熟悉呀。”解县长说:“明先生老家在这里?”明先生头一仰,靠着后座,深情地说:“岂止是老家,还有个儿子丢失在这里呢。”解县长立即表示要帮他查找出来。明先生一笑:“也好,聊慰我平生心愿。”其实,明先生和九宫山人做生意,就是想找回在这里失落的一段情缘。
  车到九宫,他们进了厂。陈大头一见是两个救星驾到,几乎要磕头喊爹了。有了他们两个人才有小厂的今天。酒足饭饱之后,解县长一把拉着陈大头说:“大头,我们先不谈生意,办完明先生个人的事情,再说后话。”陈大头瞪着圆眼,连声叫好。转头对着明先生说:“明先生的话,字字千金,你说到,我做到。”
  明先生就深情地回忆起往事。四十年前,深山老林里,有一帮人马,为首的是二十岁的青年,他一统方圆几十里的人家,要吃要玩什么的,都有。八十岁的老头喊他老爷,十六岁的姑娘喊他干爹。不想有一日,山的北面杀来另一帮人马,为首的叫“老虎头”,把他的队伍打散。他丢盔弃甲,只身远走他乡。他有个家,一个跟他三年的女人和一个两岁的小孩。这些,他都不顾了。他就是明先生。几十年过去,那时的草率变成晚年的痛苦。他不该抛下妻子和儿子的,该带他们一同逃跑。
  解县长问:“明先生还记得夫人名字和特征吗?”明先生说:“他叫陈姑,老家在九宫山陈家坪,他父亲叫陈才良,有些田地和茶山,自己还识点字,在陈家坪教几个学生,平时还行点医,有点名气。”解县长说:“那就清楚了,我们马上派人去查访。”
  这时,却不防陈大头扑通跪下来,磕头如捣蒜,泪流满面呜呜地哭着说:“爸,你是我爸呀!”这么一来,把明先生和解县长吓了一跳。解县长说:“大头,你是不是喝多了?”
  陈大头说:“天哪,我无意中找到我爸了。”上前一把搂住明先生。解县长不知如何是好,担心陈大头故意演戏,他知道,陈大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便把陈大头拉开,说:“大头,有话慢慢说。”陈大头泣不成声,许久才说清楚。
  原来,陈姑,就是陈大头的母亲。大头小时,母亲偷偷地告诉他,他父亲是土匪,很早的时候不知下落了,他便跟母亲姓了。他外公是陈才良,解放后还做过教师,二十年前去世了。这一说,明先生老泪纵横,和陈大头相拥许久才分开。可解县长说:“明先生,先见见陈老太再说吧。”陈大头喊一声:“我妈,她——”明先生和解县长一惊,问:“怎么啦?”陈大头说:“我妈受了几十年的苦,把我拉扯大。她后来,又嫁人了。”解县长说:“不论现在在什么地方,也要先见陈太太,再来确认关系。”明先生连说:“那是那是。”陈大头却不愿带路,说,路很远的。解县长生气了,说多远也要走,或叫人把陈老太抬来。最后决定还是他们进山找陈老太。大半天的山路,把明先生累得腰酸背疼,可劲头不减,一边看山色风光,一边回忆当年岁月,又想到快见当年妻子,心中很是激动。陈大头搀着明先生,爸爸前爸爸后的称呼着。解县长心里好笑,想明先生若不是你父亲,看你怎么下台。
  见到陈姑,两位老人相对无语,都看着对方寻找往日的回忆。不错!不错!明先生上前抓住陈姑的手,两眼噙泪,说:“陈姑,我们老了,都还活着,就不容易了。”陈姑叹道:“是不容易呀,你当年,要了我,却不带着我。”说着,一把拉过陈大头。“这孩子命苦啊!”说完,撩起衣角擦泪,陈大头被母亲这么一说,又哇地哭开了。明先生上前搂着陈大头,拍着肩膀,说:“大头,别哭。你一哭,我的心就碎了。”陈大头就慢慢止住哭声。解县长在一旁看得眼眶潮湿。人生悲欢离合,真叫人伤心不止。
  晚上,两个老人在灯下,无休无止地聊着几十年前的故事。原来明先生离去后,陈姑带着孩子又遭不测。对方老虎头得到消息,打听到陈姑的下落,连夜将陈姑母子抓走了,放火烧了陈姑的房子。土匪们一路欢笑,走了几十里山路,到了寨中。土匪们又要杀人庆功,把陈姑两岁的儿子放在木桶里,脖子固定好,当头顶拔去一撮头发,一个土匪拿着小啄钩,在小孩的头顶上试着敲敲,小孩撕心裂胆地哭着,陈姑挣扎着被绑上了木架。老虎头回过头来,一脸淫笑,对陈姑说;“小婊子,听着,你本来就是土匪婆,杀了我那么多弟兄,今天给大家取乐,是报应。”老虎头当众行事,完了,舒了口气说;“好样的,算你有福气,我今天讨了你。”当即叫人松绑。土匪们少了些兴致。老虎头就大骂:“奶奶的,老子少给了你们的好处了?我带着你们干了这么多年,还能不讨个老婆,想断了我的香火?”众土匪觉得有道理,又露出好脸色。陈姑站起来,满脸流泪,说;“讨我可以,你不能毁了我的儿子。”老虎头当即哈哈大笑,说:“时来运也来,讨个老婆带崽来。好,这孩子我认了,好歹也是个龙种。”
  明先生紧紧抓住陈姑的手,感叹道:“作孽,作孽,害得你真苦,这孩子就是大头吧?”陈姑许久不说话。明先生又问;“是大头吗?”陈姑流下眼泪,摇摇头。明先生大吃一惊,问:“那我的孩子呢?”躲在隔壁偷听的陈大头,也大吃一惊,心情很沮丧。
  原来,两年后,又有一只队伍打进山来,打得很厉害。老虎头以为是明先生的队伍,气得在阵前大喊:“你听着,再要打,就把你孩子撕碎了炒了吃。”可枪炮声不断。老虎头的队伍半天时间,就减少了许多人。老虎头便回到寨中,把小孩领到战场上,往前推,呵斥着:“往前走,去喊你爸,叫他别打,大家有话好好说,不然就把你妈和你砍碎了。”孩子很懂事,哭着往前走,一边喊:“爸,不要打了——”枪声果然戛然而止。老虎头更相信是明先生的队伍了。不一会,对方钻出一个人,飞快地把小孩抱下山坡,躲开了。老虎头放枪也来不及。孩子就这样丢了。
  明先生立即问道:“那边的队伍是谁?”陈姑说:“后来才知道是解放军。”老虎头倒了霉,准备杀了陈姑再跑,可一看陈姑有身孕,就给了他一袋大洋,自己跑了。陈姑生下孩子,这孩子一直跟在身边。“他就是大头?”陈姑擦擦眼泪,点点头。这时陈大头一怔,心中升起一股无限的悲凉。明先生又问:“这么说,我们的孩子给解放军带走了?”陈姑点点头。明先生又说:“可惜,孩子太小了,又没有名字,长大了不可能有那时的记忆了,再说我们又没有做记号,人生沧桑,亲情骨肉相隔两茫茫。”明先生掉下了眼泪。陈姑却说:“记号是有的,土匪拔下了他那一撮头发,用铁钩敲了几下,肯定有疤瘤。”可是到哪里去找头顶上有疤瘤的男人呢?即使有这样的人,又怎么判定关系呢?
  第二天,陈大头就不再喊明先生爸爸了,明先生猜到了他偷听了昨晚的谈话,也就心照不宣。他们一行人要下山了,解县长悄悄问陈大头:“你妈都证实啦?”陈大头说:“证实他不是我父亲。”解县长有些失望。陈大头想问母亲那老虎头后来怎么样呢?可又问不出口,只好作罢。三人下得山来,明先生对解县长说:“解县长,你是否能查查,头顶有疤瘤的中年人,当年我的孩子被解放军接走了,他头顶上,有一块疤瘤。”解县长一愣,下意识地嗯了声,不说话。
  明先生要回去了,一行人坐着小车,到山外的火车站。站台上,明先生握着陈大头的手,说:“大头,厂里的产品我还是要包下收购的。我虽不是你亲生父亲,但我还是把你当儿子看。”陈大头点点头,许久,喊了声:“爸!”明先生郑重地答了一声。明先生要上火车了,这时,竟冒出一个老头,他是陈姑的后夫,陈大头喊着:“叔,你怎么来啦?”陈姑的后夫从来是阴郁不语。和陈大头很少来往。他上前一把抓住明先生,端详着他半天才说:“明先生,你好自在呀,你比我聪明。”说完,一把搂着明先生哭着。明先生问:“你就是老虎头?”老虎头点头,说:“我躲了四十年的命,今天出来了。年轻时荒唐荒唐啊。”说着,给明先生鞠一躬,泣不成声。这时,解县长用相机拍下来这种人生大悲大欢的场面。老虎头哭过,平静了些,一把拉过陈大头和明先生,要解县长给他们拍下合影。陈大头看着老虎头,几乎不相信是真的。其实一切都是真的,解放后,老虎头躲进热带雨林,三十多年后,又偷偷跑回来找到陈姑,隐姓埋名定居在九宫山深处。
  明先生上了火车,解县长和他握手。解县长说了又说请明先生下次再来做客,他还是会丢开公务奉陪到底的。明先生说谢谢,有这样的好县长,故乡一定有希望,我一定会回来的。这时,一阵风吹来,明先生看到惊奇不已的一幕,解县长的头发被风掀起,头顶正中有块疤瘤,总不至于这么巧合吧?他惊诧得瞠目结舌。解县长却笑着向他挥挥手。列车远去,整个大地间都是隆隆声。
  解县长名叫解放,无父无母,在解放军抚育院里长大。      

但是钟幺嫂在第二天并未进城去,因为顾三奶奶死了,她不能不在顾家帮忙的原故。顾三奶奶之死,别的人只晓得是害痨病,舍不得钱吃药死的。就中只有几个人明白,她本可以不必死得这样快,或者慢慢将养,竟不会死的,假使钟幺嫂不为一只死鸡去与她一闹,假使钟幺嫂把抢去的鸡还了她。她之死,完全是一口气气死的!顾天成只管说不懂甚么,但对于老婆总未嫌到愿意她死。既然气死,他又安能若无事然?在吃午饭时,在老婆呻唤了一阵,便绝了气。顾天成跳起脚的哭;招弟看见他哭,也哭;阿龙还是小孩,也哭。一片哭声从院子透过林盘,从林盘透到四面散处的邻居。于是在阿三麻麻木木正烧倒头纸时,大娘大嫂婶婶姆姆们先就涌了来,而第一个来的便是钟幺嫂。她一进房门,就把顾天成从床边上拉起来道:“哎哟!人死了,连罩子都不掀开,她的三魂七魄,连个出去呢?不要哭了,赶快上去,把罩子下了!”她在诓住招弟以前,也放声大哭了一场。并望着一般男女邻居说:“真是呀,顾三奶奶,那里象短命的!平日多好,见着我们,总是和和气气的,一句话不多说!……心又慈,前月一个叫化子走来,我才说一声可怜,天也冷了,身上还是披的那件破单衫。你们看,顾三奶奶当时,就把三贡爷一件烂夹衫取出跟了他。……象这样的人,真不该死!女娃子才这么一点大,再过两三年,等招弟半成人了,再死,不好吗?……可是,顾三奶奶也太手紧了,病得那么凶,总舍不得钱吃药。我看她一回,总要劝一回,我说:‘三奶奶,你又不是吃不起药的,为啥子拿着命来拚?不说这些平常药,几十百把钱一副,就是几两银子一副的,你也该吃呀。三贡爷也不是只认得钱的人,他也望你的病好呀,我亲耳听见他抱怨你舍不得吃药,你为啥子这样省呢?况且又没有儿子,还怕把家当跟儿子吃光了,他不孝顺你?’……你只管劝她,她总是笑着说她病好了些。说起真可怜,前天我听见她有个药鸡方子,晓得又舍不得杀鸡的,我才杀了只鸡跟她送来。你们看,这人也太怪了,生死不收我的鸡,还生死要拿她一只下蛋母鸡还我!……象这样的好邻居,那里晓得就会死哩!不说三贡爷伤心,就我们说也心痛啊!”顾天成简直不晓得人死之后,该怎样办法,只是这里站站,那里站站,随时把女儿牵着,生怕她会随着她妈妈走了似的。一个有年纪的男邻居,才问他棺材怎样办,衣衾怎样办,“也得在场上请个阴阳来开路,看日子,算七煞的呀!”他遂把这一切全托付了这位老邻居。而钟幺嫂却处处都要参入支配,好象她也是顾家的一分子。只有一件事,是那老邻居认为她做对了的,便是打发阿三赶三十里到顾三奶奶的娘家去报信。邻居们来帮忙,绝没有饿着肚皮做事的,这又得亏了钟幺嫂,一天四顿,全是她一个人同着两三位女邻居在灶房里做。也算省俭,几天当中,只把顾三奶奶舍不得吃而保存着的数坛咸菜泡蛋,吃了个干净。此外仅在入大殓,供头饭时,叫厨子来做了好几席,杀了一口猪,若干鸡。顾三奶奶的娘家,只来了一个嫂嫂。进门来就数数落落,哭了一场。哭她妹子太可怜,为顾家苦了十几年,害病时没有请上三个医生,没有吃过补药,死来值不得;又哭她妹子太省俭了,省俭到连娘家都不来往,“你平日怕娘家人来沾你一点光,你现在死了!能把家当带走么!”又哭她妹夫没良心,怎不早点来通知,也好让娘家来一个人送她妹子的终;又哭她妹子没有儿,为甚么不早打主意,在亲戚中抱个儿,也有捧灵牌子的呀!一番哭,已把顾天成哭得心里很不自在;钟幺嫂并把他喊在灶房里,向他说:“这样的娘家人,才不懂事呀!那里是号丧,简直在骂人!骂你哩,已经不对了,那家愿意好好的死人呢?别人家里死了人,那个又不伤心咧?再骂到死人,更不对!人已死了,就有天大的仇,也该解了,还这样挖挖苦苦的骂,别的人听了,多难听!你看,我难道与你三奶奶没有过口角吗?要说仇气,那可深呀!前天听见她一死,我骇得啥么样的,赶来,伤伤心心的哭了她后,还向着众人专说她的好处。……”加以大殓之后,她嫂嫂就要抢东西回去,说她妹子既死了,她就不忍心再住在这里,看见招弟。就想到妹夫以后讨个后老婆的情形,“有后娘就有后老子,以后招弟的日子才难过哩!若是舅舅家里事好,我倒把她领去了,如今,只好把姑姑的东西拿些回去做忆念,招弟大了,愿意来看舅舅舅母,又再来往好了!”名曰做忆念,却恨不得把顾家所有的东西,整个搬了家去。这下,把顾天成惹冒了火,老实不客气的就同他老婆的嫂嫂大闹起来。闹到若非众人挡住,她几乎被妹夫痛擂一顿。她也不弱,只管打骂吵闹,而终于将箱柜打开,凡见可拿的细软首饰,终于尽量的向怀里与包袱里塞,这又得亏了钟幺嫂,硬不客气,并且不怕嫌疑,口口声声说是为招弟将来着想,而与她赌抢赌吵,才算留存了一部分,使旁观的人又笑她太爱管闲事,又佩服她勇敢,而顾天成则五体投地的感激她。官绅人家,丧事大礼,第一是成服。乡间却不甚讲究,顾天成也不知道。只随乡间习俗,从头七起,便招请了半堂法源坛半儒半道的老年少年来做法事,从天色微明,锣鼓木鱼就敲打起来,除一日三餐连一顿消夜外,休息时候真不多,一直要闹到半夜三更。天天如此,把一般爱热闹的邻居们都吵厌了。幸得做法事的朋友深通人情,于日间念了经后,在消夜之前,必要清唱一二出高腔戏,或丝弦戏。乡下人是难得听戏的,一年之中,只有春天唱社戏时,有十来天的耳目之娱。所以就是清唱,大家也听得有劲。顾天成也会唱几句,在某一夜,喝了两杯酒,一听见锣鼓敲打得热闹,竟自使他忘记了这在他家里是一回甚么事,兴致勃勃,不待他人怂恿,公然高唱了一出打龙袍。法事做完,不但顾家,就是邻居们与钟幺嫂,也都感觉到一种深的疲倦。顾天成一直熟睡了三天,才打起精神,奔进省城到大墙后街幺伯家来商量下葬他老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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