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便衣队暴乱发生的1931年,日军上海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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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天津事变也叫天津便衣队暴乱,又称天津事件,是日本军国主义分子于“九一八”事变后在天津纠集一伙民族败类制造的两起武装暴乱事件。由于这些汉奸不穿军装,没有番号,故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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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事变也叫天津便衣队暴乱,又称天津事件,是日本军国主义分子于“九一八”事变后在天津纠集一伙民族败类制造的两起武装暴乱事件。由于这些汉奸不穿军装,没有番号,故习惯上称为便衣队暴乱。

小白中篇小说《封锁》,在8月11日公布的第七届鲁迅文学奖中获得中篇小说奖。

由上海作协主办的2017上海文学影视创投峰会上,15部从《收获》《上海文学》《萌芽》等杂志中脱颖而出的文学作品接受影视公司“检阅”,上海作家小白的中篇小说《封锁》和姚鄂梅的长篇小说《西门坡》受到上戏华山创意发展有限公司青睐,将进行戏剧作品孵化。在日前举行的签约仪式上,小白、姚鄂梅与上戏华山签订了著作权独家许可及转让合同,两部作品改编的话剧预计明年将与观众见面。据悉,未来5年,上海文学创作中心每年将向上戏华山推荐12部以上文学作品,以期从中深度开掘更多戏剧影视项目。

便衣队暴乱前后共有两次:第一次从1931年11月8日晚10时30分起至20日中午结束;第二次自26日晚至27日晨结束。对日本侵略者发动的两次暴乱,东北军天津地方当局给予了坚决回击,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日军的进犯势头,打击了其嚣张气焰。

中篇小说《封锁》原刊于《上海文学》2016年第8期

小说《封锁》取材自孤岛时期的上海,汉奸头目丁先生在寓所的爆炸中身亡。为追捕刺客,日军封锁了甜蜜公寓,林少佐展开了一场封闭式的恐怖调查,饥饿和恐慌笼罩着所有住客。鸳鸯蝴蝶派小说家鲍天啸为了自救,说出了一个神秘女子在公寓里不寻常的举动,小说家最后以惊天动地的方式完成了爆炸案的结局。此前,《封锁》已被拍成微电影《晚风》。

土肥原的阴谋

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三不管地段的甜蜜大厦里发生一起爆炸暗杀事件,汉奸头目丁先生遇害身亡。随后,日军发布封锁令,借机派兵驻扎该地段抢占管辖权,与此同时,日军上海负责人——狡猾凶残的林少佐封锁甜蜜大厦抓捕刺客。一场封闭式的恐怖调查在公寓居民中展开。在一浪高过一浪的风暴中,鸳鸯蝴蝶派小说家鲍天啸起初只是一个怯懦的投机分子,渐渐投入历史情境赋予他的戏剧角色,最后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完成致命一击,玉石俱焚。这是鲍天啸个人的蜕变,也是这座复杂而伟大的城市的情怀。

姚鄂梅的《西门坡》是一部关注当代女性生活现状的长篇小说。主人公辛格在孩子出生后,成了一位全职照顾家庭的母亲。因为新《婚姻法》的出台,与丈夫的一场模拟离婚分割财产的讨论,最终导致家庭分崩离析,辛格落入窘迫的生活境况中。她在《第二性》杂志编辑安旭的安排下,带着女儿进入带有理想化色彩的女性互助组织“西门坡一号”生活。这个女性色彩浓厚的故事如何在舞台上呈现,明年将见分晓。

天津便衣队暴乱发生的1931年,天津是国民党河北省政府所在地,又是东北军在华北的大本营。暴乱发生时,国民党河北省政府主席由东北军第二军军长王树常兼任。天津市市长兼公安局局长由张学铭担任。当时东北军在关内尚有大批部队,但由于日本驻屯军司令部根据《辛丑条约》,向王树常提出天津市二十里内中国不能驻军问题,东北军主力移驻塘沽、大沽、军粮城间,天津市内的驻军只有第二军的一个营。在市内可以使用的兵力,主要是公安局所属的保安总队,总队长王一民。虽然不是正规部队,但装备齐全,训练有素。保安大队下辖3个大队,大队下设7个中队,每一中队包括一个自行车队和一个直辖骑巡队,约120人。保安总队共有2000余人,装备有步枪、手枪等两千余支,迫击炮4门,重机枪4挺。

有个老太太么真正福气好,

关东军特务头子土肥原贤二从沈阳来到天津后,先与安福派交涉,结果不受欢迎,后又召集汉奸张璧、李际春等,在日租界秋山街张璧住宅内密商“起事”。土肥原策划此次暴动,有诸多原因,但首要的不外乎以下几点:制造骚乱,向列强特别是即将到来的国际调查团“展示”中国政局不稳,抹黑中国形象;名正言顺地以“维持治安、保护侨民”为借口向天津增兵;趁乱将溥仪裹挟去东北。

早上起来吃点心。

天津当局奋起迎战

一碗燕窝一碗白木耳,

在事变发生前三天,王树常和张学铭已经从公安局特务队得知“驻津日人军方和领事馆,主使我国失意军人张璧、李际春及地痞流氓组织便衣队准备实行暴动”等情况。王树常得到报告后,召集省、市军政党警及保安主管官员联席会议,研究对策,然后分命各保安队严加戒备,发足枪支弹药。为防备事变突然爆发,他命令公安局以“外交紧张”、“地方不靖”等为由,从1931年11月1日起,提前施行“冬防”。同时,王树常命令第二军做好保卫天津的准备,以防日军增援部队由塘沽登陆。

水潽鸡蛋吃下去,

1931年11月8日夜10时半,果然有便衣队约2000余人从天津日本租界海光寺冲出来,手持各种枪械,向天津市内射击,攻击的重点目标是国民党河北省政府、天津市政府、公安局和警察署。但保安队及警察早已严阵以待,经过激烈交火,便衣队节节败退

三碗大肉面,

1931年11月9日,天津公安部队已抓获便衣队暴徒61人,将其中抢烧淫掠为首分子10人就地枪决,37人押往北平,其余解往第二军军部。经审讯,得知便衣队暴动总机关分设于日本租界的大同公寓、万国公寓、太平里等处;缴收自暴徒方面的枪械,除日本陆军三八式步枪之外,还有沈阳兵工厂所造枪械,后者是在日军占领沈阳之后落于日军之手再运来天津的。王树常即命令悬赏捉拿张璧、李际春,生擒者每人3000元,击毙者赏1500元。

一只童子鸡。

驳斥日本驻屯军

底下人要问太太阿曾吃饱哉?

不久,公安部队发现日军山炮榴霰弹一枚,弹上镌有“大正十五年制”字样。而在所捕获的便衣队暴徒身上缴获的手榴弹也有“大正十五年制”字样。此时,天津日本驻屯军司令部却以骚乱“实已危及日本租界侨民生命之安全”为由,强行要求中国当局将中国保安队和警察自动后撤300米。否则,“将采取自由的行动”。与此同时,日本驻屯军司令官香椎浩平发表声明称:“目下之暴动,系属中国内争,日军无庸干预中国之内部问题。为此声明,日军对中国军民之任何方面,严守中立态度,凡不企图损伤日本国家军队之尊严与危及日人之生命财产者,日本皆当力予保卫。此次天津附近之骚乱,不特外侨之不幸,亦中国人民之不幸也。余深望治安早日恢复,使中外人民同享和平快乐之生活。”

格点点心不过点点饥。

王树常随即驳斥香椎说:“闸口交界处及各线正在激烈战斗中,我不能单方停止战斗而后撤300米。”但日军不断纠缠,王树常见保安队已打退便衣队的进攻,为预防事态扩大,同意后撤300米。

——陆啸梧·因果调·《福气人》

在平定便衣队暴乱中,有4个化装的日本兵被抓获,经审讯,他们承认是执行谍报工作的。不久,日租界派了一个宪兵少尉到省政府见王树常说,大日本皇军宪兵“穿衣服有他的自由”,还要求赔偿“医药费、服装费等款500元”。为了不给日军借口,王树常答应放人。当提出那几个日军罪犯时,这几个日本兵装作不能站立,由别的日本兵搀扶上车。

在平定便衣队暴乱中,有4个化装的日本兵被抓获,经审讯,他们承认是执行谍报工作的。不久,日租界派了一个宪兵少尉到省政府见王树常说,大日本皇军宪兵“穿衣服有他的自由”,还要求赔偿“医药费、服装费等款500元”。为了不给日军借口,王树常答应放人。当提出那几个日军罪犯时,这几个日本兵装作不能站立,由别的日本兵搀扶上车。

爆炸发生时,差不多下午六点半。该说什么呢?我他妈运气真好?两分钟前我刚跑到隔壁。这种案子根本没法破,丁先生命该如此。日本人大概也明白。要我说,他们可能正中下怀。炸死个把汉奸算什么事,正好借机派兵。驻苏州河北的“登部队”、陆战队、宪兵队,开着装甲车过来这么一围。报纸上发条消息,叫做膺惩。

对此,王树常说:“日本在东北,是强盗行为。在天津,则是贼窃手段。一面是抢抢夺夺,一面是偷偷摸摸。”由于土肥原发动的骚乱被中国方面击溃,所以他虽已将溥仪带走,但向天津增兵的企图却以失败告终。而王树常在停战间隙召集各国记者前往现场采访,并出示证据,这也让土肥原“给中国抹黑”的企图无法得逞。

丁先生要知道我把他叫成汉奸,一定大光其火。上次在明德邨打牌,社会部陆金伯多灌两杯黄汤,说一句“都是做汉奸,为什么请柬发给他们不发给我们”,结果丁先生大发雷霆,把老陆拉进大西路机关打一顿屁股,连关两个礼拜,说是要好好查查此人背景。虽然大家齐齐求情,总算放人,老陆也给弄得人不像人。后来提到这事情,丁先生说:“如果吴四宝手底下人这么说,我不会在意。他们都是江湖中人,一介武夫。老陆一向在政府做事,成天与人做诗唱和,一字之错,我也不放他过门。”

昙花一现的第二次暴乱

丁先生御下严峻,从前在南京时就很得罪过一些人。到武汉裁撤机关,处长变成一个有名无实的委员,到重庆说重组,竟又失业,简任没混上,把一个荐任倒丢了。从前责罚过的几个手下人,如今不是科就是处,这下子丁先生就混不下去了。先是去香港办报纸,打算另开一台戏,再后来索性跑到上海,投进汪政府。这一落水不要紧,倒把我也拖进来。丁先生对我有知遇之恩,乱世也顾不得许多,只好谁人对我不错,我就跟谁。再说,丁先生一走,在重庆在香港,我都混不下去。

据说当暴动失败之后,土肥原贤二羞愧难当,打算切腹自杀,可是这时他刚好接到了日本陆军大臣南次郎和参谋总长金谷范三发来的电报,指示他继续进行工作,土肥原随即打消了自杀的念头。

早就听说丁先生上名单,而且是名单上第一位,一点都不奇怪。从前他管特务,结仇都是这个圈子,现在名单落到那些人手上,翻来翻去,自然丁先生排第一。

1931年11月26日晚上8时许,土肥原发动了“第二次天津事变”,但很快又被天津当局公安部队击败,最后只得采取无赖手段。第二天,日驻屯军司令香椎向王树常提出“要求”称:中方应即时中止“敌对”行动;中国军队须退至天津20里以外。

有回派人混进来当大司务,准备下毒。灶间都没来得及进就暴露身份。最险一次在愚园路,前后两辆车夹牢,手提机关枪乱扫,丁先生人机警,前面车子一停一滑一横,没等杀手跳下车,他就蜷到座位底下。

在南京政府既无完整对策,又无力支援的情况下,为避免再给为日军趁机扩大事件的借口,王树常让张学铭将保安队主力撤到河北。

丁先生抓住刺客,清一色打一顿,再送大西路靶场。劝他也没有用。他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我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但重庆方面这么不讲交情,你说哪能办?做人要光棍,你做初一,我不能不做十五。一拳来一脚去。撑一面旗不容易,有些事情该到你发狠,你就不得不发狠。等我们把市面做大,重庆自然会找我们坐下来好好说话。”

丁先生错就错在把汉奸当成一项事业来做,做到天怒人怨。做到结局一颗炸弹。

现场狼藉。阳台上水泥砌栏都炸开。一只野猫从天而降,落在对马路维也纳香肠公司门口,肚子上插着一块碎玻璃。后来说猫先前趴在阳台上。天上掉下一只猫,剃头店阿二被它吓一跳,一只猫掉下来,会弄出那么大声响?

巡捕几分钟后赶到。架设拒马,清查路人。又半小时,日本兵蜂拥而至,将大楼团团包围。巡捕房英国人起先还要争一争,劳斯莱斯装甲警车开过来,到底也犟不过日本人——他们派来了坦克。越界筑路地段,管辖权争执由来已久。从前日本人没打进来时,租界工部局一段一段租买地契,一段一段往中国地界修路。修好路就造房子。造好房子就有租界居民住进来,租界再派驻警察管治安。国民政府有心争,无力抢。终于达成默契:工部局修成道路上治安归租界巡捕房管,道路两侧治安归中国政府。但这一片发生刑事案件,中国警察向来不管不顾。工部局正好步步蚕食。

等日本人打进来,南京政府逃到重庆。租界当局就硬不起来。母国打仗自顾不暇,在租界,能维持体面就不错。越界筑路地段发生治安事件,租界偶尔也要争两下,弄到最后往往是丢光面子。西区就此变成外国报纸上所谓BAD LAND——歹土。

汪政府中人偏偏就喜欢它。丁先生刚到上海,日本机关曾在四川北路替他找过房子,旁边就是日本兵营。他们几个一商量,婉言谢绝。因为日本军队卵翼之下,等于自承是汉奸。却又不能住在租界,抗日地下组织密集,安全不能不顾。况且,说起来是打算组府,难道把政府开在外国租界?

住在此地,纯粹是为面子。但说面子也是骗骗自己。总之我老早看穿,混得一天是一天,混不下去再跑到重庆,随便拿点情报交过去,算起义也好,算反正也罢。重庆不见得拿冷屁股贴我热面孔。关键是看准时机,这一注,押得太早冒险,押得太晚不值钱。这么说起来,住在西区也有一个好处。如今进出上海,往苏北也好,“三战区”也好,往西南过青浦昆山,向西北过太仓,路都还通,朝东那已都是日本人地盘。

所以我如今成天混吃混喝,荤素不忌。只做一件正事,就是多看多听。有什么新鲜事情就记下来,将来不仅可以保身家,亦可以求前途。

爆炸后第二天,林少佐带来丁先生消息。送医院也是虚应故事。爆炸发生时,贴身卫士小何提着热水瓶,正在给丁先生倒茶,小何连尸首都拼不齐,丁先生也是满身碎玻璃。大夫说,致死原因主要是那颗假牙。在口腔中弹出,撕裂下巴,切入丁先生颈部主动脉。其实就算不是那一小粒金属,他可能也没有机会活下来。爆炸造成了巨大冲击力,把他弹出阳台门,撞在阳台围栏上。

林少佐命令封锁大楼,直至抓获行刺者。抓到,当然不可能。爆炸声一响,整个街区都乱了。愚园路转到忆定盘路,一过诸安浜,不要说三两刺客,一整支军队都能跑了。就算没有离开上海,等日本陆战队到时,他们也早就进了租界,说不定正坐在哪家饭店喝庆功酒呢。前一向听说帕克路有家广东饭馆,常有一班人聚会喝酒。又说多半湖南安徽两省口音。我悄悄查一下,果然有老熟人。军统局、总部内务多浙江人,外头行动人员则湖南安徽人居多,行内谁都晓得。

这个事情我没有报告丁先生,不想生事。从前在南京,大家都是“调统”人员,武汉“两统”分家,到现在又和战异途。不管怎么说,到底同事一场。天下特务是一家,生存法则不足为外人道。

丁先生被杀,而且是用炸弹,日本朝野震惊。因为先前说好,下礼拜丁先生要去东京开会。参谋本部中国课跳过华中派遣军部,直接给上海方面林少佐发电报,要他处理善后调查。林少佐本身工作无关治安。他负责指导筹建一个特务机关,其要旨在整合“和运”各方分散势力。已在愚园路附近找到一大片房子,正在翻修改建。规模很大,图纸上包括办公楼、家属区、监狱、库房和枪械厂。说起来,本来确定由丁先生领导这个新建特务机关。如果特工总部早点修成,大家搬进去,这颗炸弹也炸不到丁先生。

未曾来沪之前,在香港,丁先生要登门拜见恒社杜先生,老杜不见。后来丁先生听说日本人在收集恒社情报,曾动脑筋把情报搞得来,托人送到香港。老杜感其诚意,让人带句话给丁先生,说:“道虽不同,来日方长。老丁做人手面是有的。我只替他担心一件事,丁先生太聪明。”

言下之意,劝丁先生不要为聪明所误。果然,丁先生坏就坏在“聪明”二字上。他不肯与汪政府诸人一起住,说都在一条弄堂目标太大。偏偏挑这套公寓楼房,包下整个三层。他说,大隐隐于市,一幢公寓那么多人住,反而不容易引起注意。包下一层楼,楼梯口两间房住保镖,平日打开门,拖一把椅子坐在门内,等于武装岗哨。他又说,这条马路附近有美国兵营,有意大利兵营,马路那头就是巡捕房关卡,再也挑不到比这更安全的房子。

君子可欺之以方,聪明人当然会吃到一记聪明耳光,聪明如丁先生,就吃到一颗聪明的炸弹。

那确实是一颗聪明炸弹。已是爆炸后第三天,没人说清它如何能跑进丁先生房间。所幸英国警察先到现场,若是法租界巡捕房,那帮科西嘉人肯定把现场弄得一塌糊涂。如今至少东西都在,那些碎片。

直至第二天上午九点十分,日本领事馆最终迫使工部局警务处让步。总监命令捕房警力全部撤离现场。仅止一夜,而且在日军团团包围之下,公共租界警务处刑事专家就已完成现场取证。也就是说,爆炸现场所有碎片全都分门别类装进盒子,贴好标签,登记在册。这些盒子后来全部转交给前来接管的日本宪兵队沪西分队。

至此现场一切转由林少佐指挥。上午十点三十分,他下令封锁公寓楼,直到抓获恐怖分子。

如果林少佐真想靠封锁抓获刺客,那就滑天下之大稽了。只需十分钟,刺客就可以跑出大楼,顺着马路向东走一百米,转进横弄堂,翻过篱笆,消失在沿诸安浜那一大片棚户后面。爆炸十多个小时后,如果刺客仍旧在现场,那可真是吃得太饱了。要知道碰到日本人,吃得再饱也没用。

按照日本人的说法,这是“膺惩”,是一种惩罚性封锁。我一听说林少佐把封锁圈从整个街区改划成仅仅这幢公寓,就很替人家发愁。封锁范围越小,时间就会越长。

我有点懊恼。没有趁乱离开公寓。现在好了,林少佐一到现场,连我们都被关起来。小周第一个忍不住,跳起来砸门,叫嚷声把日本人引来。

此时宪兵未曾得到什么命令,要对公寓中人采取什么措施。他们是刻板的机器,随时可以把你杀掉,但如果没有得到指令,他们永远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站在小周面前。

他们只要那么往你面前一站,无论你先前如何跳脚,现在也不敢动了。小周就是那样。所以本来这件事情可能就这么过去了,房间安静下来,宪兵回到过道那头,像几台机器那么站在楼梯口,等候下一个命令。

可是小周害怕了。看到日本宪兵横起枪,枪上还有刺刀,他放了一个屁。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一夜没有睡好,爆炸让人肠胃失调,也许他早上吃了什么东西,早饭应该干稀搭配,但此刻也只能随便找点饼干充饥。小周年轻胃口好,也许他另外打开了梅林罐头。隔壁房间他床头柜上,确实有两只罐头,一只牛肉,一只番茄沙司,总之都是些不利于消化的东西。总之他放了一个屁,也许他什么都没吃,饿着肚子放了一个屁。在一片肃静中,声音特别响亮。这是严重的不敬,得罪了日本宪兵。日本兵下意识吐了口唾沫,人群中发出笑声,有人用本地话悄悄在后面说:太君真讲究,吃个屁都吐核。笑声更响了,直到小周被架到公寓门外,仍未止歇。

不久就传来嚎叫声。叫声平息后很久,小周才被日本宪兵拖回来。

他靠墙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别人七嘴八舌,他只管反复说一句:“把我拎起来往地上摔。”

室内一时间安静下来。这些人当汉奸也不是一天两天,到现在都摸不透日本人脾气。客气起来,客气得不得了,动不动给你一个鞠躬,你都来不及回礼。可说翻脸就翻脸,你也是连害怕都来不及。

我稍微猜到点大概,那颗炸弹来得太突然,日本人多半连我们都有些怀疑。但爆炸时,这帮人一个都不少,全在301房间。十几分钟前,跟丁先生一起回家,都在房间抽烟。我把一瓶开水送到丁先生房间,给他泡好茶,递给他报纸,也跑到301,我刚坐下,没等点上香烟就地动山摇炸起来。确确实实,那帮人一个不少,全坐在一块抽烟。

门打开,两个宪兵进来,把窗户都用钉子钉上。他们走后丁鲁小声说:“这样子对我们,早知道真不如跑到303跟丁先生一起被炸死。”

要真被炸死,你可连这么发句牢骚的机会都没有。丁鲁是丁先生乡下族侄。丁先生带他出来,既做司机又当保镖头目。丁先生一出事,他日子可就难过了。

封锁令下达几小时后,新的秩序形成了。宪兵队大部分退到公寓外面。大门两侧堆起沙包,装甲车停到公寓旁夹弄里。大楼背后也派了岗。但公寓内部却很少看到宪兵。一阵惶恐过后,看到宪兵不加过问,有人便开始活动。

什么叫乌合之众,平时看不出。到这会儿你看丁鲁那帮人,进进出出上蹿下跳,一个个满头大汗,倒像在操办什么喜事庆典。有抓个人上来喝问的,也有到处给记者打电话的。

没多久便意识到自己也是怀疑对象,又有人忙着出头,疏通讲理。一天折腾,把力气用光,到晚上才想起,要找东西填填肚皮。大家跟着丁先生,向来不开伙仓。住公寓本来是短局,不宜携带家眷,何况这帮人多数也没有成家立业。几个人凑一块,竟无一粒存粮。本来也是惊魂未定,拿点饼干蛋糕充饥算数。

凌晨有雾,偶尔传来拖动拒马的声音,那些生铁焊造的家伙看起来就像怪兽的牙齿,横在公寓楼下。从303那头传来敲打声响,叮叮咚咚,不知他们在干什么。

审讯上午八点开始。从顶楼往下一户户拉人。我们这些追随丁先生的人也要照此顺序,逐一提审,没有特殊待遇。间或杂乱脚步声响起,此外,整个白天公寓安静得像戏园后台。

提审到三楼,已是下午。有人回来一说,原来地方在303室。昨天日里夜里各种古怪动静,全因少佐大人突发奇想,是他下令修复炸毁的房间,拿它来当审讯室。

丁鲁之后就叫我。林少佐果然是个疯子。303室修葺一新,竟然看不出爆炸痕迹。林少佐背靠窗户,坐在桌后。四月天色早暗,看不出表情。我跟他算得上熟人。多数在跟随丁先生开会场合,有一回在“六三花园”晚宴。此人有名的特立独行,藐视上官。据说某次开会突然发怒,起身拍案大骂顶头上司是“便所之扉”,形容那位少将特务机关长办事缺乏主见,像厕所门,朝哪边都能开。他从满洲被一脚踢到华中,不是没有原因的。

少佐低头看一叠卷宗,任由一侧小桌后的书记官提问:姓名、年龄、职业、与被害人关系、爆炸发生时人在何处。我自然出之以公事公办态度,此刻也不必亟亟乎拉交情。书记兼当翻译,他一边记录我的回答,一边大声用日语翻译。其实林少佐晓得我能说日本话。他也能说中国话。

“马先生,你是丁先生最信任的部下,在案件调查中你要大力协助。”林少佐突然抬头说这么一句。他突然说起中国话,我脑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

“皇军可以依靠的人实在太少了。”

我点点头,却意识到想要赞同的原本是前一句话。

“这些人都不老实,”他用手指敲敲桌上那叠记录,“说谎成性,毫无意义。难道皇军不了解他们?难道皇军不知道他们原来都是‘蓝衣社’和‘CC团’的人?有些人甚至是转向的共产党。既然投奔大东亚共荣圈,就要老老实实。这个蔡德金,从前在租界报纸上写过反对大日本帝国的文章,有人告诉我们,这两天他在房间里说了不少话,我们上午问他,为什么不肯承认?”

“少佐,人说了什么,未必就是做了什么,人做了什么,未必就会说什么。”

“马先生,你认为他没做什么。那你是要为他担保么?”

我连忙摇摇头。

“那么,马先生,你说谁在做什么,谁没有做什么,你所说的做什么,到底是指做什么?”

“就是说——朝丁先生扔炸弹。”

天色渐暗,有人打开一盏灯,强光照到我脸上。如果没有电灯,审讯就会在晚饭前停下来吧?爆炸发生后,我第一次感觉到饥饿了。

我忽然想明白,为什么日本人要把我们也列入嫌疑名单。因为——那颗炸弹不是扔向丁先生,而是事先就放到房间里了。

那其实是显而易见的。要混进公寓,跑到303门口,朝丁先生房间扔出那颗炸弹,鬼才办得到,或者隐身人。301室在楼梯口,丁先生把警卫人员安排在这个房间,就是要起这个作用。这个房间从不关门。保镖们拖来两只竹榻,轮班坐在门口。

从街上向窗口扔炸弹,也几乎不可能。丁先生向来小心,从不开窗。阳台上,一年四季都挂竹帘。

“是啊,海军武官府派来了陆战队爆炸专家。他们得到的结论也是这样。爆炸是精心策划的。马先生,你从南京特工总部时期起就一直追随丁先生,在人事方面相当熟悉。依你之见,无论‘蓝衣社’或者‘CC团’,他们中有没有人能设计出这样一颗炸弹,让它恰好在丁先生走进房间后爆炸?”

“我不熟悉做行动工作的部门,战争爆发后,丁先生离开特工总部,人事方面很隔膜了。”

“噢,是这样么?”

“但我可以确定,这些人当中——”我把手举起来,隔着墙朝301方向虚空画个圈,“没有一个受过炸药方面的训练。”

我们这些跟随丁先生的人,本来觉得自己大可不必担心。顶多判个公事不力,致误丁先生性命。正在新政府用人之际,也就是关几天,自然会释放。可如果炸弹是事先放到房间里,那最要怀疑的人倒正是这些人。说句老实话,我也不敢替大家担保。这辰光谁能给谁打包票?就丁先生这群贴身保镖,从前有跑马场马夫,有赌场打手,现在背上盒子炮,都算特工总部警卫大队人员。丁鲁小周,一个是丁先生八竿子打不到的亲戚,一个是政府机构失业小职员,个个都是跟丁先生混口饭,个个见钱眼开。何况老丁既做汉奸,人人得而诛之。背后头这些人心思,啥人猜得透?

好像猜得到我心思,林少佐看看手表,对我说:“马先生不要太担心。你一直追随丁先生,我们信任你。你很有头脑,‘和平运动’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看你不如帮我做点事情。白天你就在审讯室做做记录,有什么建议随时告诉我。晚上你仍旧回自己房间睡觉。”

紧连着审讯室有个小套间,原先是个卧室。推开门,空空荡荡,只放着一只圆桌。桌上大盆内,堆满几十只牛肉煎包。我忧心忡忡,一天没吃东西,觉得这油腻腻冷包子也成美味。

封锁到现在,已是第三天。种种不便,公寓居民渐次习惯,足见人最擅长适应环境。正式封锁令是在爆炸后第二天上午贴到公寓门口的,但从前一天傍晚爆炸发生后,人员一律未曾放行。人员从外面是可以进入公寓的,但都被严格搜身,一应字纸、食物、日用物品均不得带入。实际上,除爆炸当晚有人下班回家,此后从未有人试图进入公寓。

居民中最早出现的骚动,发生在爆炸后第二天上午,因为要上班。他们在底楼门厅,吵得越来越响,有的胆子大点,便接近封锁圈同日本宪兵讲道理。领头那位叫杨明晖,住五楼,在日商会社上班,会讲几句日本话。不知哪句话惹恼日本人,他被一名宪兵从肩后摔到楼梯上。余下众人很快散去。

热水供应问题随后出现。公寓中水龙头原本分冷热两种,家家户户灶披间竖着一台黄铜炮仗炉。烧煤气。这是新鲜花样,打开龙头,热水在管道隆隆作响,有一位新晋女作家将那声音形容作“空洞而凄怅”。

这两年煤气公司断续停供,有时一整天都不能开火。空洞而凄怅的声音就此销声匿迹。公寓居民先是到马路对面老虎灶拎开水,后来索性跟老虎灶说好,让他们每天灌满热水瓶,送到公寓按层分发。每家在各层楼梯口放几只空热水瓶,用油漆在瓶壳写上门牌号,老虎灶派人每天上午下午收取空水瓶,灌满热水再放回到各层楼梯口。

大楼被封锁,老虎灶上的人不敢来了。有人看到我在帮日本人做事,便来请托,看能不能跟林少佐求情,每天让老虎灶送点热水进来。然而这个忙暂时帮不上。也许过一段时间。我建议他们碰到煤气灶能开火,多烧几瓶备着,平时就节省用水吧。

各种困难接踵而至。沿街不许开窗,生活垃圾不许出大楼,也不允许把垃圾堆在走廊。这些都能忍受,可是食物——

战时大家都存点米油,但封锁第一天傍晚——我当时正在啃着那堆又冷又油腻的牛肉煎包——少佐巡视大楼走廊,看到每家每户都在开灶做饭,回到303立即下命令:明天一早入户搜查。搜查结束后,公寓每家居民的存粮都见底了。

“对于坚定追随‘和平运动’的人,皇军能不能分配一些食物给他们?”

我把刚整理好的一份人物简述交给林少佐,顺便向他求情。似乎那份文件的第一行字就足以引人入胜,他用手指顺着装订线抹平,用心读起来,没有回答我的请求。

我稍候片刻,只得转身离去。出门前,他忽然递过来一把钥匙:“马先生,宪兵队搜查没收的东西,存放在工具间,交给你保管吧。”

宪兵队逐户搜查,强行没收居民储存食物,此时全都堆放在三楼走廊尽头工具间。林少佐把这堆食物交给我,他的心思实在让人猜不透。

绝望情绪渐渐滋生。可以拿来吃的东西越来越少。电话线没有切断,不知是谁给住在租界的亲戚打电话,半夜里有人隔着乌漆篱笆朝楼上扔食物,有装大米的小布袋,也有饼干盒子。那条泥路从诸安浜一侧棚户绕出,穿过大片荒地,一直通到公寓背后。荒地堆满各种垃圾,野草疯长,高没膝盖。夜里日本宪兵不太愿意跑到公寓这一边来。这条运输线路原本是很有可能打通的,但是失败了。

饥饿的人对食物尤其敏感,稍有动静,整幢公寓都警醒。没有人敢亮灯,在月光下撬开钉子打开窗,压着喉咙指引方向。小包食物接连扔进来,多数跑偏到别人家里,于是引起争执。在楼道里互相敲门,指责对方打横炮“截和”,引来了日本宪兵。情急中,杨明晖开窗喊叫,企图在宪兵发现前最后一刻多运些食物进来。那两头大狼狗先前就竖起耳朵,这下听个分明,转头就朝公寓背后篱笆墙窜去。

日本兵朝诸安浜方向开了几枪。又冲进楼道,把居民赶出来,统统蹲在门厅。先前他们因为饥饿忘记了恐惧,现在则因为恐惧忘记了饥饿。

都以为一到天亮,诸般难以想像的残酷惩罚就会降临到他们头上。从城市周围偏远郊乡常常传来一些消息,令人发指。可是林少佐上午回到公寓,只是命令宪兵重新搜查,昨晚运进房间的食物再次没收。随后所有人被赶回家中,却并未深究,没有枪毙,没有任何暴行。被搜到食物的居民,情知昨夜违反禁令的行为已坐实,他们一面惊魂稍定,一面又开始想像更大的灾祸即将临头。

新的告示贴在门厅里。如果有人能够向皇军提供有价值的线索,可以得到奖励的食物。如果有人继续擅自偷运食物进入公寓,将以触犯军事禁令的罪名加以惩罚。

临近中午,宪兵又把居民驱赶至楼下门厅,林少佐让我站在人群前,向他们宣读告示内容。这不是什么好差事,我想他们每个人都恨不得扑上来吃掉我。我没有下命令封锁公寓,我没有朝偷运食物的人开枪,可这一切现在毫无疑问都跟我有关。到头来有些事情没法耍滑头,没法含混过关。我担心他们忍不住饥饿,往刀口上找食物,再去做点小动作,偷偷往公寓中运粮食,惹得日本人真动了杀机,我这笔债就算不清了。

“马先生,对封锁公寓,严禁运入食物这件事,你怎么看?”回到审讯室,林少佐忽然问我。

“饿到这种地步,再没有来报告的,他们也许真说不出什么情况了吧?”

林少佐摇摇头:“他们可能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看起来没有什么意思,但报告了皇军,却是很有用的线索。有些事情发生在他们面前,看起来很平常,他们可能忘记了,饥饿会帮助他们想起来。饥饿会让人头脑清醒。”

他想挖出线索抓到刺客,此举颇有些不合常规。租界内外刺杀事件层出不穷。日本派遣军司令部素来只是封锁惩罚,如果当场未能拿获,没有什么人会异想天开,试图抓捕刺客。但在林少佐,也不算特别反常。此人一贯好大喜功,在内蒙驻屯,曾擅自策划偷袭苏联边境。听说战役失败后,他把被苏军遣返的军官分别单独关押,羞辱他们,不给食物,只给他们一人发一支手枪,装一颗子弹。这些关东军军官最后都自杀了。此事几近杀人灭口,但不知为什么,军部只是将林少佐另行派遣,未予深究。

这一回,不知他又想搞出什么花样。

我们这些人,没一个会做饭的。从林少佐那里弄来一大堆食材,米、油、鸡蛋、咸肉、鱼干,也只能捉着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到后来小周出了个主意,不如找人来帮忙。

“杨明晖家小新妇,会做一手好小菜。杨家在日商会社做事,总归也好算亲日分子。”

杨家媳妇一上灶,油烟饭香顿时弥漫。几根黄鱼鲞,蒸得云雾缭绕,一时间整幢楼悄无声息,只剩下那一股咸鲜气味在楼道门缝飘进飘出。

丁先生未出事辰光,301室从来不关房门,如今也沿袭那种旧习惯。通厨房间的门虚掩着,里厢灶台上,站着杨家媳妇。煤气一时有一时无,饭也做得断断续续。这倒对了小周胃口。汪政府中人,既已当上汉奸,身前身后名是不想了,从上到下个个都是醇酒妇人。而且情场征逐,大家先到先得,不争不抢。

即然小周先一步落手,别人就在房间抽烟闲话,只等饭菜上桌。耳听得厨房间絮絮叨叨,一时间忘却离乱江山。

有人伸头进来,怪叫一句:“真香。”

是鲍天啸。住二楼,202。苏州人。我不喜欢他,是个滑头货。丁先生刚住进来时,他总喜欢有意无意凑上来。门厅里楼梯上,毕恭毕敬打招呼。丁先生是大人物,有心人每天读读报纸,自然认得。一趟两趟见多了,丁先生也叫人打听他。又问我。我知道这些人,生逢乱世,穷极无聊,多半是在找机会。况且是个文人——调查下来他是个写连载小说的亭子间作家。这种人最难弄,多数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不值得帮他说好话。我对丁先生说,虽说“和平运动”首要人才,其实最要紧是武人。文化人么,等大局明朗,自然蜂拥而至,不亟亟乎一时。

有人叫他滚开。又有人在角落里冷冷说一句,饿煞鬼投胎。鲍天啸脸上更是笑开了花,有人骂好过没人理会。他自说自话跨进门,有那么几秒钟,他忽然神情恍惚,进到房间里,鲜香更浓郁了。顺着气味方向,他急速转头一瞥,随即定格,下巴停在半空中,像一个突然失明的人在寻找方向。几秒钟后,浮滑的笑脸又回来了。但在那转瞬之间,他决心已定。

他朝我看来,说:“马先生,如果有关于爆炸案的情况要报告,是不是来找您呢?”

我想了一想,回答他:“你应该直接找他们报告。”

“这里能跟日本人说上话的,也就只有马先生了。”

我掐了烟,起身把他带到审讯室,递给他一叠印有竖格线的纸。你自己写吧。

审讯室原先是丁先生的客厅。房间很大,朝向街道的那部分是个凸室。像舰桥,也像个大玻璃笼子。硕大窗户,几乎占满三面墙。乳白漆细钢窗,镶嵌从英国洋行订购的巨幅平板防弹玻璃,这种玻璃原本是用在汽车上的。丁先生入住后,为安全起见,房屋由日本工程师监督改造。特工总部警卫大队刚刚成立,又特地派来开锁专家来做破坏测试,想尽办法也攻不破门窗。不要小看这些家伙,特工总部确实搜罗了一批奇才异能的江湖人物。

可最后仍旧发生爆炸。我来过现场,瓶瓶罐罐炸得粉碎,墙壁和天花板上嵌着瓷片,到处是炸成碎块的地板,大部分都已烧焦。满地都是墙纸碎屑,连金属都扭曲变形。

没有人猜得透林少佐的心思。修复现场,拿它当审讯室。是急于抹去反抗痕迹让城市恢复秩序?或者,纯粹出于某种古怪戏剧天性?

凸室像个朝向街道的舞台,阳光和喧闹透过窗户,像被人精心挑选过一般落在室内,增强了舞台上的效果。封锁三天,已有消息灵通的记者站在马路对面的弄堂口观察。那条弄堂到底有一家俱乐部,前楼舞厅,后楼开赌场。屋顶天台布置得花团锦簇,到夏天,舞场就搬到天台上。此刻颇有几个伶俐善钻营的家伙,扛着照相机跑到天台上朝这边看。

林少佐突然向上伸直手臂,两手握在半空中,就像举着一把军刀,挺着腰先向左画半圈,又向右画半圈。他起身站到窗后,摸了摸窗框,又摸了摸插销。随即打消开窗念头,似乎观众太少,让他厌倦了这番做作。他回头盯着鲍天啸。

鲍天啸垂首缩坐椅上。他是首度出台的主角,惶恐地发现自己已失去对身体的感觉,只得双手使劲按住大腿,从中获得一点安慰,鼓起勇气等候轮到他的第一句台词。

一份人物简报放在审讯桌上。按照林少佐要求,我汇编了审讯笔录,又从巡捕房档案卷宗上摘录了几段。自从公共租界警务处由日本人担任副总监,政治部以外所有档案,日本人已可随意调阅。

鲍天啸。男。三十二岁。籍贯苏州。昭和十年间来上海,现居愚园路贰佰壹拾玖号甜蜜公寓二楼202室。先从业英商卜内门洋行,复因故被辞。甜蜜公寓202室由鲍天啸与人合租,其共同租户何某亦系鲍天啸洋行同事。据何某称,渠因好酒成性,工资不敷酒楼局账。向同事借钱不还,致于写字间内争吵打架。辞离洋行后乃以鬻字为业,投稿于本埠文艺小报,多为连载公案小说云云。

渠云六月三日爆炸发生当日午后,一直在家中赶稿。未曾出门。后又称中间曾短暂出门,至马路对面烟杂店购买两包香烟。渠云据仔细回忆,未发现爆炸前后公寓内有可疑情况。

“——鲍先生。”

林少佐很有耐心,他假定马路对面那稀稀拉拉几名观众能听见他的声音,为了显示舞台技艺,他甚至略略改变了一下发声位置,加强了声音的效果。此刻那位审讯对象正努力进入角色状态。如此一来,也许对他有所帮助。

“几天前,在第一次调查笔录中,你说那天下午只顾赶时间写小说,直到爆炸声响。像报纸上教育市民的那样,你连忙钻到桌子底下。显然你以为炸弹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两分钟后,你听见外面有人在跑动,这才离开房间。”

“现在,爆炸过去三天。你坐在自己的房间,忽然想起来了,有一些情况你没有及时告诉我们。你决定纠正过失。确实是个过失,很严重。因为时间过去三天,情况有了变化,先前有用的线索,现在可能断了。没有人傻到会坐在房间里等三天。他们没有受过训练么?他们是乡下的农民么?他们买不到船票?他们的香港脚烂了不能跑路么?顺着越界筑路一路向西,在那些稻田和油菜花地里跑上两天,他们不就能找到自己人了么?”

鲍天啸吃惊地望着林少佐,像个临时演员,被叫来顶替别人上场,完全跟不上节奏,把台词忘得干干净净。

“不是——也不是那样,”他试图扭转局面,让剧情进展得慢一些,“我不知道有没有用,对破案。毕竟那是个女人。”

“女人?”

“我不能肯定她有没有关系。谁会想到女人呢?会扔炸弹的女刺客,外国小说也不会这么写,女人不适合用炸弹。不过仔细想想,在这种情况下,陌生人总是可疑的。虽然那是个女人。”

“你认为扔炸弹的很可能是一个女人?”

“她拿着盒子。可能是点心盒。我意思是说,当时看起来,那是一只普通的盒子。装在网兜里。”

“用网兜提着点心盒,是来做客的。那么谁是主人呢?”

没有。所有的讯问笔录都在这里,每个人都仔细交代了爆炸当天所见到所听到的一切,没有任何人提到那天下午家里来了客人。

到目前为止,最有价值的一条情报线索浮现了。尽管日本方面看起来并未给予足够重视。林少佐把鲍天啸交给我做笔录,自己跑了。

比起情报本身,林少佐似乎更重视如何发奖品。他抱着手臂,用一只手不断揪着上嘴唇,视线越过鲍天啸头顶,好像那儿有一本菜单。他稍有些举棋不定地建议,午饭时间已过,先来点松鹤楼虾油拌面点缀点缀,如何?鲍先生,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向马先生提出来。

“如果日本人确认了,是不是就可以解除封锁?”

林少佐离开后,他问我。

“如果能抓到罪犯,当然会解除封锁。”

“刺客是外面的人,何必抓着大家不放呢。”

这就是他的动机么?报告,刺客是个陌生女人,提着炸弹呢,别以为装进盒子我就认不出那是颗炸弹。然后宪兵们就欢欢喜喜地撤回兵营了。为什么不呢?反正刺客不是本地居民。如果这就是他的想法,他可真是在玩火。

门口那两名宪兵被派去松鹤楼,开车来回需要半小时。我怀疑鲍天啸是饿疯了,想要从虎口里寻点吃食。

爆炸那天下午,他在赶稿子。最近有一部连载小说听说过么?《孤岛遗恨》,他矜持地告诉我,连载三个月,没想到读者喜欢。编辑部甚至专门请他吃烧江鳗,狮子楼上雅座里,老沈问他,这故事能不能再多拖个十天半月。

“那天下午,大概三四点钟样子。应该是三点半左右。我写上一段,就会停下来看看时间。我总是那样,逼急了倒能想出好主意,每次交稿都要拖到最后。”

有人在楼道敲门,轻轻地,但很急促。听声音他以为是隔壁。201室住着赵太太,于是他好奇心发作,悄悄跑到门后,凝神细听。当然啦,那是很自然的,他是作家么。如果是在敲赵太太房门,谁会没有兴趣呢?

你没听说么?他诡秘地指指我的桌子,这种事情能不能不要写下来?赵太太去年刚成了寡妇。就在春节前几天,赵先生在家门口被人枪杀。赵先生是法租界巡捕房高级警官。为维护公董局仅剩下的那么点尊严,葬礼办得特别隆重,从维尔蒙路到格洛克路,一路上都有人围观送葬队伍。葬礼结束后,赵太太立即搬了家。过年时巡捕房还专门派人到甜蜜公寓,给赵太太送来一大笔抚恤金。

你不知道么?说起来也对。你们是甜蜜公寓最神秘的住户了。没有人敢随随便便跟你们说话。

“这么说来,你胆子很大。你不是常常主动找丁先生说话么?你不还总跑到三楼我们那儿来么?”我笑着说。

他没有理会我话中嘲讽之意,坚持要把关于赵太太的故事讲完。听说那时候赵太太刚搬来没多久呢。刚过了年,是正月里。半夜三更门房老钱上楼关灯,你说巧不巧,撞上奸情了。男的站在门口,赵太太站在门里。啊呀呀,赵太太连裤子都没穿。

“瞎说。”

老钱说,挂在她屁股上那条短裤,跟不穿有啥区别?就这么跳出被窝急急来开门。那不是才三月么,你想想,夜里有多冷。老钱真是个人物。你想知道这地方有什么新鲜事?到门房间坐坐,陪他吃吃花生米,喝杯黄酒。他是“包打听”,情报贩子,故事大王。他还有考据癖。他会从床板下掏出一本画报告诉你:喏,就是这种式样,赵太太也是穿这种短裤。无人质疑,因为赵太太只在自家卫生间晾晒亵衣。

鲍天啸站在门口,耳朵几乎贴在门上。他好奇心发作,一定要活捉苟且偷欢的奸夫淫妇。这一次轮到他了,他要向大家证明,谁才是这座公寓里真正的故事之王。但敲门声不是在隔壁。他失望了么?

“我想起来了,人都去虹口公园了。‘天长节’庆典,丁先生请大家去观礼。”

连佣人们都去了,典礼后凭门票领取福袋,大福团子,金平糖,女佣们最喜欢。丁先生拿来一叠门票,丁鲁领着几个人一家一家送。这证明公寓到处覆盖的护壁板是有用的,他坐在自家房间能听见敲门声,完全是因为周围太安静了。

他抓起裤子穿上。他午睡刚起来,裹着棉被坐在桌前埋头书写,他喜欢把自己裹成一只大口袋来写作,就像杂志上木刻的巴尔扎克。他来到门外。有人在三楼敲门。三楼是丁先生和你们这些人住的。我们从来不去三楼,但大家都晓得,三楼是不断人的。丁先生有警卫,有保镖,也有佣人。来了访客,301就会有人出来接待,他们总开着门。

敲门声持续了一会,客人开始说话。是刻意压低声音地喊叫。这会儿他听清楚了,是女客。他站在楼梯边,竖起耳朵,听见门锁咔嚓作响。于是戏剧性的一刻出现了,他快步上楼,从楼梯间伸头看。陌生的女人,两只手都在钥匙孔上,一只捂着另一只。地上放着一个大盒子,套着网兜。

“你们说话了么?”

他问了,丁先生不在家么?她回答了,那我等等他。

“这么说,她进门了?”

松鹤楼虾油拌面送到时,鲍天啸已完成供述。林少佐站在审讯桌前很快读完笔录。他打开盒盖,三只仿制乾隆五彩大碗。雪白面条上厚厚覆一层艳红虾脑,闪闪发亮。

不,这一点鲍天啸无法给出肯定答案。回想起来,他什么都没看见,他只是“认为”他听见了打开门的声音。

可是林少佐,同文书院和陆军大学的高材毕业生,既是中国通,也是出身于参谋本部谋略课的后起之秀,在他面前,可不容易蒙混过关。你说的任何话,他都要亲自实验。他命令两名宪兵去楼下,一个站在楼梯间,一个跑到二楼鲍天啸家,关上门,站在门后。宪兵队耳朵最尖听力最好的两个,如果鲍天啸能听见,他们当然也能听见。如果连他们都听不见,那么鲍天啸十有八九在说谎。

而此刻,林少佐站在鲍天啸面前,盯视着他,一分钟,或者两分钟。他又转到椅子背后,伸手拍了一下鲍天啸的肩膀。

他坐回审讯桌,摸摸领扣,又抱着手臂,好一阵不说话。然后他开始笑,笑得越来越响,笑得像是在演戏。他把碗端到面前,用手指比齐筷子,把面条卷进嘴,牙齿闪闪发光,如某种不知名刑具。他吮吸,咀嚼,红色虾油沾满嘴唇,他故意延长这恼人的声音,让它在室内回绕,钻进别人的脑子,让人坐立不安。

“鲍先生,几分钟前,我们做了一个小小的试验。结果证明那天下午你根本听不见303房间的敲门声音,你欺骗了我们。你想误导皇军。可是,为什么呢?你为什么想把皇军的注意力转到公寓外面去呢?我们不禁要这样想,是不是你早有所知,了解真正的罪犯是谁?也许那个刺客就是公寓中某位居民?难道你本人参与其中,所以你想转移皇军视线?”

宪兵从阳台上提来一只水桶,面和碗全都扔进桶里。他们从背后猛踢鲍天啸座椅,他连人带椅翻倒。有人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拎起来,按着他,跪到地上。

右侧那扇门原本通向卫生间,瓷砖已重新铺设,甚至搬来一只新浴缸。现在那里变成刑讯室。也许是因为地面坚硬,容易清洗。

林少佐点点头,宪兵把鲍天啸拖进卫生间,关上门。很快传来一阵沉重的闷响。二十分钟后鲍天啸回到审讯室,他被放回座椅。衣服破了,手臂僵垂。宪兵队不常使用刑具。他们用拳头打,用皮靴踢,或者把人提起来往地上摔。

“鲍先生,小说家常常会出差错,有些关键细节不合逻辑,于是整个故事就垮了。读者会觉得自己有权质疑,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来批评作家。但还来得及修改。挑剔的读者很有好处,他们提供意见,帮助你讲出一个好故事。”

鲍天啸改变说法。他在楼梯上见到了那个陌生女人。他急于领赏,所以对事实做了一些改动,而且不免添油加醋。这一点林少佐是能够理解的,作家们不都这样么?

他并没有埋头写作,没有那么专心。实际上,那天下午他写得不是很顺利。他出门买香烟了,烟杂店在马路对面。碰巧在楼梯上遇见那个陌生女人。

少佐说:“时间呢?”

“三点半左右。”

“你遇见她——准确的位置在哪里?”

“我刚出二楼楼梯间,正下楼梯。”

那天晚上有人说,鲍天啸绝对不是自作孽想寻死。他自己找上门,向日本人报告刺客线索,举动看似发疯,其中却另有缘故。“他是不是想到日本人那去找靠山?”当时老钱猜测。他敲开每一扇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把消息告诉大家。

此刻公寓中人,好像得了某种自闭症,又好像蝼蚁退缩到洞穴中,不相往来。楼道寂然无声,整幢公寓似乎只有老钱是活人。他照旧按时上楼巡视,咳嗽声大得像个国王,他训斥那些窗栓,在楼梯间咒骂热水瓶,宣布每家每户必须将写有自家门牌号码的热水瓶拿回家,即刻执行。一转身,他又拿扫帚出气,一脚把它踢到墙角。

即使是日本宪兵,也不得不与老钱妥协,承认他与众不同的地位,依靠他管理这座被占领的公寓。由他负责扫除楼道垃圾,修理不时会出点问题的管道,他成了这块被占领土的主人。他与站岗的宪兵比画手势,他任性地敲敲随便哪家的房门。公寓中有几位先生太太他素来敬畏,认为“有身份”,难得人家跟他说几句,他也都垂着手陪着笑。可凭着新近获得的地位,如今他也能板着面孔拒绝,那个不行这个不能。看到人家皱眉苦脸轻声轻气,他反而要开几个玩笑,声音特意说得响亮,好像如此一来,身份高下就能得以巩固。

后来,也是老钱最早转变看法,跷起大拇指,一五一十说起来,好像当初他就能识于微时,看重鲍天啸,并与他结交。他是鲍天啸的坚定辩护人,又好像成了他的铁杆戏迷,好像在他眼里,鲍天啸所有举动都意味深长,一招一式都有既定目标。

即使到那时,关于鲍天啸的动机仍存在争议。反对者说他不过是赌一条烂命,是淹死前胡乱抓根稻草。他们内心深处也许有点不安,当初他们逼迫他,弄得他只好去找日本人。但就算他们隐约感到愧疚,也不会自己站出来扛下罪名。不管怎么样,鲍天啸确实偷吃了人家的东西。生死一线间,一小片面包、半碗米饭都性命攸关。怎么能说他们先前做得不对呢?

封锁第三天,人都饿昏了头。近来,日本宪兵队频繁出动封锁,但此前从未动过食物的脑筋。封锁把公寓变成一个与世隔绝的监牢,而断绝粮食就像是再加上另一层牢笼,饥饿使人彼此隔绝,成了孤魂野鬼,每个人都躲在家中,躺在床上,坐在角落。

鲍天啸却忽然活跃起来,神神秘秘放出消息,说他有办法弄到吃的。现金交易,一袋米五百块。一瓶美国进口牛肉精,五百。一罐福牌乐口福,三百。在战前,这两三袋米的钱就能买一辆小汽车。有人咋舌,可是也有人出得起。再说,你也要替人家想想,宪兵队封锁下组织黑市交易,抓到会被枪毙。

说实话,我听说价钱这么贵,也是吃了一惊,没收的粮食堆在工具间,林少佐把钥匙给了我。我有一大堆食物,我的脑袋也还正常,我还能像正常人那样判断一样东西能值多少钱。

那桩买卖,细节无从查考,大概是鲍天啸收了钱,但没有按照约定给货。可能给了一部分,后来突然断货。我想他一开始不过是想从中腾挪,希望用后账补前账的办法来应付。他没钱,他又是个天吃星下凡,在这种情形下,谁会不拿过手的粮食先填饱自己肚子呢?他可能觉得,哪天封锁解除了,事情不就结束了么?一旦云开日出,别人也不会太为难他吧?但他亏出个大窟窿,腾挪不开了。于是,有人闹起来。

蒋存仁领头,他是房东。公寓真正的业主是一个英国洋行老板。一年前回国,离开前把公寓名义上转让给蒋存仁。私底下再另做一份协议,约定哪天他回来,有权无条件收回公寓。

审讯鲍天啸的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房间。我住302室,除了震碎几扇窗,炸裂一堵墙,一只热水瓶和两盘瓜子翻倒在地上,爆炸没有对这个房间造成更大影响。但爆炸给我个人生活带来一个需要好好斟酌的难题。爆炸之前,我只是追随丁先生,为他工作。爆炸过后,我却成了个如假包换的汉奸,给日本人做事。汉奸这两个字,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只当成一句玩笑话。

要不是蒋存仁,我宁可在隔壁混到半夜睡觉时再回来。因为还能开火做饭,如今301室有一种奇异的家庭气氛,好像在刻意上演某一部角色错位的喜剧,一群惯于打家劫舍的强盗围坐饭桌,说着些家长里短。外面有更狠的日本宪兵,他们只得轻声细语。

甚至连女人都不缺,杨家媳妇来帮厨,要把一切都收拾妥当,她才能带点剩饭剩菜回家。假如来个外人,可能误以为小周才是她男人。

是门房老钱替蒋存仁上楼传话,说他想来见我。他在担心什么呢?我虚掩着房门,他像个老乌龟慌了神,从门缝里先伸进来一只脑袋,又缩回去,然后悄无声息进了门。

他惊魂未定,呼哧呼哧喘气,多半觉得刚刚那几步路是冒了大险。

“你们好大胆子,敢做这种事情。”

我索性吓唬他。

“都怪鲍天啸这个王八蛋。马先生,你要出来讲一句公道话。”

我忽然明白他是来威胁我的。在这出戏中,他会是主角。他手上有好几副牌呢,他可以花钱买通我,也随时可以翻脸。这是老一套,好多年不用了,但现在仍可以信手拈来。

我恰到好处地笑了笑,点上一根香烟,装得没有看见他正热心地盯视着桌上那杯乐口福。

“老蒋,你太不小心了。”我板起脸教训他,“做人要老老实实,不要投机取巧。你的花样太多了,在日本人背后你也敢瞎胡搞。你是有案底的。”

他的手停在口袋里抽不出来了,我好奇那里头有什么,小纸片?金条?或者他其实就是想掏一包香烟?

“你的情况,特工总部是很清楚的,宪兵队也不会不晓得。民国二十四年,你在南市搞了一个抵制日货协会,查抄了很多日本商品。租界里所有抗日分子,我们都摸了底,你是记录在案的。”

他激动起来:“啊呀,马先生,那时候谁知道他们会打进来?那时候谁不喊两句抗日口号?丁先生也是反对日本的,马先生你不也是反对日本的么?”

“但你是明星,你振臂一呼,别人就跟在你身后。报纸上都有你的照片呢,你站在查封的商号仓库门前,手上还高举着一面小旗子。你们理直气壮,政府也拿你们没有办法。委员长自己是打算低调一些,先把国内的建设搞好。可是你们吵着要抗日。所以没有办法,只好听你们的。”

“怎么——马先生,你实在是高看我了呀,马先生,马先生!你这么说,我只能跟你说实话。查封日货,那都是骗骗洋人头,我们那都是看那些囤卖日本货的商人赚了大钱,气不过么。”

“你们?是你自己吧?拿国家大事作幌子,煽动民众,实际牟取私利。就是你这样的人,把委员长逼上梁山,不惜与日本一战,把汪先生拖下水的也是你这样的人。”

你自己也不过是个汉奸,我忽然觉得好笑,你是想拉他来垫背么?玩弄这个小人物,翻他的底牌,揭露他,让他自惭形秽,好让自己心安理得?

南京撤退时,特工总部包下那艘“建国”轮,把多年积累的情报档案全都搬到汉口。一年以后,这批档案又从汉口黄陂路平汉铁路党部二楼搬到重庆川东师范。啊,我还忘记了一段呢,刚刚到重庆那会儿,全都乱了套,应该先是在储奇门药材公会吧?房间分不过来,大家都挤作一堆,一扇门上挂七八个牌子。在汉口时,所有人都往外跑,去铁路饭店,那里有女人,也有牌局。那可真是醉生梦死。也不能怪这些人,国共合作,全民抗战了,大家都找不到工作目标,连单位都要让人家拆了。档案箱子破了没人管,全都堆在院子里,碰到下雨天,成箱成箱泡烂。很多档案就此丢失,找不到了。有些事情也遗忘了,没人记得。可我还记得一些事情,能够记得的东西,你都能记住,对么?

蒋存仁,一住进甜蜜公寓,我就想起来了。民国二十五年,嗯,我要提醒自己,如果是给林少佐编情报,要写成昭和十一年。好吧,夸大事实没有必要。丁先生要我对公寓所有住户作一个简单调查,安全考虑。门房老钱告诉我二房东蒋先生从前做过抵制日货协会会长。因此一切都想起来了。蒋存仁,一度改名叫蒋国仇,后来又改回来。他在使用蒋国仇那个名字的一年多时间里,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他摇着一面小旗,在街上呐喊。他吓坏了租界里那些跟日本人做生意的商人,日本货被没收公卖了,再也没有人敢跟日本人做买卖了。日本政府威胁南京,南京发布禁令,不准取缔日货,协会关门,蒋国仇改回名字。

但是他不知从哪里发了一大笔财,开了一家银行,租界里从此多了一位新贵人。没人知道他的钱从哪里来,风传他把拍卖日货所得侵吞私用。但是在上海,只要你有钱,没人能拿你怎么样。

我不打算把他那段历史告诉日本人,我只想让他闭嘴。因为偷偷把食物卖给鲍天啸的人是丁鲁,把工具间钥匙交给丁鲁,让他从那取走宪兵队没收的粮食的人,你们觉得还能有谁?“每次只拿一点”,“从下面拿,上面照样堆起来,把中间挖空”,“每次拿多少都要告诉我”。我一边给丁鲁定下七八条规矩,一边怀疑他会不会照办。

我问蒋存仁,他们到底有什么打算,是真想跑到日本人面前去告状么?他们真觉得日本人会主持公道么?

不,他说,他们只是吓唬吓唬鲍天啸。谁知道他真害怕了,自己先去招惹日本人。难道抢先一步告状,他自己就能脱罪了?难道东西不是他自己卖给大家的?他们手上可是有证据的,人证物证都有,有他亲笔写下的欠条呢。他要敢在日本人面前胡说八道,大家商量好了,所有人一起咬他,咬死他,就说是他偷偷把粮食运进公寓,他一定有一条秘密通道,谁知道呢,也许英国人当年造这座公寓的时候修过地下通道呢,民国二十年闸北打仗,天上扔炸弹,后来新建房屋,很多都修了地下室。也可能下水道——

我觉得很有趣,把人关起来,想像力倒丰富了,鲍天啸竟然成了个神秘人物。

“地道?”我惊讶地说。

“要不然那些东西怎么弄进来?”

“他为什么要偷偷把粮食运进来卖呢?”

“就是跟日本人对着干么!鲍天啸本事大得很呢,告诉你马先生,我可不想害人家,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千万不能跟日本人说。鲍天啸鬼得很呢,常有陌生人来找他,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人,我不是说那些舞女。有一趟他不在家,对面济世药房的跑街把一包药粉放在门房老钱那,让转交给鲍天啸,老钱随手放在桌上,药房先生急叫起来,说这东西不能碰水,一碰水要爆炸。”

我警惕地看着他,讲故事要适可而止,有些故事会要人命。

“他常去愚园路头上那家无线电行呢,听老钱说,他会摆弄那些东西,自己在家装无线电呢。你说马先生,他会不会有一个电台?”

“电台?”

我越发惊讶了。

“要不然他怎么跟外头联系呢?做买卖要通消息呀。”

“蒋先生,”我不得不严肃地说,“你一定是小说书看多了,有些话瞎讲起来,弄不好是要杀头的。”

“是是,马先生,鲍天啸是写小说的,他们写小说的人是有点神神秘秘。有时候做事情在平常人看起来,就像小说一样。”

“你刚刚说,鲍天啸那里常有女人?”

“这个事情,你要问老钱。他坐在门房间,公寓里哪一个门洞出什么花样,没有他不晓得的。”

“你们是嫌这里不够乱吧?这点小事情,要闹到日本人那里,要闹到杀几个人你们才安宁?”

“就是想请马先生从中斡旋,叫鲍天啸这只赤佬不要再惹事了。”

“林少佐审讯鲍天啸,我也不在场。那件事情不晓得他有没有对日本人说。不过林少佐后来也问过我,好像他们在说一个女人的情况,你们回去想想看,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抓到刺客,你们都要把脑子放在这件事情上,仔细想想爆炸那天公寓有什么反常事情。至于你们之间那点小事情,最好就此闭嘴,鲍天啸那边,我会警告他。”

如今回想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决定不把实际情况透露给蒋存仁,鲍天啸去找日本人,根本不是要把私下买卖粮食交代出来,会这么做的人一定是笨蛋。鲍天啸当然不是笨蛋。蒋存仁却以为鲍天啸是要“抢跑道”,在日本人那里占住先机,说不定反咬一口,说他们自己偷偷做买卖,到那时他们再说什么日本人都不会相信,可能会觉得他们出于报复,攀诬上鲍天啸。

但鲍天啸此举,我当时确实解不透。说实话现在也没有完全想通。人到发急了,是可能往绝路上找生机。谁让老蒋他们那么逼他呢?也许他觉得,如果日本人听信他的话,解除封锁,公寓居民总不见得不顾这大恩大德,仍旧要跟他算账吧?又或者日本人没有解除封锁,单单以他重要目击证人的身份,在宪兵队保护下,公寓居民也不敢对他怎么样吧?

鲍天啸是个会惹麻烦的家伙,这个我早就对丁先生说过。

林少佐笑着宣布,他始终认为想像力比事实更重要。他在茫茫人海中寻找罪犯,这种工作与鲍先生构思一部小说之初,从虚空中捕捉一个模糊的形象,让他逐渐浮出迷雾,变得清晰,变得活生生,变得好像伸手可以触摸到,两者有何区别?真相是一种奖品,但它本身从不发光。想像力才能照亮你穿越阴暗迷雾之路。

林少佐说,他不会限制鲍天啸,你可以随便说,记忆,想像,事实,虚构,什么都可以说,什么他都想听。但是,每一部小说最后都要让读者来裁决。这一次,他本人希望担起责任,鲍天啸负责讲故事,由他来评判。如果他喜欢鲍天啸讲的故事,他将会请你去那边——他把手向左面那扇门一挥。那里有一个圆桌。桌上放着纸和笔。鲍天啸可以在纸上写下任何想吃的东西。任何饭馆酒楼,任何菜式,鲍天啸都可以写,他会派人马上去买回来。

假如不喜欢他讲的故事,林少佐惋惜地挠挠头,告诉鲍天啸:“你就会被送到那里。”

他指指卫生间:“沪西宪兵队的柔道专家们在那里等着你。不会太久,你只要坚持半小时。那之后,如果你能继续,我们就接着下一轮。你看如何?”

我希望有那个女人,真有。真相不仅是奖品,当真相可以杀人的时候,它也便是可以拿来活命的本钱。如果鲍天啸有这笔本钱在手上,我就比较放心。他不会把丁鲁跟他交易那件事当本钱吧?他有那么笨么?女人是个好主意,陌生女人,那更好。大家都脱清干系。把炸弹事先放到丁先生房间里,女人没有问题,也许更加合适。鲍天啸这个开头很不错,有个陌生女人站在楼梯上。

日本人接管后,海军武官府派出爆破专家,最终确认那是一次延迟引爆。这个情况只有极少数人晓得。连巡捕房都不知道,虽然他们最早进入现场。

鲍天啸这个有关陌生女人的情报,与上述结论相吻合。来得正是时候,让人有点吃惊。难道是所谓“真相总是在它该出现的时候出现”?或者,鲍天啸确实有那种小说家的神秘天赋?

“鲍先生,请你开始吧。”

三点十四分,这一次他相当确定,因为临出门前,他瞄过一下挂钟。他关上房门,但没锁。出门买烟他习惯那样。这里没什么闲杂外人,再加确实也没什么值钱东西。

他进楼梯间时,那女人正上楼。烫卷短发,不是全部都卷,是发梢有一点卷。用过一点口红。浅灰色细格薄大衣,束带收紧打个偏结,上楼梯时能看见蓝色旗袍,可能是那种宝蓝色。不太确定。

啊哈,修长美丽的年轻女郎,林少佐起劲地说,在旗袍上加一件风衣确实很合适。鲍天啸说,他在衣着方面没把握。高跟鞋,加上帽子,女人很容易改变印象。很容易,林少佐赞同——尤其是如果她受过训练。

“鲍先生,你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她正在上楼?”

“是上楼。”

“原来如此。所以你能看见高跟鞋,也能看见帽子和卷发。”

有些人从开始就有完整的故事,你施加压力,不断诱导,你在同一点上反复地提问,在一遍又一遍重复中,他会完全乱套。有些人正相反,他们的故事会越来越清晰。审讯时做口供如此,想来鲍天啸他们写小说也会这样吧?

“她上楼,你下楼。鲍先生,你怎么知道她要去三楼丁先生房间?”

“想起来了,她跟我说过话。她问我,丁先生在不在家?”

“很好。她跟你说过话。你觉得她说话像哪里人?”

“上海口音,稍微夹点苏州话。”

“你告诉她没有?”

“是。我告诉她丁先生不在家。”

“你知道丁先生不在家?”

“丁先生不是普通人。他在不在家邻居都晓得。有很多保镖。”

“是么?”林少佐饶有兴趣,“丁先生让他的警卫人员站得到处都是?”

我话到嘴边急刹车。

“有两个便衣常川站在公寓门外马路上,靠着电线杆抽烟。天气好有太阳,就搬个椅子。三楼楼梯间进去,也有。他们天长日久,吃吃香烟说说话,都跟公寓门房老钱混得熟,有时候就坐在门房间。”

行动大队这些人,要说打架斗狠动刀动枪,大约都算脚色,规矩是没有的。整天在公寓里上上下下,又没什么正事做。不是站到人家门框勾搭佣人,就是坐在门房抖脚吹牛皮。丁先生出事,总归要吃一点苦头。但责罚有大有小,如果到后来找不到刺客,日本人要论起来,就拿鲍天啸说的这几句,至少多蹲两年大牢。

“那天是‘天长节’,丁先生安排警卫人员都去观礼。”我说了一句。丁先生已死,保护手足,我职责所在。

“她拿着什么东西?”

他说她提着网兜。里面有一只大盒子。

“大盒子?有多大?”

鲍天啸双手比画,想一想,手又更分开些。

“有点像是点心盒子。”

“什么点心?那么大盒子?”

“当时觉得是点心。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为什么现在又觉得不是?”

十一

林少佐离开时,宪兵问他要不要把鲍天啸关起来。林少佐呵斥:混蛋,鲍先生是主动来向皇军提供情报的良民,为什么关起来?

事实上也不需要关起来。此刻这幢公寓,本身就是个监狱,比监狱更坏。在这里,饥饿不仅是惩罚,比惩罚更阴险。

我相信林少佐把搜查没收的食物仍旧放在公寓里,是一个诡计。谋略,日本人喜欢这样说。撒一把米给一群饿坏的鸡,不用多久,你就会看到一地鸡毛。他真是看准我了。

鲍先生,你回去休息一下。晚上我们请你来吃饭,就在这里,他朝另一扇门挥挥手。那是与卫生间正对的房门。左右两扇门,他向左挥手,鲍天啸进炼狱,向右,据说有美味佳肴等候他。如同一台诡异布景,让人几乎要怀疑门后到底有没有他所声称的东西。如果打开门只见到破裂的墙壁,我一点也不会吃惊。横七竖八的板条,灰尘,蜘蛛网,就像任何一座剧场的后台,就像任何一个爆炸现场应该有的样子。

我不能休息,笔录必须翻译成日语。这件事情让我觉得又滑稽又危险:要把林少佐审讯时讲的中国话翻译成日语,再交还给林少佐本人看。

只要我愿意,也可以乐在其中。从审讯记录中目睹一个神秘女人渐渐成型,越来越生动具体。我看到鲍天啸转换风格,到后来竟开始炫耀技巧,遣词造句。

鲍天啸多次提到那个女人善于变化。刚开始他词句俭省,泛泛提到利用衣饰,女人很容易改变形象。有一次他突然使用一个比喻,说就像一种兰花,在炎热潮湿的天气里,你一转头她就盛开。我怀疑这比喻来自某本小说,可用在这里并不合适。他意在形容起初觉得那女人二十岁刚出头,但转头看她背影,又似乎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我认为无论如何,从含苞待放到开花,时间可不止楼梯上擦身而过那十几秒钟。

“不,她看起来不像舞女,就算高级舞女也能一下让人认出来。她们一看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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